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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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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早,窗外還飄著細雪,地上已鋪了淺淺一層瑩白。千霜苑的婢女們知道二姑娘最喜看平整一片的凈雪,都不舍得去踩亂,只順著同一串腳印小心翼翼地過來過去。

門房傳信,昭王府下了請帖,說今日路不好走,特派了暖車來接,二姑娘若得空,可直接上車走,若今日不得空也無妨,叫空車先回去就是了。

沈婳音便知道,瑞王回來了,帶著北疆的狼毒針榆草回來了。

半年前,瑞王托他那些江湖朋友打聽到,世間確有靈魂互換的先例。聽聞要解除並不難,只是必得一樣極罕見的植物,名叫狼毒針榆,饒是沈婳音也從未聽說過。

狼毒針榆只北疆一帶才有,沒人記錄下確切的生長地點,只能一路走一路找,好在前人留有圖樣,到底有跡可循。

瑞王、沈婳音和楚歡三人多方了解此草的效用毒理,頗花了些時日,再到瑞王親自動身北上,歷時將近三月才歸來,不辱使命,居功至偉。

只是,沈婳音至今尚不知這狼毒針榆究竟怎個用法。外用?內服?問過楚歡數次,他總不肯說,不知其中有何文章。

今日瑞王榮歸,沈婳音大喜,便是再沒空也得有空,迅速更衣出門。

昭王府暖車的車廂板材專門加厚過,有內外兩層,專門在冬日裏用。車裏果然暖融融的,像燒著火盆的室內一樣。

這時辰司衛軍正組織人手在巒平大街鏟雪,馬車便繞到洪梧大街走。

沈婳音看到渡蘭藥肆一切如舊,便拉上了窗板,耳畔涼風頓歇。

這半年,她只偶爾來看望過欒丙丙和蘋蘋。她是沈家嫡女,不可能再“拋頭露面”地在藥肆或醫館坐診,那樣鎮北侯府會被人戳著脊梁恥笑。

沈婳音覺得這種現象本身就很可笑,可這不是她一人所能決定的,只能順著大潮往前走,無法逆行。

沈家嫡女的身份與醫女阿音之間,只能二選一。

互穿之事一直未得到解決,她也不知自己何時才能了無牽掛地走,先委婉地向沈延暗示過幾次自己不願長久留下,每次都被沈延用別的話堵住。

但沈婳音知道,沈延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不肯允準。

這半年,白夫人帶沈婳音把京畿各色有趣之處玩了個遍,不說沈婳音看盡了洛京繁華,便是白夫人自己都容光煥發起來,許是因為沒有楊姨娘堵氣,又許是因為女人原該多出去逛逛的。

她們母女倆結成好玩伴,深聊起來竟意外地話語投機。白夫人總是說,都是沾了音姐兒的光才得“休了沐”,好好看了看生活了半輩子的洛京城。

這許多有趣之地不像白夫人常去的,沈婳音猜想八成是沈延的主意。

休沐時,若沈延得閑,鎮北侯府也常舉家出游,在京城勳貴圈裏很是高調,旁人家都羨慕鎮北侯家的簡單和美。

還有件喜事,上月裏,老光棍沈敬慈終於定了親,還是門從前攀不上的好親,說起來也是托了二妹妹沈婳音的福。

當初白夫人帶沈婳音接觸京城交際圈,結交一些同齡朋友,其中便有陳留謝氏的嫡支嫡女。

陳留謝氏是傳承十餘代的真正書香世家、清貴望族,新朝新貴鎮北侯家一個出身不高的庶子原是不大配得上的。

這謝小娘子隨母親上京走親戚,順便物色佳婿,偶然結識了疏闊出塵的沈婳音。沈婳音與她自小見慣的世家女不同,更與尋常庸俗女子迥異,謝小娘子對其驚為天人,主動與沈婳音結交,順帶也認識了沈家大郎沈敬慈。

從前楊姨娘妾室當道,熟悉沈家情況之人都暗地裏皺眉,對楊姨娘所出的庶長子也就不大看得上,因此沈敬慈高不成低不就,直到二十歲都沒娶妻。

如今楊姨娘被清門,謝小娘子因對沈婳音極有好感,愛屋及烏,也肯仔細了解沈大郎,知道那是個直心腸的郎君,學問不錯,武藝也通,生得又好,最重要的是心性熱烈、愛憎分明,與那些過分清醒薄情的所謂英才不同,正打在謝小娘子的心坎上。

謝家主母私下問女兒,不嫌那沈大郎年紀大麽?謝小娘子卻說,年紀大有大的好處,他見的比我多,鮮少青澀棱角,處處可教我,比那些十五六的自傲少年好得多了。謝家主母便認了這門親事。

這可真是各花入各眼,楚歡聽聞此事,頗無語。他也比阿音年長四五歲,樣樣都比沈大郎強上許多,怎麽阿音就沒誇過他比旁人好得多了?

沈敬慈得遇佳人,對二妹妹自是千恩萬謝,知道若不是這神仙妹妹討人喜歡,自己壓根沒機會入謝家的眼。

沈婳音約沈敬慈出城打獵,沈敬慈沒有不依的,他於騎術射藝方面是行家裏手,對妹妹傾囊相授。現在沈婳音射箭的準頭大大提升,腕力也增強不少,隔空打穴的本事直接上了一個大境界,幾乎可稱為一門武藝,日後行走江湖足可防身。

沈婳音不解釋自己當初是怎麽金釵入木,沈敬慈也不問,他現在只當二妹妹是天上謫仙,恨不得供起來。

沈婳音以其獨特,在圈子裏很是收割了一波好友,但她本身並不熱衷於社交。白夫人發現了這一點,回頭告訴了沈延,沈延也不勉強,說阿音才剛回來,不急著說人家,不用現在就忙著露面給人相看。

自從知道沈婳音不愛與人交際,沈延便轉換了思路,借著千霜苑院子大,弄來許多奇花異草,請人好生設計了一番,攛弄出個袖珍的小小園林,隨便一角都可入畫;又投其所好,搜羅來許多市面上見不到的各類醫書。

這馬屁拍得極其精準。

沈婳音自幼接觸醫術,便是邊學理論邊實踐,甚至實踐多於理論,沒機會靜下來系統攻讀書本。借著這段時日,她將主要的毒理書籍基本通讀一遍,再結合過往的雜零碎、野路子,融會貫通,終於在頭腦中形成了清晰的體系,自覺大有進益。

於是,沈婳音白日在院子裏看醫書,悶了就和婢女們蕩秋千,閑時跟著小婳棠學學畫,間或與沈敬慈出城騎射,日子過得滿滿當當。

正好手頭的書讀完,瑞王也榮歸而來,她原以為年前便能把互穿之事了結的,豈料楚歡還在賣關子!

瑞王走了這一大圈,曬黑了一層,整個人的神采都與在京中時大不一樣,簡直就是個仗劍走天涯的老江湖。聽聞他這一路順手鋤強扶弱且不留名,從身到心地重回了少時闖江湖的日子。

“瑞王殿下好像長高了呢。”

瑞王被沈婳音誇了,美滋滋的,“是吧!我也覺得自己長高了一點!走之前加冠,那時候阿音就說我這年紀還有可能長個兒,果然就長了吧!現在是不是比四哥高了?”

說著,瑞王就把楚歡從座上拽起來,拉著他和自己比,逼問廳上的家仆到底誰高。

換著姿勢比了又比,怎麽都是楚歡稍高一點。

瑞王洩氣,“不公平吧!我勤練輕功,縱跳登高,自小就是如此,阿音說過這樣是助於長高的啊。”

楚歡輕笑,“本王自小也不曾少鍛煉,又不是在原地等你超越的。說正經的,快把你那身江湖氣收斂幹凈,這兩日還要進宮請安,聖人見了又要管束你。”

一提這個,瑞王頓時生無可戀。

瑞王自知自己與四哥不同,是個胸無大志之人,倘若國有危難,他也願挺身而出,但現在昌平盛世,就一心只想玩樂。自己原是德不配位的,當初是四哥戰功太勁,賞無可賞,聖人才給他這寸功也無的不肖子加了王爵,原是賞四哥的臉面。

如今老六不義而自斃,想來屍骨都開始腐了。那錦繡皇城到底是個什麽吃人心的漩渦,日後兄弟們中間還會不會出現第二個老六?瑞王往北去了一遭,一回來就被六皇子賜死的消息當頭砸了一棒,簡直頭破血流,到現在都沒回過神來。

“四哥,弟弟托你的那件事,四哥打算何時去求聖人啊?”

楚歡垂眼道:“快了,等到必成之時就去求。”

瑞王難得十分正經:“難為四哥了。”

沈婳音不知他們兄弟倆密謀什麽,八成是王爺之間的大事。她此刻關心的是互穿究竟如何解除,如果年前可以了結,正好開春後一路南下,那時節風光最好。

瑞王詫異:“四哥還沒告訴你狼毒針榆怎麽用?”

楚歡卻道:“五弟這趟遠行勞苦功高,今日只給五弟接風洗塵,不談別的。”

這話沈婳音果然沒法反駁。

可惡,他上回明明答應這次告訴她的!

哦不,沈婳音想起來,他上回說的是他“爭取”,還真不曾說死過。

沈婳音恨恨,心裏又給楚歡記了一筆,悄悄捏了一粒山楂脯,從桌下估摸著方向彈手而出。

楚歡的鼓凳應聲而倒,幸而他身手敏捷,才沒摔個四仰八叉,但手裏的杯盞結結實實扣了他一身的酒水。

瑞王宛如不是親弟,由衷驚嘆:“數月不見,阿音你這暗器功夫可以啊!”

楚歡更衣歸來,那兩人可沒等他,把一桌好菜風卷殘雲吃得差不多了。

楚歡一瞧便知是他們偷著叫下人撤了幾樣菜碟,就為耍他玩。

他也不惱,也不叫人把菜添上,慢條斯理地入座,悠閑道:“五弟快吃,吃完以後——”

他把視線轉向沈婳音,眼尾露出一絲狡黠。

“——陪阿音去找找通房。”

找、找啥?!

瑞王直接咬了舌頭,疼得灌了一大盞涼茶。

好家夥,通房什麽的當著姑娘家聊著香嗎?瑞王越來越看不懂四哥和阿音的關系了。

連沈婳音都是一怔,片刻後才想起,那是頭一回進宮的時候,她好奇問過昭王府為何會有內侍,這都從夏天過到年關了,祖宗怎麽還記著呢!

沈婳音小臉登時漲紅,怒嗔:“你收一萬個通房,自己受得了就行了,關我什麽事!”

瑞王默默端著碗筷撤離了前線。

楚歡道:“我以為你會去問趙寧。怎麽,不好意思?”

沈婳音瞪圓了一雙妙目,“誰不好意思了?我豈是那等忸怩之人!”

飯後,楚歡非拉著沈婳音去找通房,沈婳音氣死了,拉上月麟紅藥登車而去,果然沒再問互穿之事。

細雪靜落無聲,只有街上的人聲遠遠傳來。

瑞王與楚歡並立在檐下目送沈婳音的馬車離去,兩人都沒有要回屋的意思。

瑞王一言難盡地問楚歡:“四哥到底什麽時候告訴她?”

楚歡沒吭聲。

瑞王愕然:“四哥不會想等……哇!那要是這輩子都等不到那一天呢?”

楚歡橫了他一眼,挑眉,“互穿解法系於她一身,你的夙願系於我一身,你怎麽好意思來管你四哥?”

瑞王這時候還沒明白,他的夙願怎麽就系於楚歡一身了,聽著總覺得不像什麽好話。

“哎對了!”瑞王以拳擊掌,“突然想起來,我打聽到周大丫的下落來著。”

“哦?”楚歡倒是有點興趣。

“她當初倒是平安到了北疆地界了,也找到了那兩個沒見過的舅父。哎!四哥你不知道,她那倆舅父真不是人!聽說和周大丫接觸還不到半個月,就把她賣給突厥老兵了!”

北疆地處漢夷交界,國家間頻有戰事,但兩族平民百姓通婚的也有,不多見,也不算罕事。

“我聽著他們描述,那老兵年紀比沈侯也不小,還是個殘疾的,也不知殘疾在哪兒,總歸不是健全人就是了。我打聽了,那老兵年輕時從軍,受傷後就偷偷留在北疆沒回去過,估計是個逃兵吧,置了牛羊,如今過得也算半個漢人。可是,唉……畢竟是突厥人呢,還那麽老了。”

當初沈婳音好心放周大丫走,瑞王想著她是願意周大丫往後安生過日子的,所以此刻說起周大丫的不幸,頗有些惋惜憐憫。

楚歡聽了倒是沒什麽表情,他平日一貫也沒什麽表情的,只道:“剛才阿音在的時候怎麽不說?”

“我忘了啊!”瑞王委屈。

周大丫這個名字,就像碎石入水,只激起了這日的一點漣漪,隨即湮滅無聲。

後來,瑞王也沒有再想起來過,楚歡也沒再提,沈婳音也不曾過問。周大丫這個名字,再也沒在他們口中出現過。

趙寧親自送沈婳音回府,知道方才主子們就“通房”的問題笑鬧拌嘴過,說起來,緣起還在於他這個內侍的存在。

趙寧便主動將這段往事講給了沈婳音聽。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剛離宮開府的時候,我們殿下對婢女……有陰影。”

這段典故沈婳音知道,一群柔弱婢女哄著小主子熏香,幾乎把沒防備的孩子毒死,換她經歷一回也得留下陰影。

當時隨著開府賜下的通房是不是涼帝的耳目趙寧不敢確定,楚歡一直都把她們打發得遠遠的。有一日,其中一個在書房外偷聽了楚歡的墻角,被當場抓獲,楚歡怒不可遏。

“殿下當時就沖進宮去,當面質問聖人,還強行把所有通房全都完璧歸趙了,聖人大怒。”

沈婳音聽趙寧竟用了“質問”一詞,可知當時驚心動魄。

“奴婢原是當初一起賞下來的,也要被一並退回去,但奴婢想留在殿下身邊。不瞞姑娘說,奴婢這樣的,資質平庸,那宮城是什麽地方,根本不會有奴婢的出頭之日,倒不如跟著昭王殿下,能過上安穩日子。奴婢去求了殿下,殿下心善,瞧著奴婢誠懇,便把奴婢留下了,也只留了奴婢一個。”

從這件事開始,父子之間就有了疙瘩,兩人又都是如出一轍的脾氣,再加上旁的摩擦,這些年彼此心裏都憋著口氣。

“直到今年春天,殿下傷勢好轉以後入宮請安,沒再觸怒聖人,相安無事至今,奴婢們私下都松了口氣。嗐,姑娘您瞧,這人跟人哪,有時就是慪氣,是人就會慪氣,不因身份的貴重而沒有了七情六欲。”

這是在替方才的拌嘴替楚歡找補嗎?

沈婳音輕嘆,“他平日待我倒總是和氣,卻也能看出骨子裏不是個隨和性子。在聖人跟前,他這脾氣若不改,遲早害了自己,你勸著他些。”

趙寧替主子謝過,又道:“殿下命奴轉告一句話,問姑娘上元節那晚可否燈會一見。”

在洛京城一說起上元節燈會,指的便是洪梧大街的元宵燈會了。聽聞每年都由宮裏出錢,制作各式花燈,供官民同樂。許多少年男女也借著這日的機會相約出行,只要不做出逾矩的事來,家中長輩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們怎麽玩去。

這話雖是趙寧轉述,沈婳音卻仿佛聽楚歡自己說出來一般,他的神情樣貌悉在眼前。

心跳不由得緊了幾分。

沈婳音隨即又想,此前他一直不肯說出互穿解法,這次相約應該會說的。沒有根據,只是直覺。她直覺他會告訴她一件頂頂要緊的事。

沈婳音便笑了,問:“他那日會穿紅袍嗎?他穿紅色好看。”

沈婳音至今都記得,某一日他披著件瑞草紋緋色衫,春風穿堂,拂動他額角垂落的一縷青絲,美得驚心動魄。

趙寧笑道:“有姑娘這句話,我們殿下一定會穿的。”

沈婳音又是一笑。

沈婳音進府後,又出來,望著昭王府的馬車碌碌遠去,唇角還保持著欣悅的弧度。

細雪未停,街上又鋪了一層薄雪,車撤交錯。

上元節嗎?還有半個多月。

雖說彼此時常互穿,有時甚至日日都能“見”到,但互穿時從鏡中見到的對方畢竟不是完整的那個人,本質上還是自己。

生命裏路過的重要的人,見一面就少一面。能相聚的時刻,她想珍惜。

年關未過,她已經開始期待上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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