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百裏屠蘇懷中抱著風廣陌，眼看風晴雪搖搖晃晃地向歐陽少恭走去，心中焦灼，正待起身阻止，突然腕上一緊一痛，繼而狂風漫卷，在他面頰上劃出道道傷口！

地面之上，早已暗淡的幽藍靈光覆而重現，若粼粼波碧，緩慢聚攏，劃出一片方寸之地。靈力輪轉，熒光大盛，強盛至極，如若有形，將紅玉、方蘭生、襄玲三人強推出去，終形成結界，縈繞與風廣陌與百裏屠蘇二人周遭。

“怎能令你傷心至此，怎能令他如願以償。”風廣陌低聲說道，空洞的雙眸倒映著冰藍的光華，如若映著一汪合著月光的淚。言語之間，百裏屠蘇手中的焚寂緩緩浮起，落入風廣陌右手掌中。纖長慘白的手指在劍鋒上略略劃過，突然焚寂赤光大熾，那傷痕累累的雙臂之上，覆又多出兩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黑紅二色交織相錯，兇厲汙濁的煞氣貼著了新鮮的傷痕，驟然貫入其中。煞氣不斷自百裏屠蘇身上逸散而出，湧_入焚寂劍身之內，覆又被風廣陌雙腕傷口吸納。

百裏屠蘇眼看著風廣陌漆黑的眼中霎時浮現出_血色兇光，倏忽一閃，覆又沈寂。

八年來體內縈繞不去，令他時而痛苦不堪，五內俱焚的力量，一絲一縷的被緩慢抽_出，另一縷靈力同時沁入體內，寧和清明，漸漸將躁動不安的身心安撫。

宮殿山中靜寂無風，結界中卻是無風自動，其中兩人懸浮於半空，衣袂翻飛，一黑一白，若陰陽輪轉，生生不息。焚寂豎立懸浮與風廣陌與百裏屠蘇二人之間，龍吟震顫，劍鋒閃耀，焰光四溢！

風晴雪擡頭望著結界之中的兩人，嘴唇翕動，卻啞口無言，突然舉起武器，猛得向結界劈去！

巨鐮曼舞，金戈鐵刃不斷落於緩慢旋轉如若無形的結界之上，卻是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反彈回來。風晴雪眼睜睜看著大哥左手飛快的捏著一個長而繁覆的咒訣，雙腕流出的血隨著咒訣靈力的牽引不斷流轉，混入結界之內，幽藍陣壁鍍上一層妖異紅光，倏忽赤紅，倏忽靛藍。

“大哥，停下來！你到底在做什麽！”她聲嘶力竭地吼道，毫無章法的胡劈亂砍之後，她雙臂已是連再擡起的力氣都無，只酸_軟地垂在體側，微微顫抖。

結界之中，咒訣結束，術法終成。風廣陌徐徐嘆息，面上卻露出一抹極盡溫柔的淺笑，“洗煞。”

以血洗血，以魂滌魂。幽都巫鹹的二魂四魄雖說殘缺不全，卻可皆數拆解，化作陣法靈力之源。竭盡所能，將百裏屠蘇體內太子長琴的一魂四魄中裹含的煞氣，中和泯滅。

而他自己也終將魂飛魄散，連一縷荒魂都不會留下。

風晴雪霎時間靈臺清明，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被紅玉一把扶住，緩緩的跌坐在地上。隔著結界，百裏屠蘇看到風晴雪痛至無淚的神色，愴然說道：“巫鹹大人，我不值得……”

“人命哪兒有高低貴賤之分，又有什麽值得與不值得，”，縱是雙目不能視物，那雙眼睛仍是瑩亮清澈，風廣陌的語氣溫和寬厚，“何況我早已決定以死謝罪，如今，也不過是臨死之前，再做一件好事。”

他眼中光華明滅，倏忽顯出幾分哀傷。

“而且，你還這樣年輕……”

百裏屠蘇微微一怔，驀地想起，這位年輕的巫鹹來訪烏蒙靈谷之時，也不過十九歲。那時候他身著華美祭衣，手持法杖，熹微的晨光在冰冷鋒銳的面具棱角上跳動，覆而流水一般滑下，隨著他輕緩優雅的步伐，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銀光。

高聳入雲的神像之下，他在眾目睽睽之中，獨自一人踏上祭壇，左手虛虛一畫，跳動的火光靈力在空中滿卷。

高貴自矜，少年得意。

他的母親說，雲溪，若是你在十九歲時能變成如此模樣，娘就心安了。

鬥轉星移，家園焚盡，故人不再，時光的變遷流轉，世事的變幻無常。

竟如此悲苦荒涼，無依無助。

他面上倏忽一涼，擡眼望去，卻是風廣陌輕輕摩挲著他的眼角，柔聲說道：“大巫祝，總是對我說起你……她很愛你，那時她將長琴半魂引渡至你體內，也僅僅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與責任，道德，全無關系。”

“而且，你有師尊、師兄師妹、有紅玉、蘭生、襄玲，還有晴雪。還有什麽道理要放棄自己的生命，不好好活下去呢？”

“可是……！”百裏屠蘇欲言又止，風廣陌突然輕咳出聲，血順著嘴角緩慢流下，又被陣法吞噬。

焚寂劍身四周縈繞的煞氣已是肉_眼可見的稀薄寡淡，陣法_輪轉卻越加迅疾，若安靜旋轉的颶風，源源不斷地吞噬著施術者的血與魂。玄色煞氣，幽藍靈力，靛青魂魄，赤紅之血，斑駁陸離交錯相織，起初的碧波浪濤此時卻似一壇泥水汙濁不堪，又被強制分形，濁氣被風廣陌身上傷口吸納，而清氣源源不絕地匯入百裏屠蘇體內。

風晴雪推開紅玉，一點點膝行挪到結界邊緣，仰頭望著他，顫聲叫道：“大哥……我會幫你報仇……我一定……”

她再也說不下去，只無聲地哽咽著。

撥雲見月，得而覆失，如今她是切實感覺到此間痛楚，眼睜睜的見著這人性命流水一般順著指縫流走，自己卻無能為力。

風廣陌一邊咳嗽一邊搖頭，面上露出痛極神色，似悔似怨，“晴雪，不要上了歐陽少恭的當。我所做的一切，並不值得稱道。我將為此付出代價。魂飛魄散，倒也與我所作所為十分相符……

“晴雪，我不配有你這樣的妹妹。”

風晴雪十指緊扣地面，已是鮮血淋漓，“大哥你在胡說什麽，是我……是我不配……”她喘得厲害，說著說著已是泣不成聲，只伏跪在地上，將面頰埋在雙臂之中，瑟瑟發抖。

“我早已身墮魔淵，萬劫不覆。”風廣陌低聲說道，似是懺悔，又似沈痛，“所以，我與歐陽少恭的仇怨，我會來自行了斷！”

隔著層層阻礙，風晴雪看見，風廣陌唇邊泛起一絲輕緩溫柔的笑意，霎時間卻又滴水凝冰！宮殿山龜裂離析的地面震蕩不停，巨石疊起，層層推進，如泥築的浪濤一波一湧，向歐陽少恭席卷而去！

被釘在石板之上的人神智一凜，強忍劇痛手指輕彈，催發魂魄之能又一次幻出九霄環佩。琴師之手於虛空之中遙遙一波，陣陣音浪激蕩四溢，與土石之能分庭抗禮。剎那間，九霄環佩七弦盡斷，其聲威卻是分毫不減，摧枯拉朽一般震懾八方，泥浪迫近之時，倏忽坍圮，化為碎石塵沙。

風廣陌覺察到此擊落空，又待施法，孰料轉瞬之間，一陣劇痛強襲而來，他傾身噴出一口血，勉力叫道：“紅玉……務必……”

驟然失聲。

百裏屠蘇離他最近，見得他倉皇神色，嘴唇不止的翕動，卻是什麽聲音都未發出來。他忍不住讀著那人唇語，一字一句地重覆著，“……殺死歐陽少恭。”

被寄予重望之人悚然擡頭，轉首望向周遭四人。蘭生、襄玲、晴雪、屠蘇……她挨個將這些少年少女面上哀戚倉皇的神色看在眼中，緩緩點頭：“……紅玉，定不負風公子所托。”

聽到紅玉的承諾，風廣陌輕輕頷首，而後百裏屠蘇看到，他雙_唇微動，覆又說道——

晴雪，對不起。

他慢慢閉上雙眼，一滴眼淚自眼角沁出，轉瞬即逝，被陣法吞沒。

施術者已死，陣法卻仍未停息。失去意識與靈魂的身軀已經無法支撐直立的狀態，慢慢向後傾倒！他雙腕之上的傷口已經全然泛白翻卷，再無半滴血可供給行陣。

突然兩道異光若狂蛇曼舞，一紅一藍，將風廣陌的身體緊緊纏住，蒼藍的魂魄之力以肉_眼可見的速度被這兩道異光汲取抽_出，註入陣法！那人如若漂浮在河流之中一般，虛虛浮起，隨著靈力流轉微微晃動。原本渾濁斑駁的法陣因為魂魄之力的註入，覆又急速旋轉起來，至清至純的靈力漸漸被瀝清分撥，緩慢流入百裏屠蘇體內。

兇劍焚寂之中蘊含的滾滾煞氣漸被化解，只餘裊裊輕煙，被狂暴的清氣滌蕩吞噬。失去劍魂劍心，脆弱的劍身再難承受此等暴烈的沖擊，劍身之上漸有細小裂紋，忽然炸裂！

隨著焚寂劍毀，此前百般無可破解的結界亦是隨之分崩離析，化為細小冰晶般的塵埃，簌簌零落，若萬千星辰隕。

風晴雪發出一聲幼獸似的哀鳴，猛得撲上前去，張開雙臂，將自空中緩緩落下的風廣陌接住，繼而狠狠地摔在地上。她雙手鮮血淋漓，卻強撐著爬了起來，低頭去看懷中的人。風廣陌雙目微閉，唇邊猶帶一絲淺笑。她顫顫的伸手，一下一下將他的鬢邊長發攏到而後，又掏出帕子，仔仔細細擦去他面上血跡。

做著這事兒的時候，她面上一滴淚都無，甚至含_著一許笑意，她柔聲說道：“大哥，我帶你回家。”

她喃喃自語著將頭埋在風廣陌肩上，右手輕輕_握住他的左手，貼上自己的面頰。另一只手緊緊將他擁在懷中，似是永無分離。

“大哥，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我一點都不喜歡人間，我們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

她懷中倏忽一空，低頭卻見大哥的身體如若春雪消融，在自己懷中化為一捧灰燼。

不遠之處，歐陽少恭伏跪在地上，手上仍然捏著那個訣。他滿面是血，長發淩_亂，緊緊貼在面頰肩頸之上，被血汙濁，糾結一團。

接觸著風晴雪平靜至極的雙目，他莞爾一笑，悠悠說道：“我得不到的東西，怎能令旁人得到。”

方蘭生與襄玲的驚叫如若遙遠的虛幻傳來，風晴雪楞怔了半晌，默然起身，彎腰拾起巨鐮，緩緩一步一步地向歐陽少恭走去。

誰人抱住她止不住要沖上前去的身體，在她耳邊喁喁私語，只道她大哥不願她雙手染血，莫要讓他傷心。

“可是，他已經魂飛魄散，連屍身都不覆存在。”她聽到自己十分冷靜地說，“就算是我動手，他又怎會知道呢？”

我大哥，已經魂飛魄散，肉_身亦是湮滅。

他還會知道什麽呢？

她聽到自己聲嘶力竭的怒吼，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些什麽。她只知道自己要殺，殺了那個讓大哥痛苦八年最終只得以死解脫的罪魁禍首，殺了那個害得屠蘇家破人亡，飽受煞氣之苦的罪魁禍首。

……殺了這個，讓她飽受生離死別之苦，最終連大哥屍身都不肯留下的——

歐、陽、少、恭！

她猛得向後撞去，掙脫了百裏屠蘇，繼而巨鐮在半空揮舞出一道鐵灰色的光弧，逼得蘭生和襄玲連連後退！

然後——

電光火石的剎那，一道翩然紅影如利箭似地躥出，超出晴雪。那流光艷舞一般的雙劍留下兩條赤紅的暗影，疾速閃過歐陽少恭紛至沓來的術法攻擊。

第一劍，勢若驚鴻，直刺心口。

第二劍，擰身欺上，劍鋒抹出。

第三劍，反手劍落，割喉斷骨！

而後，紅衣飄飛的女人身形驟然凝滯，蒼紅綻放的花火收束雕零，長裙飄舞，若迎風獵獵的招魂幡，與滿地鮮血遙相輝映，難分彼此。

紅玉緩緩起身，回首註視著那人。

歐陽少恭面上一片從容平和，卻猶有餘力對她勾起唇角，幽幽淺笑。他喉間的倏忽溢出一道血線，繼而血線化為噴薄而出的淋淋血雨！那溫雅寧和的頭漸與脖頸彎成詭異的角度，突然墜地，在地上溜溜滾動。

他雙目微睜，唇邊猶帶一絲笑意。

風晴雪見得歐陽少恭已死，頹然丟下巨鐮，楞楞地望著紅玉。紅玉走上前，扶住她的雙肩，柔聲說道：“走吧。”

那柔弱的少女怔了許久，突然推開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雙手捧起歐陽少恭的頭顱。她輕輕撫過他的雙眼，令其閉目，又施法將其面容之上鮮血洗清。

“永別了，歐陽少恭。”她低聲說道，捧著這顆頭來到寂桐身邊，放到了她懷中。

最終，她說：“走吧。”

宮殿山上，身披華服，佝僂枯瘦的老嫗懷中抱著一年輕秀美，縱是染血亦不減其分毫俊朗風姿的頭顱，被坍圮的蓬萊故國，就此吞沒。

無人回首。

終焉

作者有話要說：

行文至此，已然無可挽回。無論拍磚還是撒花，悉聽尊便，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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