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苦海天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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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不必再見。”

玄正淒然:“因為……我很在乎你。”

“好啊,那你在乎吧。”

道陽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反應平淡無比,好像聽見和喝水吃飯差不多自然的事。

“但那是你的事,你不能決定我怎麽做。”他說。

次日。

道陽開始帶著玄正逃亡。

為了不讓林煦和劍神為難,他選擇不辭而別。

若是讓他們知道了,登劍閣一旦問起,小弟子不說就是對師門不敬。相信劍神能懂他的用意。

他準備帶著玄正去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這樣玄正害不到別人,亦能免遭追殺。

玄正紅著眼說這不值得,竟然為了一個魔人背棄師門。

道陽說值得,他不是單單為了玄正,而是為民除害。他下不了手殺玄正,又不能放任玄正在外面作亂,親自看管是最好的選擇。

至於他在不在師門,都不重要,天道存在於四海八荒的每個角落,不論他身在何處,都能做個修士,這就夠了。

玄正想道陽真是冷靜到了極點,背著師門逃亡這種事像極了私奔,居然能被師兄算計得一清二楚。

他後來發現,從此道陽再也沒喝過酒。

道陽曾說,喝酒是因為清醒的頭腦銳利得像刀,割得他的靈魂都疼。

還很吵鬧,每時每刻都在轉個不停。

對修士來說這不是好事,他必須得把腦袋關了。

玄正從前不信,以為那只是道陽貪酒的狡辯。

如今看來,居然都是真的。

道陽買了一口寬闊的棺材,把玄正放在棺中,幸運的是沒人開棺檢查。他瞞天過海,拖著狀態極不穩定的玄正,一路清掃所有魔墮留下的痕跡,滴水不漏。

實在累的時候,他躺進那棺材裏和玄正擠一擠,淺睡一會兒再起來趕路。

玄正很不恭敬地想,生同床死同穴大概就是如此。他覺得師兄好像變了個人,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他從前都不敢想道陽一整天都不嘻嘻哈哈會是什麽模樣,現在他見到了,道陽面如冰霜,只知盤算著埋頭趕路。

遇上大雪封路的時候,道陽飛上山壁,然後用繩索把裝著玄正的棺材拉拽上來,沒有什麽能阻止他。

道陽帶著玄正一路跑到了大海的邊緣,看樣子實在沒有路了。

道陽說,書上寫海面上有許多無人的小島,我們去吧。

玄正看那海域茫茫一片,完全不知哪個方向才有什麽小島,他又看向道陽,道陽的眼窩陷下去,風塵仆仆。

坐在礁石邊喝著葫蘆裏前天接的雨水,一雙眼瞳望著滔滔海水,閃起浪花般的光。

“怎麽去?”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去。”

除了繼續往前奔逃,他沒有退路,他必須保住玄正。

他瘋了吧。玄正難過地想。

道陽本該是登劍閣裏肆意逍遙的天之驕子,為什麽要陪著他在這鳥不生蛋的沙子邊上,狼狽地喝雨水。

“……”

過了好一會兒,玄正開口說:“師兄,你回去吧。”

道陽背著光看他一眼,發黑的影子中,唯有雙眼如刀。

“你為何要和我在這裏蹉跎?”玄正心中充滿酸楚和不舍,“師兄,我可以發誓絕不會做出有辱師門的事,我會一個人老死的。你不必再跟著我了,回去吧。”

道陽不說話,喝光了那帶著泥沙的雨水,抹一把嘴。

他開始砍樹。

其實他的乾坤袋裏有船狀的法器,為了防止有人循著法器的光芒追來,他準備砍木頭做個船。

船很簡陋,幾根圓木拼在一起用繩索綁住,能漂浮在水面上。與其說是船,更像是插了一根帆的木排。不過他是修士,遇上風浪也不要緊,掐個訣就能解決。

道陽一聲不吭,在黎明時分做好了船,一腳踹下水,扛著玄正飛上去,隨後在帆上弄個風符,小船就悠悠地飄蕩起來。

玄正這輩子從沒到過大海的中央。

他如今才見了這地上最龐大的東西,就是這沒有邊際的水體。

他和道陽被夾在海水和天幕中間,無論往何處看,都是鋪散開來的藍色,而他們是兩粒浮灰,風大一吹就亂飄。

往上是天道,往下是深不見底的水。

小木排仿佛和樹葉一般脆弱,只要一個晃神,他就會掉下去。

水面下有巨大的黑影游過,那是海中的巨妖,體型和山一樣大。

隱約間那巨妖張開了大嘴,從海面下朝他們吞吃而來,道陽的劍脫手飛入水中,片刻後廣闊的深紅從海中沁出,和藍色的海水相融,變成了渾濁的紫黑色。

之後,小船沒有目的地行駛著。

他們在海上見過了許多個日出和日落,許多次星月同輝,還有海上的大雪和颶風。

某些深夜,玄正躺在那潮濕的木頭上想,夠了、已經足夠了。

這指甲蓋兒大的小船就是他和道陽的小島,他已經過過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道陽兩個人的日子,就算叫他去死他也再沒有遺憾。

身體裏的另一種沖動卻在教唆他占有道陽,道陽會允許他的。

可他死命忍住了。

他是個魔人,大約死後要下地獄的,道陽不會和他一起下地獄。他要道陽好好的,來生做個幸福逍遙的仙人,永世不再與他相見。

他們的因緣,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即便道陽再謹慎,林煦和劍神守口如瓶,依然有風聲傳到了登劍閣,說兩位仙君失蹤了。

登劍閣派襲瓔長老追查道陽和玄正的下落。

她帶著尹漣追查而來,尋到林煦二人,他們只說不知。

襲瓔長老問你們難道就一點都不著急。

劍神說著急,但著急沒用。

她只好去別處打探消息。

劍神確實不知道師尊和師叔會去哪。就連道陽和玄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飄去哪。

劍神只知道他們在一起。

有時候只要能在一起就夠了。若是師尊也是那改變命運的十萬分之一就好了。遙遠地走吧,走到天涯海角。

林煦粘著劍神,不肯回登劍閣。

劍神趕他回他也不回。他想學那道陽仙君和玄正仙君,和劍神一起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林煦說:“修士在哪都能當。”

“道陽仙君吸收了那麽多年的山氣,他當然可以。但是你不行,你想漲功還得回山上,山氣是養魂的。”

林煦說他有幾次漲功都不是在山上,賴著不走。

劍神說你一個修士,來紅塵走一遭看看就夠了,不要眷戀。

林煦想他眷戀的是紅塵嗎,分明是某人。若是某人肯在登劍閣陪他,他二話不說就會回的。

劍神最後說他要鑄劍,難不成林煦還要跟著一起。

林煦就失眠了。

他想,他還是得阻止劍神的。

他無形間又讓步了很多,他想他是願意和劍神一起擔著這份殺人之罪的,最好業力懲罰都落在他的頭上,不要讓劍神受苦。

結果劍神還是領他朝著回登劍閣的方向走。

途徑一些城鎮,林煦能耍賴就耍賴。

時而說要留在這兒吃個特產米粉,時而說要在那兒弄個小糖人,要不就是去當地的神廟求簽問緣。

問到好的,說他們兩個登對,他就高興,和劍神說,看見沒有這是天意。

問到不好的,說他註定孤寡百年,他就不高興,垮著臉胡思亂想半天。

最後僧人們被林煦弄得失語,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

“施主要不別搖了,自己選一根簽。”

這麽一拖拉,年關就晃裏晃悠地來了。

林煦想吃水餃,劍神讓他自己包,後來耐不住他纏,兩個人又是買肉菜又是和面剁餡,最後搟了皮兒坐在桌子邊來包。

他們總算趕在除夕夜裏吃了頓餃子。

林煦很滿足地說,還要十五吃湯圓。劍神說慣的你,包餃子已經夠麻煩了,沒有湯圓了。林煦說不能沒有,要很甜的豆沙湯圓,我給你包。

說這,林煦點了一串兒鞭炮,捂住耳朵,把劍神反駁的話給淹沒了。

街尾鎮過起年來,到處都是煙味兒,空氣裏的煙濃得看不清路,紅紙殘碎鋪了滿地。小孩子們到處跑、到處玩雪。瑪瑙和堇青嘎嘎叫了兩聲,被周圍的居民們嫌棄烏鴉真不吉利。

林煦喝了點甜甜的米酒,腦袋搖搖晃晃,伸出手說:“我還要壓歲錢!”

“多大人了,還要壓歲錢。”

“我不管我就要。”林煦說,“我從來就沒有過壓歲錢。”

“你有的。”

“不,我沒有!我的壓歲錢最後都給爹娘了,那都不是我的。”林煦撇撇嘴,拉著劍神的手,“你給我的,那就是我的了。”

劍神想了想,把身上所有錢都掏出來,換到一個新的乾坤袋裏,給林煦了。

林煦驚訝:“不不……我不用這麽多……”

“拿著吧。”

他掂量著他的身體狀況,不會再有下次了。全部給林煦也可以,反正他沒有地方花了。

林煦和他心連心,一下子就抱著他說不要了,把那些錢都推了回去,說只要劍神,不要錢了。

劍神摸摸他的腦袋。

“不給你不行,給你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樣。”

林煦暗想劍神很壞,明知道自己想要的不過是親親抱抱,居然就是不給。

林煦:“你不親我,你不好。”

劍神湊了過去,面具的鼻尖快抵上他的臉,林煦心跳加快,以為激將法總算能騙來一個親親,劍神緩慢地眨了一下銀色長睫:

“那你就不喜歡我了嗎。”

林煦很生氣,本來要賭氣說不喜歡了,可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和劍神好好過日子,心裏就柔軟下來:

“喜歡的。我還是喜歡你。”

於是劍神輕輕一偏頭,吻了他一下。

“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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