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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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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麟也是急昏頭了,沖口而出之後,才在滿室的沈寂裏深深懊悔起來。

這種要被趕出家門的醜事當著陌生人的面說出來,音姑娘的臉往哪兒撂呀!

然而沈婳音本就沒把侯府當成自家,婳珠有此一舉也在意料之中,倒不覺得多麽下不來臺,只是眼下昭王這情景,她說走也不是,說不走也不是,兩廂為難。

月麟見沈婳音沈吟著不拿主意,心下又慌起來。府裏鬧得不可開交,難道音姑娘有事回不去不成?

還是瑞王先道:“阿音姑娘若家中有事,只管去處理,四哥情況已經穩定,還有府醫在側,暫且不要緊,對吧?”

沈婳音道:“只要確保昭王殿下不再接觸龍涎香,並按時服藥,可保數月無虞。”

“數月?”瑞王肉眼可見地歡喜起來,“還是阿音姑娘醫術高,那姑娘就更可以放心去了,不必放心不下。其實姑娘多留反而不好,外面的人一直盯著昭王府,見姑娘遲遲不走,必定知道四哥情況不好;唯有姑娘照常離開,外面的人才不確定自己是否得手。”

是這個道理。

老陸道:“方才老奴聽著,姑娘府上有棘手之事,可有老奴幫得上的?咱們要人有人,要物有物。”

沈婳音並不為府中之事惶急,福身一禮,不疾不徐地道:“都是內宅瑣事,不敢勞煩瑞王殿下和陸家宰,阿音自會處理。”

後宅私事,且又是不怎麽得臉的糟心事,這兩個大老爺們兒也自知不該深問,便不再多言。

老陸這回吃了教訓,親自挑選了幾個護院換上尋常打扮,隨馬車一起送沈婳音和月麟回鎮北侯府,本想用掛著昭王府牌子的大規格馬車送她回去的,這樣暗地裏的人總不敢明目張膽地冒犯昭王府。

可是沈婳音拒絕了。

“今日出門時,向侯夫人稟告的是去渡蘭藥肆,用王府的馬車太過招搖,無法向侯夫人交代。況且,害人者得手一次,目的已然達到,不會頂風再出手了。勞煩陸家宰還是安排尋常車駕吧。”

上了馬車,小婢女月麟終於能開口說話,急得眼圈都紅了,“姑娘怎麽一點都不急呢!楊姨娘她們要把姑娘趕出去呢!”

“我人在昭王府,總不能插翅飛回去,再急,再亂了方寸,又有什麽益處?好了,現在你可以說了,府裏到底怎麽了,為何好端端地要趕我走?”

月麟想起府中情況,小嘴一扁,氣得幾乎哭出來,“還不都是楊姨娘和二姑娘沆瀣一氣!”

這些日子,婳珠一直病著,楊姨娘日日牽腸掛肚,變著法子想逗她開心,請外面的名廚做花樣繁覆的小點心,請瓦子裏當紅的伶人進府獻技,都不見好,今日婳珠傳話說難受得緊,請楊姨娘過去,不多時,楊姨娘就派人去請了風水先生來,看是不是撞了什麽邪祟。

結果那風水先生說,乾位“開”門的方向的確有什麽東西擋了祥瑞。

什麽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的奇門遁甲論,沈婳音聽著就腦仁疼,還是月麟略知一二,解釋給她——乾位“開”門說白了就是府宅的西北方。

整個鎮北侯府最靠西北的建築,就是千霜苑了。

“你確定?”沈婳音大覺不可思議。

“奴兒時被一個老神棍養大,接觸過這些。按黃石公之論,侯府的“開門”的確在千霜苑。”

“‘擋了祥瑞’是何意?”

巫醫不分都是古時的事了,如今的醫家最不喜的就是怪力亂神之說,沈婳音尤其反感這些。

出門不過大半日,千霜苑就變得“不祥”了,還真是有趣。為何偏偏就是千霜苑呢,到底是太巧還是太不巧?

“風水先生說過該怎麽辦了嗎?”

“這……”

月麟不敢亂說。還能怎麽辦?擋了祥瑞,是物擋的就挪物,是人擋的就挪人。

沈婳音很平靜地溫言鼓勵:“楊姨娘到底怎麽說的?你且說來聽聽,我不會生氣。”

“楊姨娘說,希望將姑娘……從哪兒請來的,還、還送回哪兒去。”

月麟緊緊低下頭。

“楊姨娘領著風水先生去見夫人,雙方起了爭執,楊姨娘雖沒指名道姓地說要趕姑娘走,但那意思分明就是嫌音姑娘不吉利,沖撞了二姑娘。夫人平日最疼音姑娘,自然不允,可是楊姨娘那張巧嘴姑娘也是知道的,還搬出鄭夫人來說話,夫人哪裏辯得過她?奴在後面聽著形勢實在不好,這才冒昧跑到昭王府來尋姑娘拿主意。”

進府一個月,虛以委蛇的終於演不下去了嗎?

楊姨娘每次打照面的時候,都笑得仿佛親娘一樣和藹,說話也熱絡好聽,卻從不給千霜苑送點心。她的小廚房裏最愛做些孩子們愛吃的甜點,有婳珠、婳棠和二郎君的,唯獨沒有沈婳音的。

幾口點心罷了,沈婳音壓根沒時間放在心上,畢竟她明面上的身份只是養女而已,她自己很清楚這一點,從不花費多餘的心思攀比什麽。

還是月麟氣不過,總忍不住念叨抱怨,沈婳音才意識到這是楊姨娘故意不待見她的意思。也對,就算是養女,府裏也不缺這一份點心,斷沒有單把誰落下的道理。

這一回,“開門”擋了風水的說辭,是巧合,還是楊姨娘的授意?

早在“養女”進府前,楊姨娘就極力反對,沈婳音也略有耳聞。

這一個月裏,她也大致觀察出了楊姨娘是個怎樣的人。

大約就是那種……很有一套的濃艷女人。

聽聞楊氏是沈延早年征戰途中收留的新寡之婦,雖為妾室,可在白夫人進門前,她是充當主母在府裏管事的。其背後並無娘家可以倚仗,這麽多年只靠本人的能耐就穩住了地位,遠比悶聲不響的孟姨娘說話有分量得多,在正室白夫人面前也不顯弱勢,可見不是個省油的燈。

沈婳音總覺得,婳珠有時的行事所為連一些外地貴女也不如,現在想來,大約就是受了這位楊姨娘的影響,可惜沒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反而顯得拙劣可笑。

鎮北侯府到了,沈婳音從馬車上下來,春風饒有興致地撩撥她的面紗,一如頭次進府的那日。

高高的匾額,高高的門;高高的府墻,人心深。

月麟見沈婳音默默望著“鎮北侯府”四字不語,心中踏實不下,輕輕道:“姑娘,咱們怎麽辦啊?”

“鎮北侯府”四個字真遒勁啊,墨底金漆,禦筆親提。

竟是她原本的家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說著,沈婳音輕提裙裾,登上臺階,與往常一樣向門衛頷首回禮。

主院靜悄悄的,並無爭執的痕跡,大約白夫人與楊姨娘兩個已經吵完了一個回合,各自回房想新轍去了。

月麟問:“那、那我們現在去求夫人嗎?”

岫玉館的二姑娘不就是仗著會哭,一有不順心,到長輩面前哭一遭就要什麽給什麽?倘若音姑娘好好求求夫人,興許夫人能鐵下心來保住音姑娘呢?憑楊姨娘再怎樣有分量,到底是妾室,難道還能把音姑娘硬搡出去不成?

“不,先去瑯蕓院請安。”

“去見楊姨娘?”月麟吃了一驚,緊趕兩步追上沈婳音,“為什麽呀?”

“想她了。”

既然對方打算撕破臉,那自己這邊也不必維持表面工夫了。

當初白夫人費盡心思把自己弄進來,自然不願意放出去,在這件事上與自己已是一條心,沒有求的必要,吃虧之處只在白夫人不如楊姨娘會擺道理,迫於輿論壓力騎虎難下罷了。

白夫人會被妾室擠壓多年,並非沒有緣由。官宦將門之後遇上市井人家的女子,那些直性子、硬脾氣就全成了弱點。倘若楊姨娘犯錯,白夫人拿出主母的架子來怎樣懲罰都使得,可遇上了測風水這種軟釘子,白夫人就奈何不了。

沈婳音這樣一忖,便知此事只能靠自己應對,白夫人恐有心無力。

沈婳音只來過楊姨娘的瑯蕓院一次,便是剛入府走動時的那次。

瑯蕓院與主院的典雅大氣不同,處處透著鮮活的煙火氣,小掛燈、小絹花、小陶人兒,色彩斑斕,甜美溫馨。

“姨娘,婳珠病勢纏綿,阿音心中時時掛念,聽聞姨娘請過了風水先生,先生怎麽說?”

沈婳音規矩正坐,乖巧柔婉,流露出的憂心恰如其分。

楊姨娘親自端給沈婳音一盤鮮花糕,風韻不減的面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為難,將月麟聽去的那些話大差不差地說了一遍,大意還是說西北方有不祥之氣克著婳珠了。

一面說著,沈婳音還沒怎樣,楊姨娘的眼眶先迅速紅了,語音裏像是藏不住心痛,“音姐兒,你也知道,珠姐兒自小體弱,常年服藥不斷,這回不知撞了什麽邪祟,竟連病根都不大找得出來,幸得先生指點迷津,原來是西北邊出了岔子……”

到最後,竟哽出了一絲哭腔。

沈婳音神情很認真地問:“咱們府上西北方不是別處,正是我的千霜苑,會不會是先生弄錯了?”

“唉,那是位聞名遐邇的堪輿大師,年年都得老百姓感謝的牌匾,想來有些神通。”

末了,楊姨娘又忙道:“音姐兒,你別多想,這種事咱們凡人誰也料不到的。可是,你看珠姐兒的身子……她是侯爺的心肝兒肉啊,我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沒法向侯爺交代,少不得暫且委屈你……唉!”

說著,幾乎要掉下鱷魚的眼淚。

沈婳音不怕楊姨娘說,就怕她不說,結果對方還是半含半露地不肯道出詳情。

少不得……學一回婳珠那茶裏茶氣的本事了。

沈婳音的靈秀雙眸裏擠出一絲不安,小手抓住楊姨娘的衣袖,“姨娘,從前我在外闖蕩,見過不少只會賣弄嘴皮子的神棍,咱們府裏懷疑有腌臜物,可得請個靠得住的真仙人才行,不能被那些招搖撞騙的半吊子給唬住了。”

楊姨娘見沈婳音還是不信,只得嘆道:“請的是蔔妄軒的六二大師,據說祖上任過前朝司天臺的少監,世代觀測星象,他算的若有假,洛京城裏還有誰可信呢?”

蔔妄軒的六二嗎?沈婳音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

楊姨娘又道:“六二大師細細掐算過了,說是千霜苑的主位沾染了大西北的血光之氣,府中身強體健的自是不妨,於體弱之人卻有妨礙。”

“這麽說,姨娘是嫌棄我遠自窮鄉僻壤而來?”

“不不不,當年鄭夫人還親身往北疆去呢,姨娘我又怎會看輕了你的家鄉?”

楊姨娘拍著沈婳音的手背,仿佛字字懇切。

“那六二大師掐算,你前段時日接觸過北疆而來的人,因此才沾染了北疆戰地的血光,也不知他算得準不準。”

北疆來的?沈婳音腦中嗡一聲響。

不錯,她見過的欒師姐和蘋蘋都是從北疆跟過來的,那風水騙子如何知曉?

楊姨娘眼光老辣,縱使隔著面紗,也能看透沈婳音的表情,心中便已了然,語重心長地道:“所以呀,音姐兒,且不論風水之事,咱們侯府不比尋常小門小戶,你身為侯爺名義上的女兒,總是跑出去見些雜七雜八的人,於侯府於自己,實在是……”

“既如此,”沈婳音故作委屈地低下頭,“不如勞煩姨娘,過兩日再約六二大師進府一趟,去我千霜苑一堪,看具體是哪裏出了不幹凈的,也好抹去阿音的疑慮。若真是阿音沾了不祥之氣,擾了府裏的祥瑞,阿音自當搬出去避避,一直到婳珠大安了再說,絕不耽誤了婳珠的身子。”

楊姨娘面露十二分的不忍,沈吟良久,俯身摟住沈婳音的纖細身軀,“也好,茲事體大,明日再請大師過來確認一番,委屈音姐兒了。”

翌日清早,鎮北侯府門房登記,音姑娘使馬車去渡蘭藥肆。

出了大門走出大半條街,沈婳音卻叫車夫改了道,往福康街的方向去,在一家脂粉鋪子前喊了停車。

沈婳音只帶了月麟一個婢女出門,叫車夫靠邊等著,主仆兩人挽手進了脂粉鋪子。

沈婳音悄聲問月麟:“這回怎麽走?”

月麟一路領著沈婳音往裏穿,“出了後門繞到前面街上,過街斜對面就是了。”

虧得月麟以前是個采買小物件的粗使丫頭,對附近幾條街的店面很熟,一說起蔔妄軒,她立馬就知道從哪裏繞路過去能不被車夫發現。

大多神棍都只是在街角路邊擺攤,這位六二大師居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盤下了一間小門臉,可見騙了……哦不,賺了不少錢。

蔔妄軒的兩個小弟子心明眼亮,一見沈婳音的氣質打扮就知是貴人,又是準備飲子又是陪笑打扇,可沈婳音並不搭理他們,只等著他們的師父來。

一直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一個銀發長髯的瘦高老頭扛著幡子進店來。兩個弟子連忙上前恭迎,沈婳音便知這就是六二大師了。

月麟上前笑道:“我家姑娘有要事請教六二大師,旦此處臨街人雜,不是說話之地,到後院單獨一談如何?”

六二大師濁眼掃量過她們,見主仆兩個都是清貴知理的模樣,又聽弟子在旁介紹說已專程等了大半個時辰,而那位女郎又以輕紗遮面,更添了一份神秘,一看就像是誠心垂問迷津的,保不準又是樁大買賣。

他矜持地忍住笑意,從善如流,引著貴人往後院去。

京城地皮金貴,店面的後院都不大,墻角堆著雜物,還是小弟子搬來前堂僅有的兩把胡椅,六二大師和沈婳音才有地方坐。

六二大師不肯在貴人面前自傲,先請沈婳音坐。

沈婳音卻沒坐,彎腰在沙土裏抓了一把,玉手抖了抖,抖掉細沙,剩下幾枚小碎石躺在小手心。

六二大師疑惑不解地看著,不知她要幹什麽。世上倒也有撿碎石占蔔的石蔔之術,難不成這位貴女還是同道中人?

就見貴人擡眼,清澈的視線望過來,纖指一張,然後——

他的雙腿驟然麻木,竟不能動了。

“哎這!”

六二大師心下瞬間驚惶,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是自己抽筋了嗎?

兩個小弟子未曾看見什麽異樣,沒懂師父突然僵硬的表情是何用意,面面相覷了一回,繼續在墻根下陪侍。

沈婳音這才不慌不忙地坐下,“想問問大師,這兩日做沒做虧心事。”

六二大師研究鬼怪蛇神之類的奇談甚多,突然被問虧心事,雙腿又莫名動彈不得,不由脊背一陣森寒。

沈婳音垂頭撥弄著掌心的碎石,碎石躺在她白皙的手心,也襯得像珍貴的寶石一般好看,“我瞧大師的堪輿鋪子如此體面,想必多年行走於大戶人家吧?不該眼皮子這樣淺才對,怎麽就被人收買、誣陷無辜呢?”

“姑娘說的什麽,老夫怎麽聽得一塌糊塗?”

“就是問問大師最近有沒有做虧心事呀,怎麽,想不起來?那就辛苦大師多站一會兒,什麽時候想起來了就什麽時候請坐,反正暮春的太陽也不熱。”

聽到這兒,一個小弟子才發現師父似乎雙腿不能挪動,忙捅咕捅咕同伴,疑惑著一起到師父身邊去看是怎麽回事。

沈婳音的纖指又是一動,這回六二大師看清了,一枚細小石子擊中了大弟子的後背,就見大弟子腳下一歪,哎呦一聲撲倒,兩條腿拖在地上宛如死物,就算上半身還正常,也怎麽都爬不起來了。

二弟子見狀蹊蹺,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丫子就往外跑。沈婳音迅速回手一彈,石子擦著他的胳膊飛偏,人已竄進了前堂後門。

若叫他跑出去喊了人來,可就鬧大了。沈婳音和月麟追上去,卻哪裏趕得上年輕小夥子,眼看他再飛邁幾步就能直接奔出臨街的前門了……

楚歡目光一晃,發現自己正在……提裙奔跑?

沈婳音院裏的小婢女還在往前跑,有道男子身影竄出門去,看不見了。

……這是什麽情況?

楚歡來不及細想,當即向前一縱,在半空輕飄飄一翻,精準踏在門框側邊一蹬,整個人如靈燕一般“飛”出門去。

月麟看傻了眼,呆楞楞地跟出去一瞧,就見三丈開外,自家姑娘把那弟子踩在地上,正冷淡地望著自己的方向,仿佛在問“如何處置”。

月麟滿腦子都是方才“沈婳音”飄出去的畫面,整個人都驚呆了,根本接收不到姑娘遞過來的眼神。

大街上行人絡繹,已有好幾個人往這邊打量,楚歡不想惹人註目,便一手提起……沒提動,便雙手拖著青年,把人拖回了鋪子。

要不是阿音的身體沒有武功底子,他也不至於追到大街才追上。

話說回來,此刻自己的原身恐怕還不及阿音這小身板頂用了。昨日他昏睡到夜半才蘇醒,直到今早都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若非突然穿越過來,他都快想不起“健康”是什麽感受了。

楚歡吩咐月麟把人簡單捆了,趁人不留意,挽起左袖看了一眼。

雪白細膩的左臂上,果然用眉筆寫著一行字:令造謠神棍明日進府澄清。

這是他與阿音從上次進宮後就商量好的,若有重要的事就寫在皮膚上,以備突然互穿,可以減少許多麻煩。

造謠神棍……

造阿音的謠嗎?楚歡眉心一皺。

昨日玉人花發作,醒來時阿音已經離去了,原來她匆匆地走是因為遇到了麻煩。

楚歡涼涼地看向老神棍,把老神棍看得一個哆嗦。

只可惜,在天子腳下不便動真格的,軍中那些逼人就範的陰狠手段一個都不能用。

他從爐旁抽出一根鐵釬,一面朝老神棍逼近,一面漫不經心地吹去上面的積灰。

六二大師在二弟子被拖回來的時候,就已認識到今日討不了好,見這纖細小姑娘仿佛裹挾著寒霜“殺”了過來,嚇得簡直想尿了。

“我說,我說!姑娘問鄙人做沒做虧心事,鄙人的確是做了,不敢欺瞞!鄙人……鄙人給周侍郎的新婦算命時,故意胡謅了一句蔔辭上沒有的兇兆,就圖多賣出一把桃木劍,鄙人這就去還錢哪!”

“誰問你這個了?”

“沈婳音”嗓音清潤,甚至帶著點天然的甜糯,語氣卻涼似刀鋒。“她”甚至都不擡眼去瞧六二,只懶懶地用鐵釬一下一下拍打著掌心,躍躍欲試。

“當年前朝末帝一道禦旨,處死天下那麽多神棍,血淋淋的記憶你們都忘了麽?是不是我大涼待你們太過寬容,才叫你們敢在天子腳下幹起誣蔑無辜的勾當?”

鐵釬下一瞬就觸到了六二大師的臉,又冷又硬的觸感攜著短促的破空之聲,涼颼颼陰森森的。

六二大師用僅能活動的上半身最大限度地往遠躲著,舊道袍下面快速洇了一片濕痕。

楚歡只瞥了一眼便別過視線,嫌他惡心。

六二大師連聲哭道:“姑娘饒命!鄙人眼拙,想必姑娘就是鎮北侯府乾位‘開’門上的那位吧!我招,我招!是府上楊氏教鄙人那般說的!鄙人只是拿錢辦事,對姑娘本人其實並無惡意呀!”

“楊氏?”楚歡慢條斯理,尾調稍稍揚起,聽得人發毛,“她教你說什麽了?一字一句如實道來。”

六二大師躲得都快閃了老腰,“姑、姑娘,腿實在麻得厲害,姑娘開恩,先把穴道解了吧!”

“不會。”

“啊?”

楚歡道:“不會解,你站著說即可,不必跪了。”

“……”

六二大師內心爆哭:□□祖宗!誰說要給你跪了!

楚歡沒料到沈婳音在鎮北侯府會受長輩的排擠。

回府的馬車上,他套了月麟的話,大致摸清了侯府後宅的關系——買通風水先生的是楊氏,而楊氏正是養大沈二姑娘之人,亦是沈大郎的生母。

互穿時遇到過沈二姑娘和沈大郎兩回,楚歡很知道這二人對阿音的態度有問題。至於背後的原由,涉及別人家事,他一個外人沒有追問的道理。因此,既然阿音從未主動開口,楚歡也就不去提起。

可是買通風水先生趕人出門的行徑,已經遠超後宅爭風的範疇,稱之為家族矛盾也不為過。

楊氏一房究竟對阿音有何仇怨,要這樣明裏暗裏地針對她?

楚歡闔上眸子整理思路,將與沈婳音和鎮北侯府相關的經過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

最初是在回京後不久,探子匯報說阿音姑娘與鎮北侯夫人在青梅茶肆相見,雙方似乎話不投機,阿音姑娘想走,但被侯夫人攔住了。

後來兩人又見過一次,長談良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接觸。

沒過幾日,阿音便同他說起被鎮北侯府收養之事,這倒是大大出人意料。

北疆的驚風軍在請阿音姑娘之前,已簡單掌握了此醫女的身世背景——自幼失怙,被欽封的“妙手神醫”安鶴之收養,一直跟著安大夫四處游歷,近年回到北疆落腳,坐診渡蘭藥肆的玉煌鎮分號,在師門內地位頗高。

總之與遠在京城的鎮北侯府八竿子打不著。

據阿音自己說,她是作為嫡姑娘的奶姐姐被侯府收養的,都是人家小姑娘的私事,他不曾深究過。梳理下來,楚歡才驚覺整個過程既不順理也不成章。

他原本以為沈婳音與鎮北侯府有些舊日交情,但回想起來,楊氏那一房甚至在她入府第一日就露出了惡意,哪有什麽奶姐妹的交情?簡直有仇。

若論其他方面,沈婳音在渡蘭藥肆給人看病,掙的錢不比侯府月例少,單憑昭王府給的酬金,也足夠她半生不愁了,她進侯府圖什麽,圖個貴族養女的身份?她若真有那攀附權貴的眼力見兒,至於從不拿他當親王敬著,治傷像上刑一樣狠?

“沈婳音”緩緩睜開眼,清秀的眉心微微擰著。

不只是互穿這等怪力亂神之事古怪,就連沈婳音這個人本身,他也從未看真過啊。

月麟只覺車廂內的氣氛莫名壓抑下去,壓得她連大氣都不敢出。

“姑娘在想什麽呢?半天都不言語。”

“有鏡子嗎?”

“沈婳音”終於開口,語氣又是以前曾出現過的那種淡漠冷硬。

“啊,有的有的。”

月麟忙從衣袖裏摸出一面寸長圓鏡雙手奉上,心想姑娘從方才起又“那樣”了,又變得冷峻狠戾了,居然生生把老神棍嚇得尿了出來,隱隱的氣勢又與踹斷苦湘綠櫻時一般無二了。

“沈婳音”並未留意月麟的神色,擡起纖指把車簾挑開一道縫,借著日光攬鏡自照。

果不其然,額頭上曾經紅腫的毒痘已經消了,只剩不顯眼的小小鼓包。面紗下的情況不清楚,想來也已大好,早就不是必須遮掩的程度了。

可是她為何仍然戴著面紗?飲食、安寢的時候都不方便,這又是圖什麽呢?

她原本生得很美啊。

究竟有什麽緣由,不能叫人看見原本的容貌呢?

楚歡根據自己的經驗,只能想到一條——

冒名頂替。

軍中不乏秀氣男人偽裝成蒙面舞女刺殺敵將的先例,把臉塗臟混入敵軍的做法更是不在少數。

嘖,越猜越離譜了,阿音吃飽撐得冒充乳娘的女兒幹什麽?

楚歡放下銅鏡,使勁按揉了一番太陽穴,感覺自己的想象力過於豐富了。

回到鎮北侯府,楚歡擅作主張,先去看望臥病在床的婳珠,或許能挖掘出什麽有用的信息。雖然他厭惡岫玉館的熏香,但阿音的事撞在了他手裏,他就不能坐視不理,更何況她都快被趕出侯府了。

進了東次間,沈大郎和一位中年婦人也在。那婦人美艷婀娜,楚歡曾在剛進府那天見過的,正是當日想強摘阿音面紗的楊氏。

楊姨娘抱怨了幾句音姐兒又去渡蘭藥肆做什麽雲雲,楚歡一聽便知這是阿音此行出門的借口,順著應承下來,倒沒露出什麽破綻。

楚歡是慣會套話的,先從六二大師的勘測入手,提起占蔔結果。

沈大郎大約沒存著把人趕出去的心思,聽說什麽西北方有侵福澤之類的玄機,真誠討論道:“西北方指的會不會是我朝與突厥的零星戰事啊?那些蠻夷多少年了也沒安分下來,隔三差五犯邊。”

他這般奇思妙想,倒把楊姨娘和婳珠都說楞了。她們母女深居後宅,輕意想不到突厥犯邊這等家國大事。

沈大郎自己又想出了什麽,猛地一拍巴掌,“對啊!婳珠不正是在北疆出生的嗎?當年從西北回來就大病一場,乾位‘開’門指的該是我朝的北疆啊!”

沈二姑娘是在北疆出生的?楚歡精神一振,戰場訓練出的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這一點很關鍵。

也對,她與阿音是奶姐妹,阿音就是北疆人。

沈大郎還在發散思維,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天才乍現,“還有,婳珠幼時常做噩夢,夢到北疆的狼,這回婳珠突然病了,西北方可不就是……”

“可不就是你胡謅白咧。”

楊姨娘給沈大郎屢次使眼色都被忽略,說著狠狠剜了兒子一眼,叫他閉嘴。

婳珠已經聽得不舒服了,小嘴扁了扁,委屈得簡直要哭出來,“哥哥又提那些幹什麽!”

她連“狼”字都不敢聽,顯然是怕得狠了。

楊姨娘忙著轉移話題,兒子是不大中用了,便隨口對“沈婳音”道:“音姐兒是北疆過來的,在北疆的時候怎麽樣,平時玩些什麽?”

她這張巧嘴真是了得,順勢就把“西北方”從北疆引回沈婳音身上了。

楚歡正等著接下天上掉下來的話茬,婳珠卻生硬地搶了先:“阿音在北疆自然是看診了,哪有時間玩?人家是北疆名醫呢,就連昭王殿下都看得上她的醫術。”

楚歡淡淡笑了一聲。

怎麽,這二姑娘這麽怕“北疆”與“音姐兒”聯系在一起?

凡古怪之處,必有玄機。

“二姑娘謬讚了,我總有閑下來的時候,也貪玩。”

竟是沈大郎接了一句:“玩些什麽啊?”

楚歡哪裏知道沈婳音玩些什麽,心念一轉,微笑道:“獵狼。”

獵狼……

狼……

沈大郎:“……”

楊姨娘:“……”

婳珠:“……”

楚歡說的也算實話,他八歲那年第一次踏入北疆,後來就在北疆紮了根,常年與突厥周旋,安寧的時候就帶著弟兄們到深遠荒蕪處獵狼為樂。

沈大郎嗤地一笑,“音妹妹說笑呢吧,若真遇見狼,你們女郎怕不得嚇得站都站不起來?”

反正他自己是沒見過活狼。

“北疆的狼野不好獵,不是回回都能獵到。”楚歡仿佛閑話家常,“獵回來的完整就剝皮做褥子,不完整就叫人縫條短披肩,冬日裏保暖得很。”

婳珠完全不想聽這些血腥事,可惜她又不聾,“沈婳音”的聲音一直往耳朵眼裏鉆,聽得她毛骨悚然、臉色發白。

她越是這般反應,楚歡就越是確定這個話題背後有故事,就算沒什麽有價值的故事,能讓對手心神不寧,也是挖掘破綻的好法子。

沈大郎已經被這個話題引起了興趣,借題吹噓了一回自己在京郊獵場如何一展雄風,又對“沈婳音”道:“你這小細胳膊,連一石的弓都拉不開吧?我可不信你能獵狼。”

楚歡也不辯解,從容地自發間摸下一支細簪,一面摩挲一面道:“傳說北疆的狼是長生天的使者,死後的亡魂一部分回到長生天去,一部分留在人間……”

說著,他仿佛無意地看向婳珠。

“……專門鉆進人的夢裏,揪出人心底的陰私事。”

他說話的口吻本就顯得涼薄,這些誅心之語一出,更是別有一番瘆人。

月麟在旁瞧著,沒由來一陣寒顫。

“音姑娘”摩挲簪子的動作怎麽這樣眼熟?就與摩挲鐵鉗嚇尿老神棍的動作是一樣的,總覺得那簪子隨時都可能——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想象到底,就見眼前劃過金光一線。

哢的一聲!

“珠珠啊!”

幾種慘烈的聲音起落得太快,屋裏人都唬了一跳,脊背瞬間就滲了汗。

楊姨娘第一時間撲到婳珠床邊把孩子摟進懷裏,“怎麽了?怎麽了!啊?”

方才那一聲驚恐的喊叫正是婳珠發出的。

有眼尖的婢女突然叫了出來:“啊呀!你們快看床柱!”

眾人一瞧,床頭方向的床柱上,插著一支金釵,簪體恰恰從簾幔編織的繩環小圈裏穿過去,莫名有種正中靶心的意味。

那一聲奇怪的“哢”,竟是金釵猝然插進木頭的脆響。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是“沈婳音”從發間摘下金釵,徒手飛擲進了床柱裏,動作之快,竟沒人看見金釵是如何從“她”手中脫離的。

楚歡這一擲,靠得並非沈婳音那點子手勁,而是武學發力竅門,幸好床柱的木質不硬,沒玩砸。

沈大郎明白過味來,登時炸了,“沈婳音!你想幹什麽!”

若是偏了,萬一紮到婳珠的身上——雖說以那準頭來看,根本不可能偏那麽多吧……

不,這都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她沈婳音發什麽瘋?突然來這麽一下,就為了展示她能拉開一石的弓?有毛病嗎!

楚歡並未起身去拔金釵,目光掃過震驚的楊氏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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