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苦海天機·十八

關燈
日月皆暗,山河俱驚。那能一掌拍平整片大陸的靈力被拘束在強大的結界之中,才無旁人遭殃。

劍神與白水鴻的戰鬥持續了已有十日。

十日之內,各路修士聞風而來,有的純然好奇,大乘期修士的戰爭如何驚心動魄,有的為了見證、有的為了記錄,有的是為了聲援其中一方。

雙胞胎一路散布傳言,說劍神那把不祥的重劍是用人命鑄造的,白水鴻討伐劍神實為正義之舉。

於是有的人轉變風向,準備集結起來討伐劍神。

雙胞胎趁機使用蠱惑法術,批量誘使那些修士對白水鴻發誓,再伺機告訴他們白水鴻曾犯下的種種罪行,誘導他們背叛白水鴻。修士們由此被誓言吸幹修為,化為死屍。

成片成片的仙門小宗都被雙胞胎滅門,登劍閣發現異樣,派人去追查,岑辛和岑甘便拖著林煦一路奔逃。

他們弄來新的馬車,面對旁人懷疑的眼神,他們只說急著要給昏迷的公子求醫去。

遠處的大地在轟鳴,靈力的風尖銳呼嘯。

林煦在那車廂裏顛顛簸簸。

他沈睡的容顏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派宛如冰湖的平靜。

他看見了一片蒼茫茫的平原,暮色低垂。

或許不是暮色,而是朝霞。但他分不清。

蒼紅色的太陽游弋在地平線上。

草木稀疏,河流壯闊,無山無海,偶有飛禽走獸經過。

在這片廣袤大地的正中央,佇立著一把高聳巨大的劍。

他看不清那具體是什麽劍,是銀白修長的劍、還是漆黑寬闊的劍,亦或是樸素的木劍、鐵劍。

總而言之,那是一把劍,他無比清楚地知道那是一把劍。

他朝那劍走去,想要練劍,怎麽走也走不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那劍絲毫沒有離他更近一點。

他換了個方向繼續走,想要繞過去。走到側面的時候他才看清了,那不是劍,而是像極了劍的巖石。

怎麽回事,他追求的難道不是劍嗎。他分明就很喜歡劍。

林煦想找個人問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四下看去,並沒有人。

哦,他想起來了。

這個世界上,原本就只有他一個人。

再換個角度繞過去,那石頭又變成了一塊石碑。

日暮的光線下,林煦遙遙地去讀那碑上的字。

上面有一排:

第一列寫“勤學苦練永無止境”

第二列寫“聰明上進皆是本分”

第三列寫“只問耕耘不問收獲”

第四列寫“謙遜謹慎禮貌大方”

第五列寫“不善言辭不得善緣”

下起又是一排:

第一列寫“無人愛我我不愛我”

第二列寫“不值誇獎不配讚譽”

第三列寫“有心無力平白蹉跎”

第四列寫“人間驛站紅塵為屑”

第五列寫“孤獨至上天道永恒”

林煦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總覺得那些文字對他的靈魂有股奇異的牽引力,可說不上來緣故。

這時他有累了,想著要不明天再練劍吧。結果那石碑上所有的字全部被粗暴地打碎,重組成了巨大的幾個字: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1

林煦心頭一震,總覺得這話好像什麽人經常對他說,一邊說還一邊用竹板打他。這時他面前的泥土就聳動起來,凝塑變成父親的模樣,真的舉起竹板要打他。

“手給我!”

林煦茫然無助,伸出不慣用的左手。

“換右手!”

父親每每就要打他用來持劍的右手,說你這懶惰的東西,要是不練劍的話還不如手打廢了為好。

這就是從前林煦的日常。他常常忍著右手被打傷的痛練劍。

但是現在他有了反抗心,他不想再被打了,他真的很想保護自己的右手。

於是林煦轉身就跑,後面的泥人緊追不舍。他不管怎麽跑,那泥人的腳步聲就如影隨形,比鬼還要快。

他越是害怕,後面的人追得越快。

他努力回想起自己是個什麽期的修士……不、他不是什麽期的修士,他是天道下的螻蟻。螻蟻只有被踩死的命運。什麽反抗命運,他真的能做到嗎。

就在這樣想時,後面追上來的人把他打倒在地,他沒有反抗的力量,那竹板毫無規律地落下,他的胳膊、腿、身板都被毆打。他蜷縮成一團,護著自己的腦袋。

林煦忽然就忘記了喜歡練劍是什麽心情。他忘了一開始看到劍的喜悅。他甚至質疑自己從前為什麽會喜歡練劍,產生質疑的剎那,他生命的目標消失了。

他陷入了更大的空虛之中。

……灰暗的生活。日覆一日。

天色暗沈下來,太陽徹底掉下了地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林煦想著天都黑了,父親也該累了吧。

於是那個泥土變成的怪物消失了。

剩下林煦縮在樹林裏,低著頭抱住膝蓋坐在地上。

過了一會,他有點想回家了。

別的地方晚上很冷,會下雨,還有蟲蛇爬行。他想找一個至少有屋檐的地方待著。

他站起來,趔趄地走,身體搖搖晃晃。就在這時,他又想起來他喜歡劍的感覺了。

為什麽呢,因為天地之大,沒有他能做的。

他除了練劍,別的好像也不會。

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支點。也是第一件能勉強做好的事。他只能理解劍、還有微毫之中的微毫的大道,在其他的事上,他都是失敗的人。

不……在劍上他也是個失敗者。他的劍到底能戰勝什麽呢。

戰勝肉體凡胎的人毫無意義,那只是在虐待弱小。所以他該斬殺的敵人到底在哪裏。

林煦頭痛起來,扶著樹幹起身。他拖起自己的身體在漆黑的樹叢裏走,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要往那個方向去找家,他只知道要不停地走。

找了半天,沒找到家。遼闊的平原上沒有建築,只有一座墳墓,碑上寫趙睦之墓。

他在母親的墳冢前佇立,折了幾朵黃的白的野花放在墓前。

他又繼續走,看見了父親的墓。原來父親即便死了也要從墳裏爬出來打他。

接著他看見了姐姐、姐夫、外甥、大伯、伯母等人的墓。

然後是許許多多的石碑,都是無名的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月色下發出峭冷幽森的光澤。

他認出那些死去的魂靈是許多絕望的人。

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他在墓群前靜默祈願片刻,接著走。

隨著越來越多的墳墓出現,他看見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李寬泊、韓以寧、陸子傅、秦月寧、沈雪瑯、林燦、陸長思、蔣術……

他沿著墳墓之路繼續走。

出乎意料地,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的那把奇異的中央之劍,此刻來到了他的眼前。

他終於看清了那把劍的真身——

“渺塵真君林雅照之墓”

一時萬籟俱寂,群風肅殺。

月亮從烏雲裏鉆出來,白慘慘地照在那墓碑上。

林煦心臟磅礴地鼓動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記憶中呼之欲出,他感到渺塵真君這個名號有幾分熟悉,是在何處夢見過嗎,這是他嗎。

他的手指撫上那冰冷的碑刻,原來如此,以劍為墳,確實是適合他的去處。他這一生,為劍而生,為劍而死。

瞬息之間,他忽然理解了為何愛是毀滅。

他失去輪回,終將毀滅。如果有得選擇,他會毀滅於劍,這是對劍極致的愛意。

然而,究竟是誰告訴他愛是毀滅?天下還有另一個人,比他對劍的愛更加極致。到底是誰……他的頭痛得更厲害了,隱約記得那是個很重要的人,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天上雷鳴電閃,不多時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水把那墓碑沖刷成一面平滑的鏡子。

林煦擡頭,鏡中有一位銀發紫瞳的人,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不同,五官與他別無二致,神情冷峻而哀傷。

他與鏡中的人對視,他伸出手,鏡中人也伸出手,他們的相觸止於鏡面。他微笑,那人也微笑,他眨眼,那人也眨眼。

他張開手想去擁抱,那人亦想擁抱他。

他強烈地感知到,那是他靈魂中缺失的部分,他現在就想與眼前這個人的一切合一。僅僅是初見,他就已經幻想出和此人共度餘生的光景。

他說:“我喜歡你。”那人也說:“我喜歡你。”

他說:“我愛你。”那人也說:“我愛你。”

他說:“與我共度餘生吧。”

那人不說話了。

他問:“你是誰?”

那人只是淺淡地微笑了一下。

他戴上一張銀蝴蝶面具,眨眼間他渾身披上鐵甲,帶上漆黑的重劍,略向林煦頷首,轉身離去,銀色的長發在夜風裏寂靜飄飛。

林煦分明看見,那人要去的方向是深淵。

“——別走!”林煦喊著。

那人似乎聽不見。

天幕下暴雨如註,林煦撲在鏡子前,只恨不能把鏡子砸碎,牽住那人的手,突然鏡子重新變成了石碑,畫面消失了,只剩“渺塵真君林雅照之墓”幾個字。

他本來不曾見過那人的,姑且能忍受生命裏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苦。

可自從見過那人,他便再也不想忍。失去那人的痛苦令他難以忍耐,他抱著那墓碑失聲,大雨往他的腦袋上砸。

直到雨停,他漸漸眼淚消失,太陽重新游走在地平線上。光芒照向大地的時刻,他環顧四周,曠野遼闊。

他又只剩一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