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苦海天機·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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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陽輕輕一哂:

“瞧你,還說沒有同情我,這不就同情上了。”

劍神坐在師尊床邊的小板凳上,雙手很整齊地放在大腿上,什麽都不想解釋。

道陽看他悶悶的,還反過來逗他:“那你說我是你師尊,師尊想看你摘了面具是什麽樣,你給不給看?”

劍神很為難。

這裏只有他和師尊兩個人。

他的手本來都摸上面具了,躊躇片刻,下不了決心。

“算了算了,你不想就算了,我可不想當強迫你的壞人。你要嫌棄自己長得難看,我還不想看呢。”

又是一陣相對無言。

劍神問:“師尊,倘若有一個可以由人自由設想的美好世界,您會想去嗎。”

道陽:“什麽意思。”

“就是……如果那個世界裏有所有您重要的人,你們在一起美滿幸福,一切苦痛都不曾發生,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道陽出神了片刻。

他的目光垂落在手邊的骨灰壇上,良久,搖了搖頭。

“不會。”

“為何?”

“那不是真的,只是一場夢,對嗎。”道陽虛浮地微笑起來。

不醉酒時的他總是格外清醒。

“仙君又名真君,修仙又名修真,我們修士修的就是一個‘真’字。凡事都要講真功夫、真道行、真心性,不自欺欺人,不逃避功課,是為修‘真’。”

聽了這番回答,劍神只是感慨:

“那麽,您不痛嗎。”

道陽:“……”

劍神:“您有天心、無情心、仙門心不假,可是承認您還有人心、肉身心、凡俗心,何其不易。”

道陽眼神沈寂,隨後緩緩露出哀冷的笑:

“痛。當然很痛。”

劍神:“修行的目的無非是多一些選擇的自由,少一些身不由己。世上身不由己的事何其多。若是有這樣選擇的機會,即便現實痛苦不堪,也要直面嗎。”

“……是。“更何況,痛的難道只是我一個嗎?天下蒼生誰人不曾有苦?”

“可是究竟什麽是真實?”劍神有些動容,“我們所處的世界難道就是真實嗎?我們都只是天道下的螻蟻,我們來人間歷練一番,所經歷一切皆為幻象,遲早會回歸本源。可幻象帶來的痛苦又看起來如此真實,叫人徒受催折,磨損靈魂。既然我們不能選擇體面地生,為何又不能選擇體面地進入永恒的夢。”

“你問什麽是真實。去偽之後就是真。”道陽的手掌按上自己的胸口,擡起眼睛問,“你可知何為痛,何為苦?”

劍神說:“當下肉身和心靈受到的折磨為痛;歷經漫長的歲月,回憶起傷心的往事時,漫上的情緒為苦。痛是感官,苦是覺受。”

“非也。痛是無法避免,苦是一種選擇。修士要超越的就是感官和覺受,既然痛苦不過是感官和覺受,那麽總有一天,我會超越痛苦,選擇快樂。”

劍神嘆息,這真的能做到嗎。

前世的師尊便從來不曾超越痛苦,只是假裝已經超越。若是真能超越,豈非早就已經飛升。

“若是今生都無法超越,師尊當要如何。”

“不如何。”道陽說,“他就像隕落的落葉,從未離開過這個世界,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既然所有人都將在本源相會,那麽我與他總有一日會再在本源重逢。我送走了他一程,總好過他送走我。以寧……別看他沈穩,其實他比我脆弱多了。”

說著,道陽用力眨了一下眼,要把眼眸深處的那場雨忍進去。

其實他也很動搖。什麽超越痛苦,不過是硬撐罷了。

可是他還深愛著這世間的造物,愛那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他就是那麽向往一切的美好。一個人的離去,並不能剝奪他心中熾烈的愛。只不過沒有那個人作陪,風景都黯淡了些而已。

“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看得過於重大。其實我算得了什麽?我就是蒼天下的一粒沙,沙子的悲歡離合,對天地而言有何影響?我看那山川仍在、日月仍在,陽光雨露照樣澤被蒼生,我一個人的痛苦放到整個天地間,就好比一滴墨水進入大海,總會消失不見。”

劍神愴然。

“若是在本源相會其實是謊言,師尊要如何?若是我們所在的輪回並不是精進自身的通路,而是一遍遍重覆前世曾經發生過的悲劇,已經重覆了十萬次,您又要如何?”

為了那些被桎梏在悲慘命運中不斷輪回的人,他的心在作痛。

劍神神情有些激動:“身為劍修,我們要斬碎的敵人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命運。若能換來天下人命運的自由,我甘願身死道消。”

“劍指命運……”道陽喃喃,“小蝴蝶,說得好像你真的見過那種命運,也真的能構築一個完美的世界。”

“不要發這樣的重誓,你做不到的。一念若起,天地皆知,蒼天會真的剝奪你的福澤分給眾生,然則眾生苦海無涯,你一個人的福澤分出去便好比精衛填海,而你真的會身死道消。”

“若是我能做到呢?”

道陽的眼神停滯了一個瞬息。

他沈思片刻,仍是搖頭。

劍神:“師尊,你果真比我更強大。你做得到的,我做不到。”

道陽苦道:“別真的把我當師父啊……我不收徒的。雖然如果是你,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為何不收徒?”

“從前是因為輕狂,覺得帶徒弟真麻煩,我顧好自己就夠了。因為我師父帶我就很麻煩,他總說我和師弟是他前世的債主,就是來給他心裏添堵,好來磨練他的心性。如今……我這樣的人別把徒弟帶溝裏就不錯了。”

“為何這樣說?”

“你想想,我克死了父母親族,殺了我義弟,又克死了我師弟,可見我這人命硬,註定孤家寡人,也就是我師尊是和我有誓言的長輩,承蒙祖師爺庇佑,還能受得住我。我可不想再克徒弟了。”

劍神:……

“那您會因為什麽而改變心意?”

道陽想了想:“除非……那徒弟太好了,我忍不住收徒。”

劍神莞爾:“那個時候就不怕克了嗎?”

“都能讓我覺得好的徒弟,肯定是命裏福大命大,不會輕易被我克的。要克也是他克我吧。”

聽到最後一句話,劍神的眼神變得十分痛心。

“罷、罷、罷!就讓我一個人吧!”道陽大笑起來,“見到你後,我就感覺曾在桃花山居的日子又回來了。若你問我要不要入夢,我想那美好的世界我已去過了。”

桃花山居是場夢,他想自己該醒了。

他來這人間颯沓一趟,世間一等一的人物他都見識過,把酒言歡過,人生中能有那麽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也值了。

林煦買酒回來時,道陽仙君已經獨自離開。

李琭就像一陣風,來了看過一眼故人,看完便走了。

之後,道陽仙君去別處游歷。

或許在旁人眼裏他更像是在流浪。

但是他堅持認為那是游歷。

旁人看他手裏抱著的那個壇子,立刻離他遠遠的。只有一些小孩不懂,跑過來問他這是什麽,他說:“這是我的朋友。”

小朋友點點頭,表示理解。

他們的朋友也是各種各樣,有泥娃娃、有蛐蛐、有大公雞、有村頭的柳樹、還有家裏養的貓狗。

只有一個稍顯聰明的小男孩說:“不對,這是個死人吧,怎麽會是你的朋友?”

其他小朋友嚇一跳:“這怎麽能是死人呢?”

精明的小男孩說:“我知道,人死後燒成灰就是裝在這裏面的。”

道陽說:“日升日落,是為一生一死,一睡一醒,是為一死一生。你每天都會死。死亡沒有什麽大不了,難道朋友睡著了,朋友就不是朋友了嗎?死去的朋友也是朋友。”

“可是人死就沒有感知了吧,你帶著他走來走去,又有什麽意義。”

道陽說:“那是我帶著他嗎?是他要渡我!我不帶著他,我心裏就不安生。所有的祭奠死人,都是為了活人心裏好受罷了。死人多逍遙、多自在啊,他們早就去老天那兒去了,才不稀罕我們這點子凡間的光景。”

小男孩哪裏辯得過他,一下子失語,不說話了。

一個小女孩奶聲奶氣地發出疑問:“他為什麽就要去老天那兒呢?你們是朋友,他不會拋下你吧。”

……

聽罷,道陽靜止住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他以為自己輕靈灑脫,無拘無束。

就連玄正死去的當晚,他都不曾掉落一滴眼淚,因為他早就隱隱預感到了那個時刻的到來,當它真的來臨,他反而心頭一片空白,只剩純粹的疼痛。

然而眼下,陌生的村莊、陌生的孩童。

他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小女孩以為是他們吵架了,安慰他說:“不要傷心,你們會和好的。”

“……我們從來沒有不好過。”

“從我第一次見他,到最後一次見他,我很慶幸,我沒有浪費任何的時間與他爭吵、或是彼此傷心,我全力以赴地和他在一起過。我不後悔。”

末了,道陽意識到他的失態。為何要與一群不谙世事的孩童說這些,徒增他們的困惑。

小女孩:“那他為什麽要留你一個人呢?”

“那是他的事。如今我怎麽活,就是我的事了。”

往後餘生,心尖前塵千番珍貴,都不足與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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