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歐陽少恭身體倏忽發冷，看著那單薄無情的唇一開一闔，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拆解了自己的魂魄。”

那一瞬間，他怔住了。

一陣遠比碧海凝冰更為森冷的寒意，從骨縫中流_溢而出。他想冷笑著說你在胡說什麽，這世間哪兒有這種法子，你莫不是又在欺騙我，讓我同情你。

可是他太過了解這人，那明滅閃動的雙眸，那冷冷勾起的唇角，恰恰說明，這人說的，都是真的。

面上突然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風廣陌一分一寸地摸著他的臉，唇邊帶笑，輕聲嘆息：“真可惜，看不見你的表情。不過我大概可以想象，你一定又生氣又難過……

“不過這對我來說，還遠遠不夠。”

歐陽少恭一把握住他的手，強笑道：“拆解魂魄？”他心中抱懷著一點微些的期望，“便是連我都沒聽過這種法子，你又是從哪兒學來的。”

風廣陌從他掌中掙出，順著他的面頰，輕輕擡起他的下頜，眉眼中竟帶了幾分戲謔之意：“血塗之陣，你大抵還記得吧？女媧部族與龍淵部族同居於幽都，我閑來無事便研究了一下這種陣法。”

他眉梢輕挑，鋒利銳芒，勢不可擋。

“既然可以將旁人魂魄拆解註入劍中，換取極大的力量，那麽自然也可將自身魂魄拆解，化魂為靈，施展術法。只需將其中幾處稍作修改便可……

“在中皇山上，我便是用這個法子，施展術法，將你活埋在雪下！”

倏忽之間天旋地轉，他被歐陽少恭重重地按在床_上，緊密相連的那處被牽扯，迫得他發出一聲輕_喘，眉睫不住地顫抖。

歐陽少恭喘息著看著那密而長的睫毛抖動，擡起時眉眼淩厲，英勇無畏，落下時卻柔弱無依，情_欲難解。這人便是如此狡猾而矛盾，時而強硬時而軟弱，時而溫柔時而冷然，時而良善可人……

……時而陰狠惡毒。

“你騙人，”他聲色滯澀，仿佛連喉嚨都被人凍結，卡在喉頭，咳血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你若是有這種手段，為何早些時候不用，還要等到現在。”

風廣陌眉眼間的戾氣漸漸融化，他撫摸著自己的眼睛，輕聲說道：“因為，我想活著啊。”

想一直活下去，走盡山川河岳，飽覽人世風光。想看著晴雪長大成_人，變成一個溫柔美麗的姑娘，過得幸福快樂。

他想活。

“若非是不得已，”風廣陌低聲說道，“誰又會想死呢？你不也是因為想活著，才生生世世渡魂，殘喘至今？”

“你……！”歐陽少恭渾身顫抖，他看著燈火電光之下，這青年蒼白消瘦的身體，瘦削柔弱，似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握在掌心。

然則，他竟從未真正認識過這人。

他覆又想起經歷血塗之陣之時的痛苦，形神俱滅，魂飛魄散，那種疼痛因為並非來自於肉體，是以不會麻木，一陣一陣地劇痛每次都如割出新鮮的血淋淋的傷口，每次都如一次重錘砸在完好無損的背脊，永遠都沒有盡頭，永遠都不會停歇，便是肉_身已經撚滅為泥，靈魂的苦痛卻將永恒的延續下去！

原本高漲的情_欲驀地冷卻，他脫力一般地癱坐在床_上，全身發顫。

他著實無法想象，究竟是怎樣堅韌狠厲的人，才會在自己身上，施展這樣的法術，又是怎樣絕望無助的人，才能忍受這般痛苦，卻還要堅持著活下去。

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梁徐徐盤繞而上，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將這個人緊緊抱住，還是該一把推開。

“你……簡直是瘋了！”他猛得起身，一把握住風廣陌的雙肩，“你到底將自己視作什麽，你對自己到底有沒有一點憐惜之情？”

風廣陌聽著他痛徹心扉的聲音，輕蔑地瞇起雙眼，似是覺得十分可笑：“我……瘋了？你說得倒是很對，我早就瘋了。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到底是誰，把我逼瘋。

“起初三年的嚴刑拷打，隨之三年的溫柔以待，最後又是各種侮辱折磨。歐陽少恭，你到底將我，當成什麽？”

“我……”

風廣陌眉眼之中泛出一縷悲戚之情，他搖著頭，幽幽嘆道：“不要再說你喜歡我，我已聽得厭倦了。說到底，你也不過是覺得我是一件有趣的玩物……那三年……”

他聲音驟然停滯，面上露出劇痛神色。這些日子歐陽少恭已經對他這般表情十分熟悉，起初他以為是斷指的疼痛，如今想起，卻是因為魂魄拆解。他想到血塗之陣，看著風廣陌疼得瑟瑟發抖，痛不欲生，便仿佛覺得那曾經的痛，覆又在自己身上重現一次。

歐陽少恭禁不住將他抱在懷中，扯過被子將他裹住，松松地摟著。他知曉這般渡魂似的痛苦，如若萬蟻蝕身，忽冷忽熱，便是輕輕地碰上一下，都會覺得疼痛難耐。

風廣陌在他懷裏不住地顫抖，死死咬著下唇，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唇上早是鮮血淋漓。

“那三年……我曾真心喜歡過你，”他痛得恍惚，喃喃說道，言語中似是含_著許多難解的委屈，“只是每次我稍微對你有些好感……你便有意無意地提醒我，我不過是你的階下囚。

“有時想起便覺得可笑，我總共不過活了二十七年，前十九年被禁錮在幽都，不見天日，終於離開了那裏，卻又被你囚禁……

“但是我卻十分感激，你曾給予我的那三年時光。這兩年時有絕望欲死的時候，想一想那三年所見所聞，居然覺得這一切並沒有那般難熬……”

“住口！”歐陽少恭嘶聲說道，他翻身讓風廣陌平躺在床_上，雙手捏訣，按在那人胸口。赤色的八卦印記血光四溢，紅光乍現，妖異詭譎。風廣陌痛上加痛，終是禁不住慘叫了出來，從頭到腳都哆嗦著，卻硬是無法暈厥。

這陣疼痛不知持續了多久，或是很久，或是一瞬。他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身體似是被拆得藕斷絲連，每一個關節都被斬斷，疼痛卻不會被分解，綿綿不斷地襲來。

恍惚之中一個人輕輕擦拭著他額上汗水，繼而有溫柔的親吻落下。

“我對你用了八卦封靈，”歐陽少恭抵著他冰冷的額頭，柔聲說道，“你莫要亂動，只需好好躺在這裏。待我解決了百裏屠蘇，定會想方設法將你治好。”

他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風廣陌冰冷的面頰，極其珍惜地擦去他眼角淚水，又低頭去吻這人傷痕累累的唇。血的腥氣在口中逸散，他對這人血的味道早已熟識，卻從未想過會有一日覺得如此辛辣嗆喉。

這不知是有意開始無心的討好，令風廣陌勉強扯了扯嘴角，低沈的聲音猶若嘆息：“我真可憐你啊，少恭。

“其實我知道，你為什麽這樣對我。一直都明白。

“我知道你為什麽想要把我變成你這樣子……你活了這麽長時間，見過了太多痛苦，背叛，分別；而這千年以來，最終還是只有你一個人。

“這種漫長的孤獨和痛苦，只要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所以你想讓我遭受和你一樣的痛苦，讓我成為另一個你。

“這樣，也不至於在漫長的未來，痛苦無依。

“少恭，我明白。

“但是我唯有一點不懂，你已將人間看了幾千年，擁有這樣多的東西，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

“若是能給我八年時光，讓我肆意在人間行走，縱是八年之後，讓我馬上去死，我也……”

他的聲音倏忽消失，有一只溫柔的手覆在唇上，令他不能再吐出鋒利的言辭。

“住口……”歐陽少恭艱難地重覆著，掩住他的口，幾近哀求，“不要再說話，我會將你治好，將你的眼睛治好，讓你重見天日。等你好起來之後，無論你想去什麽地方，我都會帶你去，無論你想在那裏住上多久，我都陪著你。”

他看到風廣陌眼中泛出一絲笑意，眉頭卻鎖著輕愁與恨。掌下的人輕輕搖頭，那抹笑意像是嘲笑他的自負與不自量力，卻又哀傷深沈。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歐陽少恭望著他緊閉的眼眸，眉睫濕_潤濃黑，氤氳著濕氣，眼下布著一層淡青顏色，極為憔悴。起初他以為那只是一次眨眼，很快那人又會睜眼望著他。然則時間分分度過，那個人卻再未睜開眼睛，掌心之下卻是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他心中騰升起一陣巨大的恐懼，燙傷了一般拿開了手，抓_住風廣陌的腕子，按著脈門，去尋找生的氣息。

指尖抖得無法停止，他甚至難以辨析感受到的究竟是脈搏的跳動還是自己的顫抖。

他覆又深喘幾次，心情卻始終難以平息，最終只得叫道：“元勿，進來。”

很快那忠心耿耿的青玉壇弟子便低頭垂手的走進房間，在床邊跪下。他素來知曉長老不願令旁人看到風廣陌，頭都不敢擡起，只望著地面。

歐陽少恭說：“你幫我看看，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元勿心頭一顫，低著頭握住那只枯瘦的手，仔細聽了一會，低聲說道：“長老，風公子十分虛弱，需要靜養。”

然後他聽到長老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好，你下去吧。”

那語氣，竟是從未有過的疲倦。

作者有話要說：

老板的感情線：

1、故事的最初，因為廣陌和寂桐、雷嚴勾連，老板心裏對廣陌懷著憤恨之情，希望用這種折磨+以晴雪脅迫的手段，教訓廣陌，讓廣陌屈服。

2、然後他在用晴雪脅迫廣陌的時候，發現一直冷心冷情，面對他的好意全部半分回應的廣陌，居然對自己的妹妹那樣在意，那樣動情。說明這個人並不是如他想象中的那樣毫無感情，所以，他便更加憤怒。

3、在第四次H之後，因為廣陌的頹然，已經稍微認知到或是自己一直以來使用的方法不對，其實心中已經有微些的軟化，打算要好好對待廣陌。因為他以為廣陌屈服了。

4、中皇山後，老板因為廣陌真的要殺自己，變得心灰意冷，但是對一個人的感情，並不是想割舍就割舍。他在第六次H將廣陌虐得極狠，致使廣陌崩潰之餘說出對他的恨意，讓他十分糾結痛苦，但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錯。

5、到了蓬萊，他發現廣陌的眼睛看不見了。無論是否因為藥物所為，總歸是與他有關。少恭知曉得十分清楚，廣陌對人間的喜愛之情，他最初喜歡上這人，也不過是因為這雙眼睛。如今因為他，廣陌失去了他最寶貴的東西。憐惜之情，終於壓倒了他想讓廣陌屈服的心，讓他丟下了一直以來的執念，接受了廣陌的不屈和恨。

6、然後就是這一次。廣陌借著醉意對他剖析心跡，少恭終於略微明了他的心情，知曉這人不過是一直壓抑著感情，是以情動之餘終是溫柔以待。而廣陌難得的主動，更是讓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的回應。

偏在這時，廣陌又捅了他一刀。他說，拆解了自己的魂魄。

而將他逼到這般走投無路境地的人，並非他人，正是歐陽少恭自己。這些年，他對廣陌心底隱含的恨意和惡毒，廣陌全然知曉，是以驕傲的巫鹹無法回應，不能回應。廣陌甚至十分清楚他這樣對待自己的原因，歐陽少恭這人早已被廣陌全然看透。

所以這個時候，他除了啞口無言，徒勞說著我會將你治好，還能幹什麽呢……

廣陌對自己的狠絕，令他心驚膽戰，痛徹心扉，千年以降，他都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還有什麽可說的，還有什麽能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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