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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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光清朗,鎮北侯府中柳絮飄飛,鶯啼婉轉。

“沈婳音”從沈母、白夫人處請安回來,百無聊賴,坐到案前翻看沈婳音的醫書。

醫書裏夾著一沓紙,雋秀小字抄滿了關於玉人花的記載,還有細致的勾劃和批註。

也不知阿音現在怎麽樣了。

楚歡正想著如何找個借口回一趟昭王府,就聽婢女來報二姑娘來了。

楚歡略感意外。風水堪輿之事他親自參與了,今早又從月麟處套了話,得知楊氏受到重罰,後宅裏很是消停了幾日。沈二姑娘這時候來,能安什麽好心?

別說,婳珠今日專程過來,還真是來送“好心”的。

前幾日,白夫人身邊的暮琴給婳珠帶話,說音姑娘的新衣裳不能用了,二姑娘與音姑娘身量相仿,春裝又裁了那麽多,挑好的給音姑娘送去,也是對奶姐姐的一番心意。

婳珠當場答應得好好的,反正六二大師馬上就會踩實阿音的不祥,就算不能立即將人逐出府去,起碼叫她去不了結廬別業,當然也就使不著新衣。

誰成想,事態大反轉,最後竟是婳珠自己落了個灰頭土臉,衣裳還是得送,且最後留居府宅的居然變成了楊姨娘。

婳珠把自己悶在岫玉館裏誰也不見,甚至都沒出門請安,白夫人也不去理她。沈母有些糊塗了,下人也有心不拿這些煩心事去擾她老人家,只依稀聽說二姐兒病著,又好幾日沒見著人,叫廚房送些酥餅甜粥去,倒讓婳珠感動得大哭了一場。

這幾日裏,婳珠想通了一件事。

白夫人,定然已經知道了沈婳音的真實身份,所以自阿音入府以來,白夫人才處處偏袒,待她這個“嫡姑娘”也越來越敷衍,到了六二大師去千霜苑那日,是徹底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面對楊姨娘也是前所未有的趾高氣揚。

誰人不知鎮北侯府沒有出身尊貴的女眷?鄭六娘去得早,不能算。白夫人與過門更早的楊姨娘在後宅一直都平分秋色,從前白氏哪裏會那樣強硬地對楊姨娘說話?

一定是因為白夫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什麽,所以才那樣極力地收阿音進府。

白夫人和阿音,這對狼狽為奸、居心叵測的娘兒倆,居然真的在等待機會打壓自己和楊姨娘!

婳珠錦衣玉食長大,是侯爺和姨娘的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一時間變成案上魚肉,不得不思考這些個彎彎繞繞,已經煩躁得摔了好幾套碟碗。

現在姨娘已護不了她了,唯一的指望就是父親大人的寵愛。

如果自己真的無法阻止身份的公布,至少得留住父親的心,讓父親厭惡那個醜到連臉都不敢露出來的沈婳音,那麽真真假假也就不那麽重要了,對吧?

一直拖到昨晚,婳珠才命洺溪將自己沒穿過的春服都擺出來,一一看過,結果發現哪件都不舍得割愛。

侯門貴女不缺錢財,可當錢財化成了心愛的衣飾,便脫離了金錢的意義,成為心尖上的寶貝了。

既是寶貝,又怎能拱手讓給沈婳音?

還是洺溪想了個好法子,一舉三得。

“姑娘去年夏天的衣裳還有沒來得及穿的,要不要拿出來看看?”

一句話點醒了婳珠。

“這主意好!”

去年沒穿,今年又該裁新的了,放著也是白搭,雖有些不入時了,但民間來的土包子想必看不出來,紫芙定不會多嘴,月麟小蹄子又什麽都不懂,不妨事的。

不必割愛近年新裁的重工春服,婳珠立馬喜笑顏開,親自撿了幾身不喜歡的夏裝,親自領著洺溪等人往千霜苑去。

盛夏之衣輕薄,這時節穿可能稍冷……不過,阿音畢竟是在外闖蕩慣了的,想必糙實抗凍,又通醫術,可以自己調些驅寒的湯水,不會有什麽大礙。

一路上婳珠都在誇獎洺溪,“你這小腦袋瓜還挺靈,主意甚好,一來應付了夫人的命令,二來省下了我的新春服,三來……”

“還有三來?”洺溪自己都沒想過這許多有的沒的。

“這三來嘛——”婳珠嬌俏一笑,沖洺溪捧著的夏衣們揚了揚下巴,“阿爹看見阿音這麽早就急著穿半透的夏裝,大概會覺著她媚俗。”

“……”

千霜苑的正廳,楚歡才從次間出來便聞到一股甜膩的香。

原來不只岫玉館熏人,岫玉館來的姑娘也是行走的熏人精。

楚歡忍著反感,勉強學著女人的樣子,給沈二姑娘行了個草率敷衍的禮。

婳珠一臉“知道你禮數不周”的寬容,正經回了禮,友愛地笑道:“阿音快來瞧瞧,這些衣裳可還入眼?”

俗人看皮,真人看骨。她眼角眉梢的細微神情看在楚歡銳利的眼裏,分明是在說:瞧瞧,這等好料子,見都沒見過吧?

楚歡不了解前因後果,見沈二姑娘特意送來東西,以為她又是來炫耀的,漫不經心拿眼掃過婢女們捧著的薄衫。

嘖,也著實算不上稀罕物。

婢女們被他淡漠的眼神掃得脊背生寒,手一抖差點捧不穩。

這時節穿薄衫尚早,以至於楚歡壓根沒往夏衣上想。他見花色繁覆、衣料半透,居然聯想到了自己那好弟弟,瑞王。

準確地說,不是聯想到了瑞王,而是瑞王身邊那幾朵嬌花——依稀記得也是脂粉香氣襲人,也不分冬夏地穿著輕透的衣裳。

總之都是些令楚歡皺眉的畫面。

所以,侯府閨秀捧著舞姬的衣裳給阿音看個什麽勁兒?

一頭霧水。

“這是哪位舞姬的衣裙?我瞧著不如芙蓉樓的好。”

他能知道芙蓉樓,還是前年的事了。

瑞王非說那兒的酒比宮裏的好,硬拉著他去吃了幾盞,結果那小子吃著吃著就吃進了女人的溫柔鄉,楚歡有氣無處撒,就連夜把瑞王的寶馬牽回了昭王府。

第二日醒來,瑞王發現愛駒不見,自然想到是被四哥順走了,又怕四哥向母妃告狀,根本沒法張口索要,只得忍氣吞聲地拱手相送。

總之,岫玉館婢女們捧的衣衫,無論是布料還是花色,楚歡都欣賞無能,他那一句話說出來,侯府閨秀沈婳珠的臉當時就綠了。

阿音方才說了什麽?

舞姬?!

竟敢罵她的衣裳有舞姬之風?

雖不知芙蓉樓是哪裏,婳珠聽名字也能猜到那是個什麽腌臜地方,虧得沈婳音竟說得出口!

楚歡不明所以地瞥了婳珠一眼,又漠不關心地把視線垂下,請客人坐,自己也在胡椅上垂目坐了——他畢竟是個男兒,總不好一直盯著後宅小姑娘看。

就見“沈婳音”歪倚幾案,拈起一顆紅果,微微低著頭,側顏秀麗,腰身纖細,儼然便是一幅嫻靜美人圖。

沒有人知道,弱柳扶風的美人體內,住著的是北疆殺神的靈魂。

仆婢都是看著主子態度行事的,“音姑娘”低頭看書,紫芙等人也只好默不作聲。屋裏的其他小婢女看紫芙姐姐和月麟都不出聲,也跟著不出聲。

於是,“嫡長女”婳珠就這樣被晾在了一邊。她的臉青一陣紅一陣,這輩子都沒這樣尷尬過。

婳珠來的路上,設想過沈婳音可能會嫌衣裳不合意,卻沒料到沈婳音竟敢晾著她。

也對,到底是沒娘養的,一定是因為沒娘養才對如此不知尊重吧?真不懂事!

直到婳珠拂袖而去,楚歡都沒再掀眼皮。

他在宮城那人精窩子裏住過幾年,沈二姑娘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心裏想的什麽他掃一眼便能瞧得七七八八。

屋內又清凈下來,楚歡吩咐月麟準備出門,坐到銅鏡前由著月麟梳妝。

銅鏡裏映出女郎清秀的上半張臉,楚歡不自知地擡起手,捏住了面紗掛耳的軟鉤。

從前他只當沈二姑娘從小養在側室房中,難免小家子氣些,想把新進府的養女打壓服帖,所以才處處擠兌阿音。到現在,所有的算計和擠兌都似乎找到了根源。

為何阿音突然被鎮北侯府收養,為何楊氏一房容不下一個養女,為何沈二姑娘對著阿音喊出了“珠珠”,乃至於為何阿音會在荒冷的北疆分號安頓下來……

瞻賞過鄭六娘的珍貴畫像後,所有的疑問都如風吹霧散,通通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楚歡下意識就想扯掉面紗,在軟鉤即將從耳後繞下的一瞬,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這算是偷看,又猛地收住手。

叮當鐲在細腕上碰撞出清脆空靈的碎響。

即使不看這張原本清秀的臉,楚歡也記得她的樣子。

她和名滿京華的鄭六娘,實在太像了。

阿音,是鄭瑛榕的女兒啊。

她才是鄭瑛榕的女兒啊!

如果說阿音明面上是沈二姑娘的奶姐姐,真相又能同時瞞住這麽多人,說明所謂的奶姐姐確有其人,那麽這個人就只能是……沈婳珠!

沈婳音和沈婳珠……

沈婳珠和沈婳音……

她們……

錯位了!

當“沈婳音”帶著月麟在昭王府二門下車的時候,正迎面碰上急吼吼往外走的謝鳴。

楚歡脫口而出:“去哪兒?”

謝鳴一楞,差點接一句“回殿下”。

若非聲音不對,這口氣他簡直以為是昭王在問自己,卻是阿音姑娘。

“阿音姑娘!某正要去府上請呢,謝天謝地姑娘正巧來了!快進去看看殿下吧!”

“阿音姑娘”便是為著此事來的,也不叫下人陪,直接就奔了進去,輕柔的裙擺蕩在春風裏,帶起一陣清苦的藥香。

一進內室,楚歡就看見“自己”躺在長榻上,披散著長發,似乎在小寐,身上蓋著他專門留給她的新薄被。

楚歡腳步頓住,一時間沒再靠近。

這畫面……說實在的,頗有些沖擊力,楚歡一下子就體會到了話本子裏寫的靈魂出竅的感覺,原先迫切地想當面問清楚的事,一下子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似乎察覺到有人來,榻上的“楚歡”撐開眼皮,朝門口望了一眼,這麽一望,瞬間彈起小半個身子,眼睛瞪得老大,顯然也受到了猛烈的視覺沖擊。

楚歡勉強對“楚歡”行禮,“殿下,阿音來了。”

不知為何,他分明從沈婳音的眼中看到了一點期盼之意。

她在等他來?楚歡心中微動。不及細想,沈婳音已經用眼神示意仆從退下,一個不留。

“為何叫他們都走?”楚歡擔心二人獨處一室多有不便。

榻上的“楚歡”很不適應地望著門邊的“沈婳音”,半晌才道:“我相信殿下屋裏的下人不會亂嚼舌根毀殿下清譽,我只是覺得眼下這種情況……需要一點能說真話的空間。”

的確是需要一點讓人自在的空間,楚歡親眼看著榻上的另一個“自己”,幾乎不知該怎麽動彈,總覺得一動作,就該是對面那個“自己”動起來才對,想必阿音也有同樣的詭異感受。

沈婳音卻已經重新躺了回去,很沒精神的樣子,弱弱地道:“可否勞殿下的駕,替阿音倒杯水?”

幾乎氣若游絲。

聽著自己的聲音吩咐自己倒水,楚歡一腦子漿糊,行動麻木地就去了。

端著細瓷白杯到榻邊看著閉目的“自己”,仿佛自己已經死了,仿佛現在是以靈魂飛天的視角在看人間。

“嘴唇怎麽這樣幹?”

楚歡長這麽大從沒伺候過人,就算是年少時服侍太後,也不必親自做這些小事,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只好用說話的方式告訴對方水已經來了,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也覺得自己關註的重點有些尷尬,耳尖不禁有些發燒。

沈婳音費力地擡起手,勾住了楚歡的衣袖,準確地說,是“自己”的衣袖,想讓他靠得近些,這樣才好說些絕密的信息。

“殿下,其實我……”

“先喝水。”

聲音雖是沈婳音的,但還是帶著昭王不容拒絕的威壓,盡管這種威壓並非是他存心流露。

那好吧……

沈婳音原本鼓起勇氣,想要告訴他沛王的嫌疑,可是沛王畢竟是昭王的血親兄長,昭王難道不信兄長,反而相信自己一個外人嗎?自己這一番沒有實據的猜測說出來,真不知昭王會如何反應。

遲疑間,楚歡已經托起了她的脖頸。

楚歡知道“自己”現在玉人花發作,定然是沒有力氣的,他經歷過,知道那是什麽滋味,這才托起阿音的脖頸餵她喝水,可他正在阿音的身體裏,用人家女郎的身體去摟抱“自己”,似乎也不大得體,於是動作就在一半上停住了,進退維谷。

“殿下的禮法包袱好重啊,你現在是醫者,勞煩醫者以病人為先吧,渴死了你就換不回身子了。在北疆時為了治傷,殿下不是還赤著上身嗎,那時怎麽不曾顧及這麽多呢?”

“……”

八百年的尷尬事還提它作甚……

“殿下,我過去見多了一絲不/掛的屍首,衣不蔽體的窮苦活人也見過,殿下用我的身體扶我一把不算什麽。”

“……”

拿他昭王類比□□的屍首,並沒有覺得被安慰到。

楚歡依言托起了沈婳音……哦不,是“自己”的後頸,讓“自己”靠在自己的肩頭,把水杯送到“自己”唇邊。

再不會有比這更詭異的畫面了。

感受到“自己”的細瘦胳膊環繞著自己,沈婳音心裏也別扭死了,但她實在沒力氣多想什麽,玉人花就是這般秉性,只不過現在“嬌無力”的倒成了自己。

楚歡放回水杯,回到榻邊俯身輕聲問她:“覺得如何了,我能做點什麽?”

沈婳音張了張口,最終只低低地道:“已服過藥了,想靜一會兒。”

原來管閑事也需要經驗,從前沒管過任何人的閑事,現在突然要向昭王“高密”,竟是如此難以開口。她的教養告訴自己不該亂嚼舌根,她的本心又告訴自己這是仗義執言。

“去床上睡,榻上不舒服。”說著,楚歡便要扶她起身,並沒有察覺她的欲言又止。

沈婳音輕輕推他,“謝殿下好意,我在長榻上就好。”

楚歡覺得不妥,去抱了一床軟被,鋪在床上作褥子。沈婳音還是不肯去。

楚歡苦笑,“我瞧著,阿音才是包袱重吧?你在我身體裏,躺躺我的床又能如何?莫非我床上有什麽不幹凈的蟲子、耗子,惹阿音嫌棄了?”

床上還真有些東西,但不是蟲子、耗子,而是楚歡身上的幽涼氣息。有時候,嗅覺太好也會造成困擾。

沈婳音心念閃動,神來一筆地道:“殿下可從鎮北侯府帶銀針來了?”

“在月麟那兒。”

說著,楚歡出門叫月麟把東西送進來。

不知阿音問這個做什麽,他又不會行針,難道她要自己給自己紮?

“不,是教殿下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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