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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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夏蘅從椅子上站起來,繞著花園小屋外面的石板街道不急不慌地跑步。呼吸著混合樹葉和鮮花的清新空氣,只覺一陣舒活、暢快!

抵達公墓園,夏蘅放緩腳步,慢慢坐到Frank的墓邊,靠著石碑喘氣休息。她把頭輕輕地仰起,遙望雲霄之上的藍天。

夏蘅喜歡這樣安靜地陪著Frank,就像當初Frank溫和地陪著她一樣。他們之間的話很少,但卻是一個眼神就能明白所有的默契。Frank如一汪清水洗滌她內心的塵埃,帶她走出陰霾,從Frank那得到的溫暖,她想同樣的反傳遞給Frank。三年來,她能給Frank的與Frank給她的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她照例跑完既定的路程,返家的途中看見Jeff咖啡廳墻上的花樣字體,回想起以前在咖啡廳的點點滴滴。

一個人初來法國的日子,艱難、寂寞、困頓,甚至有些渾渾噩噩,然而從在這裏打翻Frank的咖啡杯,用不流利的法語道歉開始,夏蘅的人生就發生了轉折。

Frank除了工作常飛巴黎之外,其餘時間都呆在安娜西的家裏,他喜歡在Jeff的咖啡廳喝著維也納咖啡,聽著浪漫的香頌,然後一坐一下午,時光似乎也被延緩放慢,這足於讓他安然地度過忙裏偷閑的時間。

夏蘅也經常坐在咖啡廳,但卻沒有Frank的閑情逸致。她時常一個人看著窗外發呆,因離別而苦,為喪子而痛,她如畫的眉目間常含愁態,這一切都看在Frank的眼裏,他不明白一個漂亮精致的女孩子為什麽會整日裏唉聲嘆氣,悲憫同情之心引得他對她的興趣漸濃。

後來,因為夏蘅的頻繁光臨,又有Frank的強烈要求,老Jeff毫不保留的把煮咖啡的技藝交給夏蘅。夏蘅逐漸在煮咖啡中找到樂趣,把這項既能把玩享受又能有技傍身的功夫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就是想念書屋出品正宗醇香咖啡的由來。

那時,只要Frank得空,就會跑來和夏蘅聊天,他直言不諱地說喜歡她,也不管不顧的追求她,他把法國人骨子裏的細膩浪漫和美國大男孩的熱情開朗發揮到極致。夏蘅最初只和他說一些酒店裏的奇聞,也偶爾會涉及到霍賀楚,但都是淺談即止。Frank在巴黎君臨天下做法律顧問,自然對於霍家的二少爺有所耳聞,他好奇夏蘅和霍賀楚的關系,卻從不相問。

夏蘅去瑞士讀工管碩,Frank在那裏陪了她整整一年,日內瓦湖的澄澈,阿爾卑斯山的聖潔,滌蕩著她的內心,也凈化著她的靈魂。時光荏苒,夏蘅覺得蹉跎之年能有一個人無怨無悔的疼愛已算是上蒼的恩賜,況且跟誰生活不是一輩子,沒有相愛的人,找一個愛自己的也能湊合著得過且過。

但她錯了,Frank不是一個可以敷衍了事、得過且過的人,他的認真,他的堅持,他的追逐,每一件事都深入夏蘅心內最柔軟的部位,不見強取豪奪,也不見虛偽做作,真心實意的全部付出足以融化千年堅冰,水滴尚且石穿,何況肉做的人心?

待到Frank的求婚,夏蘅滿含淚水的答應,他帶著她去註冊登記,他牽著她周游列國,一路繁花盛開,一水綠波蕩漾,但即便如此,兩人最親密的關系也只僅限於擁抱親吻。更進一步的深刻,不是Frank不想,而是夏蘅過不了心防。每次Frank抱著她,夏蘅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霍賀楚,然後再無下文。夏蘅知道這麽做對不起全心全意對她的Frank,但若是逆了心意去放縱,不如一刀結果了生命來得更痛快!

她其實是個隱忍克制的人,除了在霍賀楚那裏的例外!

觸摸著墻壁上斑駁的粉灰,夏蘅心底一絲酸澀。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又得馬上離開,真的舍不得!但縱然再怎麽舍不得,也要離開,就像當初被迫來一樣。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能盡如人所願?而且,慕澤宇昨夜酒後瘋狂,更讓夏蘅堅定和他保持適當距離的決心。離開安娜西回到Y市就會更忙各的,不單獨相處就不會橫生枝節,她可以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但不能在暧昧不清的錯亂裏讓人誤會!

慕澤宇醒來,腦袋昏沈,身上陣陣刺痛。他揉著太陽穴,餘光掃到身上幹凈整潔的睡衣,心思流轉:昨夜明明休閑衣褲,醉酒之後……

難道是她?

他雖然喝得爛醉如泥,心裏卻不糊塗,他兩眼盯著天花板楞楞的發呆。昨天晚上對夏蘅的褻瀆讓他愧疚難安。

就算他再怨恨惱怒姚瑩,怎麽可以對夏蘅做那樣的事情?夏蘅連日裏幫他走出傷痛,又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他卻酒後亂-性,這和恩將仇報的小人有什麽區別?

這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讓他無地自容的錯誤!

“慕伯伯,媽媽讓我叫你起床吃早餐!”小懿甜美的聲音打斷了深深自責的慕澤宇。

慕澤宇捏捏小懿的臉蛋,笑說:“乖,跟媽媽說我馬上就來!”

小懿一蹦一跳的出了房門,慕澤宇雖然猶豫不決,卻不得不洗臉換衣,硬著頭皮來到客廳。客廳桌子上準備了法國人常吃的牛角面包,還有一馬克杯歐蕾。慕澤宇有些心虛,他現在真的害怕面對夏蘅,多好一個心地善良古道熱腸的女孩子,自己卻……

他輕啜一口牛奶咖啡,微微皺起眉頭,這是他不習慣的味道,但是並不難喝,反而有種比清咖甜膩的溫柔。吃著香甜可口的面包,心事滿滿的他卻覺如鯁在喉,食不下咽。

“還合口味嗎?”夏蘅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慕澤宇一時竟不知該怎麽應對。

夏蘅和小懿坐在他的對面,她的臉色嬌美如常,平靜亦如常,這多少讓慕澤宇心中有些安慰。她並不是斤斤計較不識大體的人,若無其事的打招呼吃飯化解了彼此的尷尬,如此最好!

“謝謝你,阿蘅!”

夏蘅淡淡一笑,並未答話。慕澤宇安心的吃著早餐,這是在安娜西在夏蘅的花園小屋的最後一餐,應該珍惜並感恩!

小懿知道下午就要回家,樂得翹著小腿,一邊哼著小兒歌一邊喝著牛奶,那模樣可愛極了。

“媽媽,媽媽,回家我們就去接李姥姥好不好?”孩子最想念的依舊是從小打大照顧她的李媽媽。

“好!”夏蘅一口答應,帶著寵溺的語氣,“只要小懿乖乖聽話,想做什麽媽媽都答應你!”

“我要做媽媽最乖的小孩!”小懿挺直背脊,驕傲的說。夏蘅愛憐的撫摸著孩子的頭發,讚許的點點頭。

“對了,慕哥,等下給小然打個電話,別讓公司的人擔心你,給他們說一聲,他們也就不用那麽著急了!”

慕澤宇擡頭看著那雙明澈的眼睛,沒有一絲雜質,隨即聽話的從口袋拿出電話撥了號碼。聽著慕澤宇報平安時的溫和親切和安排工作時的認真嚴肅,原本還擔心他的夏蘅瞬間卸下了心中的石頭。

慕澤宇,本該在萬人敬仰崇拜的舞臺上發光放彩,卻不幸被破碎不堪的感情束手束腳,牽絆不前。

“慕哥,盡快恢覆心情重回工作吧!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如意,而且受傷在所難免,你不該被這種小事、瑣事打倒,相信以後會有更好的女孩來愛你,你要飛得更高,站得更美!我願意做你最忠實的粉絲,支持你,大力挺你,只要你好好的,開心,快樂!”

慕澤宇鼻子忽地一酸,夏蘅的這番話正中心口。她沒有責備抱怨,而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說,她的坦率真誠,給他最有力的支持,也巧妙的分開了距離,讓他自慚形穢之餘還滿心佩服。

她只是他忠實的粉絲,他也只能是她崇敬的偶像!

“知道了,我的好歌迷!我還欠你一首歌呢!”慕澤宇恢覆了以往和夏蘅開玩笑的語氣,是撥雲見日般的晴朗。

“嗯,澤宇老大要說話算話!”兩人相視一笑,一笑掩去往日的種種陰暗,只餘下燦然的笑容明亮天空。

慕澤宇和夏蘅帶著小懿帶著劫難過後的輕松回到Y市,一路歡聲笑語,那爽朗的笑聲就如雲端最悠揚的歌聲。出了閘門,慕澤宇被助理和工作人員接走,夏蘅拒絕了慕澤宇安排的車,帶著小懿打車回到夏家。

一個半月後再回夏家,小白樓依然矗立在香樟樹前,白的墻,綠的樹,隱隱還有小河的婉轉嘻唱,這一切美麗而寧靜的安穩。但願,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正如今日生。

小懿松開夏蘅的手,如歡樂的小鳥一般輕快的奔回家。夏蘅正欲囑咐她慢點,卻發現邊角墻壁上赫然的紅色大字寫的“拆”!她快步到小白樓後面看了看,以前那幾座上了年代的老房子哪還有蹤影,只剩下斷壁殘垣,整個一片廢墟!

夏家是夏蘅外公外婆年輕時蓋得的房子,幾十年來住了三代人,此時竟孤零零的立於這塊土地,頗有點遺世獨立的蕭索。Y市發展日新月異,這些建築顯然阻礙了城市的現代化進程。但是,就算拆房子也要事先打招呼吧,趁著主人不在如此明目張膽的進行拆遷的動作,這讓夏蘅很是氣惱。

夏蘅把行李放進房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還來不及處理這一前一後心情的反差,就聽見小懿扯著嗓子叫道:“媽媽,李姥姥已經回來了!你看看?”

夏蘅擡眼一看,果真是李媽媽,她剛才為拆遷的事情氣惱,竟沒發現家裏纖塵不染,井然有序。

“李媽媽,我和小懿正準備去老家接您呢,您怎麽已經回來了?”

“在老家也沒事情幹,還不如在這裏看家。”

家?馬上就不覆存在的家!

夏蘅扶過老人坐在沙發上問道:“我趕回來就遇見拆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聽鄰居說是遠中集團圈地蓋新房,他們早就看中了這片地,只是近期才動手。他們拆的很急,但是拆遷費給的很多,那幾家領了錢就搬走了,夏家就我一個老人家,也做不得主,他們找你找不到,也就只能暫時擱置。”

“遠中集團?”夏蘅重覆著拆遷公司的名字,很不悅的說,“是喬遠中那老頭子的鬼主意吧!哼!想得倒美,我從小在這裏長大,他說拆就拆嗎?”

李媽媽點點頭:“可不是嗎?我在這裏四十多年了,一草一木都有深厚的感情,就算他給再多的拆遷費也抵不上!”又轉而說道:“阿蘅啊,你去和賀楚那孩子說說,夏家沒有被強制拆除,多虧了他和遠中公司的斡旋!”

霍賀楚?是了,他是遠中集團的總經理,自然有權力暫緩工程。

夏蘅沒想到回國後沙發還沒暖熱,就要和霍賀楚打交道去解決拆遷的問題。他們是註定糾纏不完了嗎?

夏蘅陷入深思:外公外婆的笑臉,媽媽的懷抱,賀楚溫茉的玩鬧,李媽媽小懿的陪伴……這裏留有太多太多的回憶,是她愛和夢開始的地方,難道夏家也要像那幾家的老房子一樣被推土機橫掃成一地瓦礫碎片嗎?但是,去找霍賀楚就能阻止嗎?Y市的全局發展,遠中集團的計劃,想逆轉哪一個都難如登天!況且,霍賀楚已經和喬蓉蓉訂婚,霍喬兩家聯姻取利,他理所當然為自家效力,自己有什麽立場去請求他手下留情?就憑那一點彼此都還念念不忘的感覺嗎?

感情,多麽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像無根的樹,始終是不牢靠的!

“早知道我就不會來了!”夏蘅真討厭這種無力的感覺,有錢有勢的人的決定和野心,她一個弱女子拼盡全力也無法阻止,想要尋找靠山,必然又和過往牽扯不清,她不要愛情,也不要男人,只想保有一個安穩的家的心願也這麽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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