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

百裏屠蘇私以為自己見過的人中，最為冷然孤傲的三人便是娘_親、師尊、和眼前這人。旁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緒，便是連他自己有時都忍不住要言語諷刺一下蘭生。唯獨這三人，總是端方清正，高山仰止，令人覺得在其面前連多笑一下，都是唐突。

然則卻又略有不同，韓休寧的冷銳利明麗，紫胤真人的冷沈穩渾厚，而風廣陌，卻恍惚中讓他覺得像是將融的春雪——

——冷清且淒厲。

或是因為那蒼白清瘦的容姿，漆黑如古井般深不見底的眼眸，兩相映襯，令人有一種緊繃到了極致，轉眼間便會坍圮崩塌的脆弱感。

看出百裏屠蘇神色防備，眉頭微鎖，紅玉躬身一禮，和緩說道：“我與風公子在丹房附近相遇，見公子神色匆匆，只道有話要與百裏公子面談，便將引著風公子前來。”

方蘭生聞言不禁插嘴：“咦，難道你想起來到底是誰害死了木頭臉的家人？”

“並非此事……”風廣陌眼中盡是歉意，對百裏屠蘇拱手作揖，神色懇切，“百裏少俠，可否移駕一談。”

百裏屠蘇沈默稍許，頷首。

“可。”

說罷，便將三人讓進屋中。

風廣陌進屋之後並不急著開口，卻是反客為主，將方蘭生與紅玉上下打量一番。被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盯著，方蘭生只覺得自己像是從冰水裏過了一遭，不禁惱羞說道：“看什麽？不信任我和女妖怪？我們和木頭臉可是過命的交情，那可是，什麽，義結金蘭，生死同命！”

他劈裏啪啦地一通胡說，風廣陌卻不以為忤，眼中反倒映起幾分笑意，又瞬間融化了。

“那日，百裏公子問我冰焰洞之事，我確實有所隱瞞。”他緩緩說道，眼瞼低垂，似在回憶當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百裏屠蘇心頭一跳，攥緊雙手，只待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血塗之陣，乃是上古安邑襄垣所創用以煉制魂魄，與鑄魂石合用，可將生靈引出保存，用以鑄劍。此法可由凡人造出能傷及神體的兵器。當日，雷嚴與另一位青玉壇長老闖入冰焰洞，正是用此法欲將焚寂劍靈引出。幸而我出使烏蒙靈谷之前曾仔細研讀相關典籍，才能認出此陣，也多虧大巫祝機敏巧捷，才能在此緊要關頭想出制敵之法……”

方蘭生仔仔細細聽著他的話，突然叫道：“等一下，你說雷嚴與另外一位青玉壇長老一起闖入？那位長老是誰？現在還活著嗎？大巫祝是說屠蘇娘_親？她到底想出了什麽制敵之法？”

他所問的正是百裏屠蘇心中所思所想，不禁頻頻點頭，身上卻突然一涼——

——風廣陌正望著他，那眼神飽含_著悲憫之意，卻終是幽幽落落，飄走了。

“想來百裏公子也與雷嚴有所接觸，這人一生追求武技，只望有一日得到撼天動地的神器，將青玉壇發揚光大。但是，劍靈與劍若是剝離，便失去了斬魔弒神的威力，這件事情，紅玉姑娘心裏也十分清楚。”

紅玉心中一震，只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隱藏著的那點秘密在這人眼中像是無所遁形，附和道：“正是如此。”

“既然這樣，為何雷嚴卻要大費周章，將劍靈引出。還是說他的目的本就非劍，而是其上魂魄？我醒來之後，心中於此十分困惑，時時思索。最終發現，或許雷嚴也不過是被人利用，而焚寂劍靈正是那人的真實目的，而非雷嚴。”

“那人，是誰。”百裏屠蘇上前一步，急急問道，眼中已隱隱泛出幾分血色。

“……百裏公子莫急。”風廣陌將手置於百裏屠蘇肩上，幽幽藍光自指尖泛出，流轉至少年體內。那股清凜寧正的氣息竟遠超於風晴雪，輕而易舉地將百裏屠蘇身上煞氣壓制。施法的人面色卻愈加蒼白，額上甚至滲出細微汗珠。他突然身子一晃，勉強撐住桌子，肩膀難以控制地顫抖著。

紅玉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其中機竅，脫口而出：“封靈術！”

“正是。”風廣陌神色黯然，“先不說這個。那人到底是誰，待百裏公子見到大巫祝，便知分曉。”

“我也正有此意，待到母親服下起死回生藥，當日害我族人的兇手，自然水落石出。”百裏屠蘇篤定回答，卻見風廣陌微微搖頭，面上帶了一分苦笑。

“……百裏公子真心相信，這世上能有起死回生之藥？須知天道輪回，其中自有因果循環。生老病死，萬物規矩，豈是凡人可與之抗衡？或許丹芷長老確有通天奇才，但望百裏公子聽在下一言，莫要將希望寄之於此，只怕將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這話說得著實令人心頭一冷，與方才所言更是自相矛盾，直聽得方蘭生撓頭跳腳，連連說道：“你這人說話怎麽遮遮掩掩，一邊說見到大巫祝就知道，另一邊又讓木頭臉不要報太大希望。那這到底是能成還是不能成啊！”

紅玉擰眉沈思，眼波突然一轉，卻見風廣陌對自己輕輕點頭，又微微搖頭。一股寒氣兀然從腳底升起，紅玉將歐陽少恭與風廣陌所言之事一一細細想來，卻越發覺得心寒意冷。

這兩人均是意有所指，其中含義卻是大相徑庭，無論誰真誰假，作假的那一方都是縝密細膩，極善揣測人心。

特別是這位巫鹹大人，一眼看透自己身份不說，更是將蘭生與屠蘇性格心性摸得清清楚楚。

他不直說，只怕蘭生性格急躁，一不小心便會洩露此事，而百裏屠蘇對歐陽少恭全然信任，若說怕反引誤會。然則其字字句句暗含鋒芒，直切重點，幾乎令人無法回避！

——歐陽少恭固然周全，風廣陌這人，卻也不遑多讓。

她正待開口，卻聽門外響起規規整整的叩門聲，扣_扣三聲之後，歐陽少恭溫雅的聲音傳來：“百裏少俠可見著風公子了？”

紅玉見到，風廣陌的面色幾乎是瞬間褪去了全部血色，撐在桌上的手緩緩攥成了拳，卻仍是止不住地打顫。她欲阻止方蘭生與百裏屠蘇回應，急急躁躁的方小少爺卻已一步上前開了門，見到門外少恭，邀功似的說道：“少恭，你來得正好，晴雪大哥正在……”

“蘭生！”紅玉連忙截住他的話頭，巧笑道，“歐陽先生怎麽出關了？可是仙藥已經煉成？”

歐陽少恭早就看見屋內那人背影，卻攏袖一禮，與紅玉客套起來：“還差些火候，不過也快了，在下本想遣人告知百裏少俠此事，卻見晴雪姑娘與襄玲姑娘正在四處尋找風公子。正巧左右無事，便幫忙找找，想不到風公子果然在這裏。”

他眼波流轉，落在風廣陌身上，一字一句說道：“風公子今兒的藥還未喝吧？還是早些回去休息，莫要讓晴雪姑娘擔心。”

風廣陌緩緩轉身，走至他身前。歐陽少恭素來熟識他每一分神情變化，見他睫毛不住輕_顫，腳步虛浮，眼神卻冷而鎮定，便已心下明了。

“大哥！”得了消息的晴雪這時匆匆趕來，離了老遠便叫道，轉眼到了風廣陌身前，一把抱住。襄玲跟在她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埋怨道：“晴雪你跑那麽快，襄玲都快追不上啦。”

風晴雪卻跟沒聽見似的，只將頭埋在風廣陌胸口，單薄的肩膀輕輕_顫抖，像是要哭出來一樣。摸著妹妹的頭，聽著她急促的呼吸，風廣陌連連問道：“怎麽了，晴雪，發生了什麽事？”

懷中的少女慢慢擡起頭來，眼圈泛紅。

“今天去找大哥，發現你不在屋裏。我在客房周圍找了一圈都沒看到，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大哥又不見了。之前在江都算命，我問瑾娘到底能不能找到大哥，她說‘撥雲見日，得而覆失’，我……”

她又緊緊抱住風廣陌，那兩條纖細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量將風廣陌環緊。

“……那時候，我真以為自己又把大哥弄丟了。”

風廣陌又是心疼又是難過，輕輕拍著妹妹的背，柔聲安撫道：“大哥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兒？是大哥的不對，沒跟你說一聲，大哥向你賠不是。”

風晴雪在他懷中用力點了點頭，擦著眼角，哽咽道：“說話算話。”

“自然。”風廣陌摸了摸她的頭，“我答應你的事兒，什麽時候不算過。別在這兒讓大家看笑話了，大哥陪你去青玉壇上層看星星，好不好？”

“少恭說大哥該吃藥了，我陪大哥回房。”晴雪的性子就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方才還一臉悲傷，被風廣陌哄好了，又很快明媚起來。

風廣陌猶豫半晌，輕輕點頭。

百裏屠蘇、紅玉、方蘭生三人目送那幾人離去，方蘭生突然哀嚎一聲：“什麽，為什麽襄玲會跟著他們走！難道一個木頭臉不夠，還有一個冰山？”

紅玉滿腹心事，這次竟未揶揄他，只默然望著風廣陌與歐陽少恭兩人背影，隱隱約約覺得，那緊緊相挨的肩膀之下，暗藏著某些難以難說的秘密。

回到房中，風廣陌又陪晴雪聊了會兒天，歐陽少恭便以今日天色已晚，風公子身體剛好為由，將晴雪與襄玲打發走了。

房門開而覆合，將屋內屋外隔成兩個世界。

屋外乾坤朗朗，旭日昭昭。春風和煦，落英紛紛。

明澈陽光自窗外流入房間，卻像是頃刻凝了冰的水，冷冷清清，沒了半分溫度。

歐陽少恭靜靜望著坐在床邊的風廣陌，一言不發。他不說不動，風廣陌便也不開口，只默然看著他，毫無畏懼地迎視著他的目光。那人卻突然笑了，拿起放在桌邊的藥碗，送到他唇邊。風廣陌只默默扭開了頭。

“廣陌與晴雪的兄妹之情，真是令人羨煞。”歐陽少恭向來語不驚人死不休，只一句話，便驚得風廣陌猛然起身，一把攥_住了他的衣襟。

“夠了。”風廣陌顫聲說道，“自從你知道這事以後，便時時刻刻用晴雪來威脅我，玩了這麽長時間，丹芷長老還沒玩夠？”

歐陽少恭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抓著自己衣襟的手，輕輕柔柔地握住，“難得見到廣陌這麽生動的模樣，”輕笑一聲，“怎能不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廣陌對妹妹的拳拳心意，在下已經明了。不知若是哪日被人發現晴雪姑娘失足落下會仙橋……”

他面上突然一陣痛，手中藥碗也被打翻，落在地上，藥汁灑了一地，溢出濃濃的酸苦味道。

歐陽少恭微微側頭，瞇起雙眼看著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的人，伸手輕輕摸了摸方才被他一拳打中的面頰，眼中的笑意慢慢沈澱，變得冰硬銳利。

幾乎是下意識的，風廣陌後退一步，被他一把抓_住，再難退卻。

“咦，大哥、少恭？你們……這是怎麽了？”

門口，突然傳來風晴雪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重新修了大綱，希望可以更有沖突一些。

每次寫晴雪都好心疼嚶嚶嚶……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下章、下下章都會是H——也是第一個小高|潮。

【撓頭】希望能順利寫出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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