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風晴雪懨懨地伏趴在窗邊小桌上，眼神空泛地望著窗外碧藍的天，心思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一個人窩在房裏，哪兒都不想去，不想出屋去找襄玲蘭生他們玩，也不想去找屠蘇說說話，唯一的惦念著的就是至今仍然昏迷不醒的大哥。

昨天她抱著滿身是血的風廣陌，哭得肝腸寸斷，也不知道是因為大哥的傷，還是因為大哥受得委屈。那時她滿腦子空白，只知道不斷哭著說：“我大哥不是這樣的人，一定是有什麽誤會，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查清楚……”

幸而大家並沒真的把她和大哥丟在中皇山上一走了之，反倒在山腳下尋了個小鎮，為風廣陌治病療傷。

窗外突然傳來輕而沈穩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歐陽少恭。風晴雪一下子站起來，沖到門邊，想去問問大哥的情況。便在此時，門外傳來方蘭生驚異的聲音：

“少恭，你又去給那個人治傷？他汙蔑你是八年前的罪魁禍首，在中皇山上又那麽喪心病狂地偷襲木頭臉，這種人幹嘛要搭理他。”

歐陽少恭聲音低沈，似是被這天真直率的小公子逗得笑了起來：“小蘭這話說得，醫者父母心，便是再罪大惡極的人，也不能看著他在眼前死去。”

“哇，少恭你真是人太好。可是木頭臉他娘……唉，真是想想就讓人氣得發狂！少恭，我想帶木頭臉他們一起回趟琴川……看到他和他娘的事，我突然有點想我二姐……我真是太不懂事，竟然就這麽丟下我二姐一個人跑了出來……”

紅玉輕笑：“猴兒倒是長大了。”

“嗯？小蘭竟是不知？”歐陽少恭聲音中卻盡是詫異之情，“琴川疫病，我已將你二姐接到青玉壇診治……怎麽，風公子竟是連這件事兒都未告訴你？”

“什麽！他……他一個字都未說過！少恭，我二姐怎麽樣了，嚴不嚴重，不行我馬上就要去青玉壇看她。真、真是太過分了，為什麽這麽嚴重的事情，那個人居然都不告訴我！”

風晴雪猛得推開房門，院中三人俱是側目。少女的面容在日光之下分外蒼白，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異樣堅定不屈，若有火光燃燒。

“少恭，我和大哥，能不能跟你們一起去青玉壇。”

“可是晴雪，你不帶著你大哥回幽都嗎？”方蘭生嘀咕道，“不然我真怕木頭臉什麽時候就一劍刺死他，別說木頭臉了，就連我都……”

紅玉打斷了他的話，柔聲說道：“妹妹可是想好了？若是回到幽都，可能還有幾分轉圜餘地。可是若是回到青玉壇，風公子需要承擔的罪責，只怕……”

“我大哥，不是那樣的人，”風晴雪說，“若是就這樣回到幽都，豈不是承認了那些事情都是大哥做的，這是對我大哥的侮辱。所以請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一定會把事實的真|相查清。”

歐陽少恭沈吟半晌，終於頷首。

“那便依晴雪姑娘所言，在晴雪姑娘調查期間，青玉壇定會保護風公子安全。”

風晴雪眨了眨眼睛，緩緩對他行了女媧部族大禮。彎下腰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歐陽少恭推開房門，又反手輕輕關上，一點聲音都未發出，似怕驚擾到了誰。床|上的人因為焚寂煞氣，整個晚上都高熱不退，起初他還能忍著不發出呻|吟，待到後來昏迷至深，整個人都迷糊起來，喃喃地說著些囈語。歐陽少恭屏息凝神聽了許久，都未聽清他在說些什麽。

他走過去，輕輕喚道：“廣陌？”

風廣陌面色潮|紅，額上盡是冷汗，長發半濕，緊緊貼在脖頸鎖骨之上。他呼吸似是十分吃力，顫顫的，像是將斷的弦，聽著便覺得痛。歐陽少恭輕手輕腳地將被子推到一邊去，解開了他已經濕透的裏衣。

蒼白嶙峋的肩膀上，焚寂造成的傷口血色淋漓，甚至可以看出具形的煞氣繚繞不去。黑紅色的血絲蜿蜒爬行，竟已擴散到了大半個肩膀。

這樣下去，不消三日，這具身體便會被煞氣侵蝕，化為行屍走肉。

不能再等下去了，來不及等他身體全然康覆再來拔除煞氣。

歐陽少恭輕嘆一聲，運使封靈術解陣，將手按在了風廣陌胸口上。風廣陌頓時眉頭緊鎖，微張著唇，低低地呻|吟著。被封鎖的靈力覆又灌湧到全身時，那感覺如同柔軟的臟腑被萬千根針戳刺，想來並不會好受。封靈解除瞬間，煞氣如若畏懼巫鹹身上至清至純厲的靈力，霎時褪去幾分。

靈力與煞氣搏鬥，風廣陌肩上尚未痊愈的傷痕覆又開始流血，他面上露出劇痛神色，緊緊攥著身下床單。歐陽少恭怕他傷到自己，握住那雙汗津津的手，用柔軟的布料仔仔細細地將他的手裹好。

放下時，他發現風廣陌已經醒了。

只是因為疼痛，那雙微睜的雙眼霧蒙蒙的，盡是水光。

“你醒了。”歐陽少恭低聲說道，覆用將手按在他胸口，重使封靈之法。

“你這是……幹什麽？”風廣陌迷迷糊糊地問著，突然身體一輕，被歐陽少恭抱了起來。他像個生病的孩子一樣，整個人坐在歐陽少恭腿上，被他抱在懷裏。風廣陌發覺雙手被縛，十分不安，歐陽少恭卻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說道：“我要除去你身體裏的煞氣，會很痛，你莫要怕。”

“你解開我的封靈……”風廣陌全身酸|軟，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氣喘籲籲地說，“……我的靈力自然會驅除煞氣。”

歐陽少恭低聲笑了起來。

“我是真的被你弄怕了啊，廣陌，”他將手按上風廣陌的背心，“被封靈之時尚能差點置我於死地，我真無法想出解除之後的你。”

風廣陌正待開口嘲諷，突然一股不屬於自己的靈力湧|入身體，竟是專門向著他肩上傷口流去。身體本能的反應便是生化靈力抵禦異物，他身上登時在歐陽少恭靈力的侵蝕之下，泛出一層幽藍靈光。

那一瞬間，他覺得經脈之中流動的不是血，是沸騰的巖漿熔巖。灼熱而淩厲的痛幾乎令他無法控制的慘叫出來，唇卻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堵上，只能發出微弱掙紮的聲音。

歐陽少恭覺察到懷中身體突然一軟，這才停了下來。

風廣陌蒼白的身體上覆著一層汗水，昏暗日光透過窗紙落在他身上，竟泛起一層細密的柔光。他雙眼緊閉，呼吸幾不可聞。那般劇痛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極大，若是一直用下去直到驅除全部煞氣，只怕他會痛死。

他不敢解除風廣陌身上的封靈，便只能將自己的靈力渡入他體內，激發他體內靈力自溢，用以療傷。

這個法子雖然慢了些，卻十分保險。

歐陽少恭並不著急，他輕輕擦拭著風廣陌額上汗水，等著他清醒。

大約過了兩柱香之久，風廣陌方才睜開眼睛。他心有餘悸地輕嘆了一口氣，只覺得身上又冷又濕，十分難受。

“痛麽？”歐陽少恭柔聲問道。

風廣陌已經連點頭的力氣都無，倦極地閉上雙眼。歐陽少恭卻不肯放過他，指尖輕輕揉搓|著他胸前突起的紅點，輕笑說道：“說起來，我真是十分好奇廣陌是如何在封靈的情況下使用法術的……不如說說？”

他指尖的動作縱是十分輕柔，風廣陌仍覺得那細微的觸感痛得驚人，便是他的袖子垂落在身上都覺得難以忍受的痛苦。

風廣陌閉著眼睛，輕描淡寫地說：“……既然是我自己封靈，能用法術有什麽不對。”

歐陽少恭手上猛得一緊，風廣陌痛得全身緊繃，整個人卻還是只能倚在他懷裏任他摟著，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

那只手覆又覆上他的背心，靈力再次湧|入。

風廣陌痛得叫都叫不出來，只是兀自繃緊身體，脖頸向後仰去，喉結不住輕|顫。片刻之後，他便如繃斷的琴弦一般，又一次暈死過去。

如此往覆了足有十數次之多，他身體內的煞氣才算是全然清除。只是到了後來，他能忍著的痛不暈過去的時間便是越來越短，昏迷的時間卻是越來越長。待到最後一次，歐陽少恭便是他暈過去了也未停止，直至他肩上的血紋全然消失。

一切結束之後，風廣陌整個人像是從血裏水裏撈出來一樣，血水順著指尖一滴滴地落，面色更是慘敗如灰。歐陽少恭一直將他抱在懷裏，身上的杏色道袍也被汗水血水打濕，一片狼藉。

歐陽少恭取過一直放在床邊小幾上的茶杯，含了一口水，在口中暖了暖，低頭哺給他喝。那人昏迷中極為乖順，任憑他舌尖長|驅|直|入，一點點潤澤著高熱幹燥的口腔，甚至在他離開時頗有幾分依依不舍。

他又餵了他幾口水，之後便令人過來更換已經濕透的床褥，送上凈身的水桶用具。歐陽少恭用帕子仔仔細細將風廣陌身上的血與汗擦凈，又替他重新包紮了肩上傷口。

待到一切收拾停當，已是深夜，期間風廣陌竟是一次都未醒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只是沈沈的昏迷著。

歐陽少恭捏著他的下巴看了許久，輕嘆一聲，這才為風廣陌裹上幹凈的裏衣，拉上被子，然後輕輕在他額上落下一吻。

“這才到哪裏呀，我的巫鹹大人，”他低聲喃喃自語，“你要殺我的事情，我可還一點都未同你算過呢。你可莫要撐不下去，死得太早。”

作者有話要說：

晴雪妹子長大了……可是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大哥推向了萬劫不覆。

其實解煞氣未必只有這一個法子，但文裏這種是包含了拷問的……所以也不算太狠，呃，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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