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_六

頭頂的天空黑沈一片，烏雲翻卷，似乎將四面八方的水汽都聚集到了此處，排山倒海般奔騰翻湧，罅隙中透出微明天光。山石高聳光禿，錯落交疊，宛若巨怪的手指，掙紮著向上伸去。厚重雲朵碰撞的剎那，藍紫色的閃電迸射而出，隆隆的雷聲似乎能帶動整個天地的共振。風裏帶著海的氣息，巨大的斷壁殘垣散亂浮於空中，隱隱可見其上雕花樓閣與奇巧裝飾。

歐陽少恭負手立於一處坍塌的拱門之前，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翻湧雲海中殘敗的建築，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曾經蓬萊仙境的昔日繁華。

東海揚塵，滄海桑田，似乎只是轉瞬間的功夫，百年時光便已翩然而過。歐陽少恭不由自主地擡起手來，似乎想要碰觸面前半塌的石門，指尖卻猶猶豫豫地停在了半空中，顫顫巍巍地懸了許久，方才慢慢地按了上去。

他一寸一寸地將手指放在門上，指端傳來的觸感冰冷潮_濕，卻真實無比。他摩挲著上面殘缺雕花的粗糲紋路，眼神逐漸軟化。

這是他的……家。

想不到一番祖州之行，竟機緣巧合地教那些人發現了這樣一個去處。憶念幻城之說他從前也曾有所耳聞，若真的如先前風廣陌所言，說不定真的能看到……歐陽少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緊。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見風廣陌坐在自己為他整理幹凈的一處臺階上，低垂著頭，似在發怔。

“廣陌。”

那人聞聲，慢慢擡頭，眼神茫然，卻沒看著他，那神態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惴惴。歐陽少恭心中一軟，柔聲道：“到我身邊來。”

風廣陌依言起身，朝著他的方向緩緩走來，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歐陽少恭心中泛起些許古怪的感覺，卻又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原因——而在他猶豫的剎那，風廣陌腳下一個踉蹌，竟就這麽絆倒在地。

看著他受傷的右手狠狠撞在地上，歐陽少恭心底一抽，便欲上前，然則不過踏出一步，他又搖頭，藏在袖中的手攥緊，嘲笑道：“怎麽，連路都不會走了？”

風廣陌伏在地上，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顫顫巍巍地撐起身體，腳步虛軟地站了起來。他一下一下拍打著身上塵土，又繼續向歐陽少恭走去——

然後再次摔倒。

歐陽少恭的身子微微一震，先前心底那股古怪的直覺終於轟然迸裂，凝成一股可怕的猜想，顫顫地將他的心揪了起來。

他幾乎是機械地走到風廣陌身邊，握住那人單薄的肩膀，將他扶了起來，許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廣陌……”

他的嗓音喑啞幹澀，帶著難以掩飾的倉皇與顫抖。而風廣陌只睜著一雙漆黑的眸子，清亮透明，卻完全沒有焦點，目光空空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你……你的眼睛？”

風廣陌不說話，卻微微擰起了俊秀的眉，竟顯得有些困惑。歐陽少恭試探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

半點反應都沒有。

“你是……什麽時候……”歐陽少恭輕聲開口，一開口才覺出自己言語發顫甚至難以掩飾，“為什麽不告訴我？”

風廣陌合上雙眼，眉宇中藏著幾分倦怠和不耐，冷淡答道：“在來的路上，我問你什麽時辰的時候。只是……”他稍稍側頭，語調頗有古怪，帶著幾分疑惑，“我看不見了，難道不是正合你意？一個瞎子，還能跑到哪兒去。”

歐陽少恭一個字都說不下去，指尖懸停在那雙空無一物的雙眸之上，一時竟不知該驚還是該怒。而風廣陌只順從地靠在他的懷中，神情淡然平靜，仿佛只是討論著毫不相幹的事實。

元勿覆又走入石牢。

他是為歐陽少恭心腹，此前一直潛伏於雷嚴身邊為歐陽少恭通風報信，正因如此，歐陽少恭方才知道風廣陌竟背著他與雷嚴暗中勾連，自那之後，他對元勿的信任之情便與日俱增。此番歐陽少恭離開青玉壇，便再三叮囑元勿，定要仔細看顧好那五人，不得有半分閃失。

既得長老之令，元勿更是盡忠職守，不禁將輪班監守的弟子安頓得井井有條，自己更是在囚室石牢裏裏外外巡邏，唯恐有半點紕漏。

他走進石牢之時，鐵柵之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金戈轟鳴，振聾發聵。元勿驚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幾步沖到關著那五人的囚室之前，厲聲喝道：“你們在做什麽！”

然後他看到，百裏屠蘇煞氣騰騰的血色雙眼。

玄衣的少年手持赤色長劍，如若瘋了一般，昳麗的面容冷若寒霜，一下一下地劈在鐵柵之上。歐陽少恭結成的法陣卻是固若金湯，一次次將他的劍勢反彈，那人卻無絲毫氣餒之意，一如既往，動作分毫不變。

元勿只覺得他是瘋了，強扯著笑，大聲說道：“你不要白費力氣了，長老的陣法，這世間還沒人能夠解開，就算是你也不行！”

他與百裏屠蘇相距不過數尺，已經可以接觸到那幾近化形成霧成煙的煞氣，冰冷汙濁，只要稍微接近，便覺得一陣恐懼打心眼兒裏湧_出。他胃中不斷翻湧，幾欲嘔吐出來。

他想逃。

百裏屠蘇那雙妖異的紅眼像是一只嗜血的兇獸，看著他，那眼神，只消看上一眼，便永生難以忘懷。

元勿步步後退，背後冷汗涔_涔，他死死盯著百裏屠蘇，冷哼一聲，一開口卻是聲音嘶啞：“就算是你現在再威風又能怎樣，待到長老取了你的魂魄，還不是死……”

他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年輕的青玉壇弟子不顧百裏屠蘇的不斷劈刺的劍尖，猛得沖到鐵柵之前，瞪著眼睛將囚室中的人數了又數。

百裏屠蘇、風晴雪、方蘭生、襄玲……

還有……！

“那個紅衣女子人在何處！”元勿額上頓時滲出大滴大滴的冷汗，“你們……你們到底用了什麽妖法！來……”

他驀地對上襄玲的眼睛。狐妖圓_滾滾的眼中閃出一絲異樣的華彩，光華流轉，如寶石在日光之下綻放著流麗的光澤，若幻境仙島，令人沈醉其中。

元勿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倒下去了。

那句“來人啊”終究是沒能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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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失去意識，牢中幾人松了一口氣，方蘭生連連嘆道：“襄玲好厲害，看上這麽一眼，這個人就暈了。”

小狐妖卻只怯怯地扯著辮子：“襄玲不厲害，紅玉姐姐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她真的會回來救我們嗎？”方蘭生連連撓頭，將她帶到一旁好生安撫，嘀嘀咕咕的說著諸如“女妖怪絕不會這麽放棄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之類的話，沒想到反倒讓小姑娘哭得更加傷心。

那廂百裏屠蘇卻覆又舉起焚寂，用盡全身力氣向法陣刺去！一陣藍光驟然炸開，將少年逼_迫得連連倒退，撞在墻上。

“蘇蘇！”風晴雪看他面露痛苦神色，一步上前，死死握住他的手，“你不要心急，紅玉姐一定會很快回來的！你現在好好休息，不行嗎？”

“若是來不及，又當如何。”百裏屠蘇周身雖是煞氣騰騰，眼神卻是無比清明鎮定，“巫鹹大人固然深謀遠慮，紅玉更是值得信賴，但是若有萬一此計失敗，紅玉未能及時搬來救兵，又當如何！”

“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等著別人來救！”

解陣之術無效，那便以霸道的焚寂之力破解！

此時正值青玉壇內空虛無人之時，正是逃脫的大好時機。元勿又被困在此處，若無意外，便不會再有人來此巡視，發覺牢中缺少一人而去通風報信。於此時機，假使紅玉未能及時搬來救兵，或者紅玉搬來救兵，卻無法可解此種陣法，難道就讓這等大好機會白白浪費！

此話既出，風晴雪一怔，頓時心下了然，隨即化出巨鐮，溫柔笑道：“既然如此，那麽大家一起，一定要比蘇蘇一個人快。”

然則雖有少年意氣，那道法陣仍然固若金湯，任憑四人狂轟濫炸，硬是紋風不動，連半分裂痕都無。

偏在此時，門外竟覆又傳來兩人交談之聲——

“你說元勿那小子到底跑哪兒去了，這種需要他拋頭露面，替長老招待客人的事情他不是最愛幹。難道是丟下我們，自己去逍遙自在了？”

“呵，長老喜歡他，他自然是得意洋洋，等長老回來定要告他一狀。搞不好還能記上一功……”

“你倒是想得美，你以為成仙之事，那麽容易？”

那兩人說著說著，聲音漸近，四人面面相覷，皆在彼此面上看出驚慌神色。襄玲一把握住方蘭生的手，幾乎要哭出來一般，“怎麽辦蘭生，襄玲沒法一下子把兩個人弄暈……”

不待四人多想，那兩個青玉壇弟子已經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甫一進門，這兩人便看到元勿如死了一般倒在地上，而鐵柵之後的四人手握兵器，滿面殺氣！

這兩人一時間驚得動彈不得，眼見百裏屠蘇已經舉起焚寂，試圖強行突破，頓時發出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連忙轉身向外奔去，更是連連吼道：“來人啊！快去雷雲之海，告訴掌門這幾人要逃！”

“站住！”百裏屠蘇一劍刺去，劍光奔襲如若驚鴻，如若奔雷，寒光四溢亦是煞氣騰騰！

勢不可擋的劍法用處，其威力之巨甚至連整間石牢都為止震顫！卻又一次被法陣層層化解，便是連屋頂都只裂開了幾道縫隙，塵土沙石，簌簌落下。

他頓時心下一涼，只聽著那兩人越跑越遠，很快便再聽不到一點聲音。

方蘭生面如死灰，喃喃說道：“完蛋了，女妖怪真的還趕得過來麽……”

兩個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遠遠傳來，漸行漸近。

一輕巧，一蹣跚。

紅衣輕_盈的女子扶著一位背脊佝僂的老嫗出現門口。

“大家，久等了。”紅衣女子如若這陰暗之所唯一一點亮色，明亮艷_麗的顏色襯得她面上的笑容亦是明麗動人，她看著牢中滿面驚喜的四人，由衷說道。

被她攙扶的老嫗在這艷冠群芳般的美麗之下，黯淡如日光下慘白的星子，幾不可見。

方蘭生一眼將她認出，失聲叫道：“桐姨！”

寂桐輕輕咳嗽著，幹瘦佝僂的身體幾乎要蜷縮到一起。

“諸位，我……咳咳……這便將你們放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晴雪，擡起頭來，讓大哥好好看看你……”

——把你的模樣，永遠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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