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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枝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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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陳郁之心裏犯糊塗,就連顧鄴章自身,也是一樣兩難。誠如陳郁之所言,他也好奇謝瑾會如何退敵,私心裏卻盼著他力不能支向他求助。他昨日尚擔心謝瑾會在與郁久閭隼的交手中落於下風,今日卻又對殺伐決斷的謝庭蘭心生畏怯。

但他從未想過……放任謝瑾自生自滅。

郁久閭隼很快帶著大軍兵臨城下,謝瑾閉城不出,只求守城。紇奚苢當初昏了頭,一心要登上城樓從內部打開城門,郁久閭隼比起他來卻老謀深算。他比魂斷武川的紇奚苢惜命,只在後方指揮士兵架起攻城車將酒和油隨著火把投入城內,以此掩護攀登雲梯的同伴。

北狄士兵的屍體墊平了鐵蒺藜和陷馬坑,謝瑾被煙火熏得直掉淚,嗆咳著和守城的士兵一同把燒得滾沸的熱油一瓢接一瓢地澆下攻城梯,借著敵軍投擲的火把一波接一波地撲滅攻勢,任由登城的人如群蟻排衙般燒得皮肉潰爛,尖叫哀嚎著墜落下去。

夜幕低垂時,郁久閭隼終於暫停了攻城,謝瑾這才有餘暇將小臂一尺來長的燒傷重新進行包紮,傷口潰破,又沾了好些的煙塵灰土,需得用刀片徹底剃去感染的地方,謝瑾的冷汗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往下淌,幫他清創的林雍也緊張得口幹舌燥。

“手別抖。”謝瑾苦中作樂地調侃他:“別光嘴上喊我將軍。”

“這和尋常的傷不一樣,我怕處理不好會有後患。”專心致志的林雍分出神解釋,試圖證明自己並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楞頭青。

“彥容手法不錯。”謝瑾白著臉展唇一笑,“後面我多註意,沒大礙的。”比起他背上未愈的刀傷,手臂上這處還算不上嚴重。

“……城裏的火油已經快見底了。”替他將繃帶層層纏好,林雍低聲道。

“火油先省一省,下回用沸水金汁代替下。”謝瑾倦然垂目,額角因疼痛和疲憊輕輕跳動。“夜叉檑該用就用了吧,也許有奇效。”

夜叉檑是用濕榆木制成的,其上釘滿了逆須釘,若用得好,興許可以爭取到多些時間。

“別害怕。”半晌不聞林雍說話,謝瑾安慰道:“今上不會放棄武川的。”

天光未亮,城外已響聲震天——北狄又開始攻城了。大抵是郁久閭隼跟斛律先立了軍令狀,從這一天起,北狄晝夜不休連攻十日,肇齊據險固守,兩軍都死傷慘重。武川的所有軍民都筋疲力竭傷痕遍體,陷在朝不保夕的惶恐中。

僅剩的火油也將用盡,北狄的攻勢卻始終未減,林雍眼中燃起兩簇寒火,咬著牙請命:“將軍,死守撐不住多久了,倒不如放弟兄們出城一戰,與他拼個魚死網破,我……”話音未盡,城外鬥志昂揚的敵軍後方卻忽然一陣大亂。

人馬踐踏,哀嚎遍野。

流雲刺繡的旗幟迎風招展,為首一人高頭大馬鐵青銅胄,身披大紅的披風,正朝城下飛馳而來。

謝瑾眼前一亮,連嘶啞的聲音都燃起希望:“彥容!是鄧將軍來了!”

固守了月餘的城門從內打開,謝瑾率領著尚有一戰之力的金戈衛和武川戍軍魚貫而出,與鄧康裏應外合,殺了郁久閭隼個措手不及,一退便是六十裏。

攻城掠地,不可勝計。

夜雨淅淅瀝瀝,謝瑾總算徹底放松下來,忍著背上的疼對著鄧康一揖到底:“鄧將軍,多謝您救武川於水火。”

“同朝為官,何必言謝。”鄧康忙將他扶起,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又說:“程雲說你很好,我當初竟不信……是我看輕了你。”

他帶來了雲中的赤柳衛和朔州的軍隊,足足有三萬人馬,見謝瑾欲言又止,便主動問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人在雲中,怎麽卻從北邊過來?”

謝瑾莞爾:“我自知能力有限,早早便向陛下求援,但陛下只讓我等。我還以為您會從雲中過來。”

“謙虛什麽,換了我,還未必能守這麽長時間。”鄧康一捶他肩頭,輝似朝日的臉龐容光煥發:“我就是從雲中來的。之所以來得這樣遲,正是因為繞了個遠路。我這一道上都在擔心,生怕你撐不住。”

“……這麽說,是今上希望你與我表裏相應?”謝瑾猶疑著問。他盼望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來驗證師哥對他並非毫無情意。

“我若是從雲中來,雖會快些趕到,但頂多也就是給你守城多添個助力,扭轉不了被動的局面。”鄧康遠途奔波,此時也覺出累了,索性扯掉戰袍大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接著說:“再者,換了誰也不可能繞出兩千裏地去,還要賭你守得住城。郁久閭隼就是認準了我不會大費周章地折騰,才會對後方全不設防。”

這天底下與他交手過的,都知道他行事雖不操切,卻向來懶得費摻水細磨的功夫,也不能說郁久閭隼棋差一著。

鄧康毫不吝嗇誇讚,輕快道:“這主意真是妙極,只不知是程雲還是上面那位的點子。”

程雲偏重穩中求勝,出其不意劍走偏鋒的險招,多半是天子的決策。謝瑾扭過頭朝林雍微微一笑,“你看,我就說陛下不會不管武川。”

……我就說,師哥不會不管我。

自雲中一戰,北狄時勢恰如江河日下而不能止。郁久閭隼此番退撤後,想來又需要長時間的修生養息。

不巧,實在是不巧。徽行殿外,看著迎面走過來的溫世淮,謝瑾幾欲扭頭避讓。只是回宮述個職,多說也就留上小半月,怎麽就遇見了他?

溫世淮似乎也有些意外會在這樣的情境下與他碰面,但仍像模像樣地施了個禮:“久違了,謝尚書。您這也是今天才回來吧?”

謝瑾頷首道:“正是呢,武川發生了不少事,鄧將軍事忙,便由我來向陛下請示。”

溫世淮皮笑肉不笑道:“高陽王才剛進去,謝尚書怕要再等等了。”頓了下,他說:“溫某好心提醒尚書一句,這損陰德的事,您還需少做。如若不然,斷子絕孫尚算輕了,只恐怕短命呢。”

謝瑾眉峰驟沈,心也跟著沈了下去,強笑道:“多謝溫將軍提醒,計策再毒辣,只要有用,便可用。至於造下的殺孽,下官生受著便是,不勞您掛念。”

溫世淮哈哈一笑,“謝尚書別多心,我並未在今上跟前搬弄是非。只是您的名聲已遠傳到了秦州,今日正碰見您,我就沒忍住多嘴了。”

謝瑾淡然道:“無妨。”

與溫世淮擦身而過時,謝瑾聽到他刻意壓低的話聲。

——謝尚書,我自不會多話,但您一枝獨秀,也該懂得藏拙,別教歹人鉆了空子。

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溫世淮竟也會說出這樣動聽的話。謝瑾不無自嘲地想,他多不多話關我什麽事呢?哪怕所有人都對我的名字三緘其口,哪怕我真的裝出一無是處的模樣,只要師哥心裏起了疑,於我不就是萬劫不覆嗎?那我又何必……

擡手替天子將半空的甘草茶滿上,顧和章笑吟吟道:“皇兄的這個師弟,果真是一時之秀。如今宮外的小調十有八九唱的都是他,連販夫走卒茶餘飯後聊的也是他,擲果盈車,這可是以前程將軍才有的待遇。”

顧鄴章心安理得地受著他的服侍,鳳目裏也映出點淺薄的笑意:“百姓們不都是這樣,且看著吧,等程露華手傷好些再上了戰場,他們口中的常客大約又會從殿中尚書變成領軍將軍。”

顧和章溫吞一笑,綿柔聲線似寧靜的春水:“且還一樣,朝廷裏大家都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但這宮外,臣弟聽溫將軍說,連秦州地界都有人在傳……國不可一日無謝庭蘭。”

國不可一日無謝庭蘭……顧鄴章手裏的玉杯微晃,磕在杯蓋上發出一聲脆響。

“……是嗎?”他鳳目微彎,輕輕道:“這是實話。要是沒有謝卿,朕怕要拖著一身病骨自己去守武川了。”

“若論起對北地的了解,臣弟和右衛將軍都曾與北狄打過交道,哪裏會需要皇兄禦駕親征呢?”顧和章文雅溫潤的臉上綻出熨帖的真誠,“皇兄但有差遣,臣弟萬死莫辭。”

“朝廷無能,連累你在可汗庭吃了那麽多年的苦。”顧鄴章面露不舍:“朕如何忍心再度置你於險境?”

鄭貞宜早早留了懿旨,她才下葬她的女官就將其公之於眾,其上一片拳拳愛子之心,徹底絕了他第一時間剪草除根的可能,但這不妨礙他假惺惺地惡心顧和章——這是他乏善可陳的日子裏難得的一點樂趣。

此話一出,顧和章果然臉色微變。

他在北狄時,經年累月地被當做最下等的奴仆作賤,同樣是金枝玉葉,顧鄴章在雲中養尊處優,他卻要在可汗庭為人牽馬墊腳,滿足他們特殊的癖好,萬般迎合,也只是能茍活於世而已。

那時候他才多大?母親多方周旋,他總算可以回到故土,又要面臨少孤失怙、風木之悲。他是正經嫡出的皇子,母親去後,卻不得不對區區貴人所出的顧鄴章伏低做小、唯唯諾諾。

他已經受夠了謹小慎微的日子,顧鄴章不是他的二哥,而是他註定要越過的一道險峰。

“怎會呢。”他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臣弟也盼著能做出一番事業,好好兒報答您對弟弟的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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