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離開不是懺悔,是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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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數看著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人,問:“商陸是你弟?”

“嗯嗯!”

“親弟?”

“不是親的,表的。”

上下打量一番,白數得出結論,“看著也不像。”

陳靜樂呵呵應道:“那可不,商陸在城裏長大的,和我們那的孩子不一樣,可文明了!”

“那你可得文明點,工作做不好就走人,聽到了嗎,小保姆?”

“聽到了!耳朵聽到了,腦殼記住了!”

聲如洪鐘,車站不少人都聽見她如同宣誓般的話。

白數:……鄉巴佬。

——

野嘉找到江澤給的地址上的小區。

小區破舊,安保也不嚴格,保安隨便問了他幾句就讓他進去了。

他臉上露出怔然的神色。

這裏和他想象中的有出入,有了歷史的小區在繁華的城市看來破舊的不行。

阿陸不應該住在這裏。

斂下心神,野嘉擡腿走進狹窄昏暗的樓道。樓道的墻壁上貼滿了各色各樣花花綠綠的小廣告。

找到地址上的門牌號,野嘉皺起眉頭選擇忽略門上貼著的廣告詞,修長的指節敲了敲。

等待回應的幾秒內,野嘉心裏竟然生出緊張的情緒,見到阿陸該說什麽,問他為什麽一聲不吭離開,還是問他為什麽不要他了。

然而心中的草稿沒有機會付諸實踐——

裏面沒人。

野嘉的心縮了一下,手指輕輕地蜷了蜷,再敲,仍是一樣的結果。

對面的門打開,出來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氣很足的老太太,她手裏提著黑色袋子,應該是要下樓扔垃圾。

野嘉趕緊問她:“奶奶您好,請問您有沒有見過住在對面的人嗎?”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幾眼,是個陌生的,沒見過,“你誰啊?”

野嘉乖巧回答:“我是商陸外公家的朋友,他今年暑假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外公家?這孩子原來還有親戚。”老太太嘀嘀咕咕,野嘉不動聲色等著她的回答,“我就說這個暑假都沒見過他,原來走親戚去了。”

“他告訴過我他的地址,但他的手機好像關機了,聯系不上,敲門也沒人。”野嘉面露苦惱。

“你這孩子傻啊,人家今天開學,去學校了!”

開學?野嘉拿起手機一看,25號。

“原來是這樣,謝謝您了奶奶。”

“客氣了孩子,你現在是要等商陸回來?”老太太問,“他應該沒多久就回來了,和奶奶去跳廣場舞,就在門口那地兒,人一回來就能看見”

野嘉思忖一下,道:“好。”

老太太是個話多的,見野嘉性子好,願意聽她這個老人嘮叨,不知不覺講了許多有關商陸的事。

說商陸是上初中的那年搬來這裏的,除了搬家那一天見到一個男人外,這麽多年就沒見過其他人來找過他。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不過孩子們都大了,不在身邊。見商陸乖乖巧巧一孩子一個人生活,難免有些心疼,平時也會關照一下,逢年過節做點啥都會給那孩子點,慢慢地熟悉起來,知道人家父母離婚了,各自有了家庭只給生活費不管人。

“你說說現在這些父母,只顧得上自己一時快活,生了孩子就扔一邊不管死活,”就沒見過把孩子一扔扔幾年的人,即使再婚了又怎麽樣,自己的孩子不是費勁生下來的?硬是幾年沒來看過,老太太義憤填膺,想想又嘆氣,“還得是商陸這孩子心性好,爹媽沒在身邊教育還這麽有禮貌,成績也好,要是我有這麽一個孫子,寵愛都來不及呢。”

野嘉沈默不語。

他知道商陸一個人生活好久,知道陳慧從沒在乎他,可知道又怎麽樣,他還是心疼。

“孩子,和我老太太去跳跳舞,活動活動筋骨?”老太太問他。

“我就不了,我在這裏等商陸。”野嘉說。

“那好,你自個註意人啊,奶奶去找搭檔們跳跳舞。”

城市沒有山,只有成棟的高樓,那是城市的山,太陽從那裏落下去。

野嘉緊緊盯著老太太指給他的位置,高大的身影坐在花壇邊隱沒在黑暗中,透出一股孤寂的味道。

過了十點那條路上出現熟悉的身影。

近鄉情怯。

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句話。野嘉低下頭意味不明地笑。

不能,商陸可以怕,可以退。

他不能。

沿雅中學的傳統是開學第一天要上晚自習。

今天下午通知去學校領高三各科的書本,大家都知道學校的規矩,老老實實在學校裏上晚自習,以為呆夠時間就走,誰知道班主任到教室後竟然搞突擊檢查,拿套卷子讓他們隨堂測試。

高三二班哀嚎一聲。

“王老師,今天才第一天吶,放過我們吧!”

“老王啊,不放過我們也放過你自己啊,改出來的分真的不是你想見到的。”

“對對對!”

老王不為所動,一沓卷子分發下去。

老王是個禿頭中年男人,笑起來屬於和藹可親的那類人,只有跟了他三年的同學們才知道他的笑多麽的瘆人。

但他們不知道笑面虎內心細膩。

“身體不舒服嗎?”老王走到商陸桌前詢問。

“沒有。”

“不舒服就說啊。”

“知道了老師。”

老王背著手悠然自得地回到講臺坐下,饒有興致地觀望底下學生們的痛苦面具。

題量不多,到了時間就交卷。老王的批卷速度很到位,半個小時就改完,當然,試卷發下去同樣收到哀嚎,不過這次的哀嚎很心虛。

商陸考的很不好,比平時差遠了,不過同學們都沒覺得很驚訝,畢竟誰一個暑假回來就考試會考的好呢,正常現象啦。

不過老王不覺得,商陸狀態不行啊。他再次問:“沒生病吧?”

受不了接二連三的關心,商陸索性承認,“有點小感冒。”

老王了然,道:“這得註意,回去記得買點感冒要吃。”

“嗯。”

究竟有沒有感冒他也不知道,昨天回來後一覺睡到中午。頭不痛,眼不花,鼻不塞,那就沒感冒。既然沒感冒,自然不會去買什麽藥,下了晚自習商陸就往家走。

雖然沒感冒,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病了,渾身無力,精力不集中,心裏堵了氣,塞塞的,漲漲的,讓他有種喘不過氣的難受。

書包裏新發的書本很重,也壓的他頭都擡不起來。

垂頭走上熟悉的路,視線裏突然出現一雙黑色球鞋,商陸眨眨眼,下意識拐個彎,沒等他邁開步子就聽到前面的人開口:

“阿陸。”

商陸猛地頓住,不可置信地擡頭,“你……”怎麽來了。

“阿陸。”

高大的少年認真地叫著他,商陸覺得自己的病,找到藥了。

“你不要我了嗎?”野嘉問。

他低著頭看他,給人一種他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的錯覺。

商陸的目光貪婪地黏附在他臉上,聽他問出這一句,眼睛像是被刺目無比的白熾燈照到倏地移開。

“對不起……對不起。”他重覆這一句,野嘉不止一次說過不準自己在他面前說對不起,但他好像只會說對不起,什麽也做不了。

沈甸甸的書包被卸下去。

野嘉不急於讓他回答,提過書包後將他和商陸的手緊緊扣在一起。

“沒關系,我會找到你,我們回家。”

商陸垂眸倏然淚下。

高大的少年牽著另一個少年的手,像哥哥在照顧弟弟。

進去今天怎麽敲都沒人開門的房子裏後兩人的手都沒松開。商陸沒有開燈,他們就站在黑暗的屋子裏彼此安靜,只聽得到兩道呼吸聲。

野嘉抓住他的手放到唇邊,憐愛地印下一吻。

他啞著嗓子呢喃:“我想你,好想你……我好怕找不到你,不能不要我。”

嗚……

“哇——!”

低聲的嗚咽陡然轉換為哇哇大哭。

野嘉沒像往常一樣耐心安慰他,倒是很耐心地聽他嚎啕大哭。哭了半天不見人說半句話,商陸心裏委屈,傷心更甚,哭聲越大。

原本想讓他好好發洩發洩,有些事憋在心裏只會壞不會好,但兔子哭的太傷心了。

野嘉總覺得那哭聲能凝結成冰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讓他心都要碎了。

將人抱進懷裏,摸索著擦掉糊了滿臉的眼水,野嘉輕聲說,“小兔子乖乖,不要掉小珍珠了。”

“你、你你哄小屁孩呢!”商陸哽咽道。

“是啊,哄我的小孩。”野嘉輕笑道,“請問我的小孩哄好了嗎?”

“我比、比你大。”

“不影響。”

“哇——阿野,啊——我沒有,有……沒有,嗚——不要你——我是不知道嗚嗚……啊——怎麽,面對……面對你……啊——啊嗚——”

他哭的淒慘,說的話斷斷續續,野嘉摒氣凝神才聽清整句話。

野嘉給他拍背順氣。

“所以沒想不要我是嗎?”

“怕你不要我……”

野嘉嘆笑一聲,兩個膽小鬼。

懷裏的逐漸平靜下來,黑暗中響起一聲聲吸鼻聲。

“阿陸,開燈好嗎。”

燈一開野嘉看清了哭的慘兮兮的小人。

“眼睛哭腫了。”

圓潤的杏眼紅腫一片,四周還沾有淚珠,看著讓人憐惜。

眼睛極快的掃視一番這間房子,面積比他們在鎮上租的房大點,家具不多,沒有沙發,只有一張椅子。

委屈啜泣的兔子緊緊抓住他的衣服,野嘉托起人走到椅子上坐著,兔子被放在腿上,眼眸一眨不眨可憐兮兮地盯著他。

野嘉好笑地揪住兔子耳朵,“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你還委屈,還哭。”

“就哭。”

“錯了沒。”

“沒錯。”某人倔強。

“這回你跑了一天,我能找到你,要是一年,兩年,十年,甚至一輩子,我找不到你怎麽辦,我該怎麽辦。”野嘉的語氣輕的好似在囈語,他怕,怕這樣的假設成為事實。

“……錯了。”

“以後遇到事不要悄悄跑掉,有我在。”野嘉說,“陳老頭和婆婆的事給你留下陰影我知道,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

“應該是婆婆騙你上山采藥,她想殺你是嗎?恰好陳老頭也在山上,他碰見了,在幫你的時候被婆婆推下山了。”

商陸的眼眸顫動。

他好像觀摩了那天的事情一樣,精準無誤地講出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

野嘉繼續說,“那不是第一次。”程鳳不是第一次殺人。

“婆婆名義上的丈夫是被她殺掉的,因為他發現了還是嬰兒的我。”野嘉輕描淡寫說出陳年舊事,商陸卻因為他的話屏住呼吸。“後來陳老頭不忍心我跟著她對我很好,她理所當然的對陳老頭起了殺心,沒成功,被我發現了,不過因為這件事她的腿意外摔斷了,變得安分許多。我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就在山裏守著他們兩個,一生也不算太荒謬。但我遇見你了,那座山再也留不住我。”

商陸怔怔地聽他說完,心下震撼,心臟好像密密麻麻爬滿了螞蟻,既酥麻又刺痛。

“同樣的,她想殺掉你很正常,她對我有著可怖的占有欲,已經病入膏肓。”

“所以,怎麽能怪你。”

野嘉,陳賢石,程鳳從很多年前就如同三個圓環一樣緊緊扣在一起,誰也逃不開,除非碎掉其中任意一個。

是不死不休的僵局。

滾燙的淚水重新蓄滿眼眶,滾滾而出。商陸才反應過來他錯的有多麽離譜,離開不是懺悔,是拋棄。

——

沿雅中學

老王皺眉望著空著的座位,“商陸今天沒來上課?”他問商陸同桌。

同桌驚訝,“我以為他請假了。”

老王擺手示意他知道了,出教室撥了商陸的號碼,幾聲過後那邊終於接起電話。

“商陸嗎?今天怎麽沒來上課?無故曠課要扣分的啊,什麽,感冒了?那行,今天就不急著來學校,先把病給治好啊,註意身體,差不多了就回學校,要不然跟不上進度,行那掛了。”

老王撇嘴,“現在學生身體素質這麽差,哪像我們那個時候……”

商陸掛了電話看向舉著鐵勺站在門口的人,“開學第一天我竟然曠課。”

野嘉心虛:“我忘記叫你起床了。”

商陸嘿嘿一笑:“但是不上課好舒服!”

“起床吧,我做了早餐。”野嘉笑道。

早餐是熟悉的味道,閉著眼睛就知道是誰做的,商陸發出滿足的喟嘆。

野嘉突然出聲:“我明天回去。”

“啊…就要回去了嗎。”

他的不舍太明顯,野嘉解釋:“回去處理點事,我們快開學了。”

“對啊,你們也要開學了,”商陸打起精神,打算用自己高三學長的身份鼓勵人家好好學習,可一想到他們要分開,頓時萎靡下去,“舍不得你。”

“有舍才有得。我要考你的高中。”

“那說好了,一定要考上。”

時間很快進入九月份,毒辣的天氣要把人烤化。不,商陸覺得他已經成了一塊烤肉了。

讓他欣慰的是今天是星期五,拖著疲憊的身體,背著沈重的書包,垂著千斤重的頭,頂著三十幾度的大太陽,一步一步走出校園。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長滿了“蘑菇”,不過舉著蘑菇的都是女同志,商陸咽了咽口水,木著臉悶哼,男同胞們太不給力了,你們不打傘讓我怎麽好意思啊!

認命地低下頭躲避紫外線的虐殺,趕緊回家吹風扇吧。

從放學的人流裏擠出來,商陸狠狠吸了口氣,也不知道是誰身上散出一股老壇酸菜的味。

他低下頭繼續走,頭上忽然投下陰影。

“註意看路。”

商陸驚喜擡頭:“你怎麽來了!”

野嘉接過他的包,說:“今天星期五,放假了,想來看看你。”

商陸顯然沒從他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喜悅中緩過神來,一直咧著個大嘴笑得燦爛。

“你還買自行車了?”商陸終於註意到一旁的自行車。

“酷不酷?以後我有空就載你上下學。”

“酷啊!太酷了!”

野嘉從袋子裏拿出剛買的迷你小風扇遞給他,拍了拍車後座,勾唇道:“歡迎乘坐本次‘兔子列車’。”

剛進屋商陸就被撲面而來的冷氣驚到了,舒服喟嘆後他猛的反應過來,他家沒安裝空調啊。

“阿野,你安的空調?”他偏頭問身邊的人。

“天氣太熱,沒有空調太折磨人。”

不只是裝了空調,客廳裏擺著他在鎮上的同款懶人沙發,平時矮小的桌子也換了張新的,廚房裏多了不少鍋碗瓢盆和微波爐以及新的電冰箱、飲水機。

陳舊的房子終於有了家的感覺。

商陸眼睛澀澀:“這得花不少錢吧。”

“錢就是賺來花的,過得舒服了狀態才能好,狀態好才能賺錢。”

“咱以後還是得省著點花,畢竟咱倆孤苦伶仃,相依為命的。”

野嘉被逗笑,說,“成,咱們存錢,存了錢買大別墅住。”

“到時候記得把花花它們接來一起住大別墅,茍富貴勿相忘嘛。”

有了空調之後商陸每天回家的欲望直線飆升。

阿野每周不定時會從那邊過來,只要他一出現商陸立馬變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天天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高品質生活。

冰箱裏時刻填滿著新鮮水果以及分好量的飯食,只需要商陸動動手放進微波爐加熱就行。

九月二十九這天是野嘉的生日,對於男朋友的十七歲生日商陸十分重視,趁著人沒在這邊,拿出多年的存款全款買下一對情侶手表,花費39999。

還得感謝他後爸江澤多年來慷慨的生活費。

於是某天半夜,剛哄完老婆孩子入睡的男人收到一條陌生短信。

——謝謝你。

江澤:垃圾短信。

當事人野嘉完全忘記了自己生日這回事,過去的十幾年裏他從不過生日,畢竟一個虛假的日期沒有什麽好慶祝的。

但是當他打開門看見精心布置過的屋子,笑得燦爛的人對他說生日快樂時,他理解了那些執著為自己過生日的人。

尤其是在可愛的男朋友為自己親手帶上那塊手表後,野嘉發誓他要過一輩子生日。

“阿野,生日快樂!”

商陸點燃蛋糕上的蠟燭,關了燈,笑道:“快點許願阿野。”

野嘉隔著燭火深深地望著他,揚著笑閉眼:

我許願,阿陸一生快樂無憂,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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