凡煙小說

第9章 不存在的公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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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嗚嗚作響的風聲停了。

隔間門外,宋淮民也已經發現子彈對那把詭異的鎖不起作用,正急得額頭冒汗,冷不防被這一聲巨響震了個正著。

莊疊原本打算沈穩地推門出來,但開到一半,整扇門就不爭氣地徹底脫落,讓他不得不抱著門走了兩步:“副隊長。”

宋淮民不知道該說什麽,心情覆雜地接過他手裏的門。

“之前的推論是對的,盥洗室裏的恐懼還沒有結束,或者說這其實才是被藏起來的核心恐懼……”莊疊說到一半,忽然發現可以一起討論的搭檔不見了,“人呢?”

“在這。”隔間上方有人答應了一聲。

已經搖搖欲墜的隔板吱呀響了幾聲,靠近房頂的空隙裏探出一只手:“有什麽新發現?”

“淩溯!!”宋淮民找地方放好門板,全無防備地擡起頭,剛穩定下來的血壓就又受到了新刺激,“你什麽時候上去的……你爬那上邊去幹什麽?!”

“探索一下可能被忽略的細節部分。”淩溯從六號隔間的隔板縫隙裏爬出來,跳到地上,從容地拍著身上蹭到的灰,“不太順利。”

他原本是想嘗試能不能從旁邊的隔間翻過去,但從那扇門被鎖上的一刻起,七號隔間就仿佛成了一個完全獨立出來的空間。

沒有任何辦法能進去,直到裏面的人自願出來為止。

淩溯快步走到莊疊面前,仔細看了看他:“怎麽樣,有新發現?”

莊疊點了點頭:“還得借一件外套。”

淩溯很好說話,直接脫下外套遞給莊疊:“有點弄臟了,要緊嗎?”

“正好。”莊疊接過來,“我找到了一袋洗衣粉。”

他是被帶薪幸福睡覺的廣告騙來的,準備得不如淩溯兩人充分,只穿了一套最喜歡的睡衣。

雖然自己的教學計劃不太順利,但莊疊有理由懷疑,鏡子不肯跟他學洗衣服,是因為他只是憑空做了脫衣服的動作,效果還不夠真實。

“大概是校園怪談之類的傳言,曾經有人從第七隔間跳樓,加上這個盥洗室的位置偏僻,總能聽見詭異的風聲,後來就慢慢有了鬧鬼的說法。”

莊疊套上從淩溯那借來的外套,拉好拉鏈,拎著那袋洗衣粉走回鏡子前:“學生們年紀小,還是比較容易相信這些……加上環境氣氛的烘托,即使是那些虛張聲勢欺負人的家夥,心裏多少也會有些忌憚。”

或許是某一次被追得走投無路,躲進了這個隔間裏,卻意外發現那些人居然不敢進來,只是在外面亂罵一氣就走了。

這種事情連續發生了好幾次,因為有著鬧鬼的傳聞,這個隔間就成了最後的避難所。

……只可惜,對鬼怪之類的忌憚終歸是會因為頻繁接觸而減弱的。

那些人守在門外的時間越來越長,在這種漫長的煎熬裏,要麽選擇加入對方,一起變成怪物,要麽一直躲下去,變成不敢見光的黑影。

“躲下去的兩個分支,我們已經知道了。”

莊疊簡單總結了一遍:“第三種情況,因為僥幸或是其他的原因,一直熬到了怪物退走,就會出現下一階段的關鍵事件。”

——那些人終於厭煩了這種膽小鬼游戲,決定再換個新的。

有人帶來了一把新鎖。

“於是在某一天,我們的當事人在熬到那些人離開以後,才突然發現自己也出不去了。”淩溯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那些人把他鎖在了隔間裏。”

宋淮民聽得眉頭越皺越緊:“這種行為已經構成人身傷害了,他們這麽幹,到底是為了什麽?”

“沒有目的,或許有一個所謂的‘借口’,但也已經不重要了。”淩溯搖了搖頭,“比起弄清這一點,還有更重要的事……”

到目前為止,盥洗室依然存在的原因已經找到了。

怪物雖然已經被嚇得離開,但恐懼卻依然存在。整場夢境中隱藏的核心恐懼,其實恰恰是在怪物離開後,被反鎖在盥洗室的第七個隔間內。

或許這只是一場惡劣過頭的玩笑,或許那些人還打算第二天來開鎖。但在瀕臨崩潰的致命焦慮下,被鎖在隔間裏的這一個晚上,已經足以讓此前累積的恐懼徹底失控。

……

莊疊還在鏡子前洗衣服。

在他把“穿上外套——拉開拉鏈——脫下衣服”這一套流程重覆到第三十九次時,鏡子裏的影子終於勉強模仿了他的動作。

莊疊咬著棒棒糖棍,一只腳踩在洗手池的廢墟上,袖子擼到手肘,電鋸豎在身邊。

確認學生已經跟上進度,他正耐心進行下一步的指導:把洗衣粉倒在衣服上,打開水龍頭,泡水搓洗。

鏡子的動作稍有不配合,就會被他和藹地看上一眼,只能低頭玩命地洗著弄臟的校服。

“莊疊說他原來的工作是幼兒園助教?”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淩溯的語氣也不覺溫柔下來,“看來他和小朋友們相處得一定很好。”

宋淮民看著淩溯那件已經被洗禿嚕線的外套:“……”

雖然不是靈魂被關在鏡子裏之類的鬼片,但在某種程度上,鏡中影像的狀態依然可以反應夢的主人的情緒狀態。

深更半夜、盥洗室鬧鬼、不得不跟著拿電鋸的怪人在洗手池洗衣服,鏡子裏的影子已經出現了輕微的扭曲變形。

宋淮民甚至已經開始擔憂鏡子:“這樣不好吧?萬一他情緒突然崩潰怎麽辦?”

了解前情後,宋淮民其實並不讚同再對夢的主人進行壓榨和逼迫——只是夢境已經扭曲到這種程度,做夢者的意識無疑已經徹底混亂,很難再進行理性的交談,所以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更何況,莊疊只是在親切地身體力行地教鏡子洗衣服,這種行為也很難被定義成壓榨和逼迫……

宋淮民很難放心莊疊的人身安全,還想再勸淩溯管一管,餘光無意中掃到盥洗室門外,卻忽然瞪圓了眼睛。

原本濃稠得仿佛化不開的血色濃霧,顏色居然比之前淡了不少,甚至還在慢慢消退!

“這些霧是情緒的具象化。”淩溯解釋,“大量重覆性的、需要集中註意力完成的、較容易收獲成就感的活動,原本就是心理治療中緩解壓力的常用手段之一。”

不論夢的主人是否自願,在他不得不跟著莊疊的動作洗衣服的同時,註意的內容其實就已經開始發生轉移。

倒洗衣粉倒的不夠多會被看,搓洗得不夠認真會被看,洗的效果不夠好也會被看……

在莊疊和藹的註視下,把校服洗幹凈,已經逐漸成了比廁所鬧鬼更要緊的事。

看著鏡子裏被揉搓得滿是泡沫的校服,莊疊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給鏡子畫了朵小紅花,又擰開水龍頭,繼續下一步的教程。

……

隨著氣氛和諧的教學互動有條不紊進行,鏡子裏的那件校服竟然真的一點點被洗幹凈,慢慢露出了原本的底色。

盥洗室外的霧也越來越淡,終於變得再難以看得清楚。

宋淮民剛想松口氣,卻發現腳下的瓷磚地面忽然開始搖晃。

“老宋,小心點。”淩溯拉了他一把,“這個場景也要崩塌了。”

盥洗室是恐懼的具象化投射,隨著夢中註意力的轉移,已經不再有那樣強烈的恐懼感來繼續維持這個場景。

淩溯簡單解釋了兩句,仿佛是應著他的話,一大塊瓷磚突然碎裂,煙塵瞬間升騰彌漫。

猙獰蠕動著的龐大輪廓在煙塵中顯現。

沒想到竟然又看見了那些怪物,宋淮民下意識要掏槍,卻被一旁的淩溯按住手臂。

眼前的景象離奇而詭異。

破碎的瓷磚縫隙裏鉆出漆黑的影子,絲絲縷縷的黑氣裹住滿地廢墟,在煙塵中扭曲變形,成為醜陋臃腫的血紅色怪物。

綠色的汁液不斷噴濺,龜裂的紋路爬滿怪物的身體,那些肉塊不斷嘶吼掙紮著,竟然又變成了臟汙的墻壁和瓷磚。

無序地混亂轉換中,盥洗室也在不斷拆解變形。

他們忽然像是回到了那間臥室,下一刻又仿佛躲在衣櫃裏,緊接著又被拉扯成狹長的走廊,被壓進狹窄的樓梯格子……

“夢的凝縮。”

淩溯的臉也隨著瓷磚一起碎裂,下一刻又重新變得完整:“去掉潤飾,所有恐懼的對象被直接凝縮在一起,這才是這場夢的本質……”

一切驟然歸於寂靜。

空曠死寂的、仿佛永遠不會發生變化的深灰色空間中,數不清的第七隔間連在一起,變成了一道長廊。

淩溯和宋淮民被推向通道的出口,熱心教小朋友洗衣服的莊疊卻被留在了夢的一端。

糾纏著的黑影和肉團怪物砌成了隔間的墻壁,血色油漆塗得到處都是,恐懼徹底彌合凝縮進一個意象,逼仄得仿佛隨時都能擇人而噬。

莊疊忽然發現,那兩輪不論在哪個窗戶都能看見的血紅色月亮,原來是一雙雙眼睛。

無數眼睛漂浮著,註視著,正在等待他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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