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苦海天機·七

關燈
林煦濕著頭發,黑眼睛裏的星子閃了閃:“那些‘人們’裏面,有你嗎?”

他不在乎那些“人們”有多少,他只在乎劍神愛不愛他。

劍神:“我一直都很愛你,只是我們對愛的理解不同。”

“那……難道就沒有相同的地方嗎?”

熱水讓劍神有些脫力。

他今天沒有整天緊緊挨著林煦,又開始站不住,頭腦發暈。

這讓他在滿是霧氣的熱泉中有種喝醉的感覺。

“相同之處就是……你我都是自私的人。”

“什麽?”

“因為都是自私的人,只想著怎麽才能讓自己高興,於是互不相讓。一個擅自認為愛是廝守,一個擅自認為愛是毀滅。”劍神吐出一口氣,“道陽仙君的愛就不自私。他允許一切發生,他對他心裏的那個人,既不強行控制、也不竭力規勸。哪怕那個人要跳火坑,他不會阻止的,他會跟著一起跳。”

林煦一聽他說道陽仙君,心裏就冒酸水:

“你難道喜歡那樣的愛?”

“不,不是喜歡,那是一種敬意。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劍神說,“我無法看著我愛的人跳火坑,我會用一切辦法阻止他跳,做一切我認為對他正確的事。”

“哪怕他恨我、哪怕我先跳下去,向他證明這後果多麽可怕,好讓他不要跳。”

“可這亦是自私,我把我眼裏認為的‘好’灌輸於人,那也只是我眼裏的好,未必是別人眼裏的好、或是天道的好……不過,自私無所謂好壞,它只是一種選擇。很不幸,我的習性如眾生一般剛強,我改變不了我的選擇。”

劍神說愛他,劍神也說願意為愛的人毀滅自己。

可是林煦仍舊無法相信,劍神口中那個願意為之毀滅自身的對象會是他。因為他想劍神真的沒有那麽愛他,只是說些奇幻的話在騙他。

若有一天劍神真的為了他而身殞,他一定會殉情的。從生追到死,他就是要和劍神永遠在一起。

“阿煦,換個人愛吧。”最後劍神這樣說。

林煦沈著臉不吭氣。

換是不可能換的。

他非常不理解,劍神如果真的愛他,怎麽會希望他愛別人。換作是他,他萬萬不能忍受劍神和別人親密。

劍神很累了,他漸漸沿著池壁,要滑下去。林煦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上。

劍神慢慢恢覆了一些氣力,他不願吸收林煦的氣太明顯,否則他看起來很沒用……除非是林煦主動的。

後來林煦抱著劍神回了床。劍神困了,但睡不著。

林煦也睡不著,劍神拿出一個梅花香囊塞到林煦枕邊,安一安神。

“這是什麽。”

“年初的舊梅花做的了。”劍神半睜著眼睛,“今年的梅花還不知能在何處遇見,等遇著了,再做些新的。”

林煦把那香囊攥住,輕輕吸嗅,即便有仙術的挽留,其間的香氣早散了大半,只剩隱約的清芬。

那香囊沒有任何繡紋,縫合的針腳也很粗糙,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劍神自己做的。

他以為劍神的味道是什麽骨子裏透出來的冷香,原來只是香囊,怎麽說……真相居然意外平淡,但是有點可愛。

怎麽這個人放下劍還會想著做針線的。

味道還和棘溪冬天的梅花那麽像。

林煦:“送給我。”

他很不客氣,像是拿準了劍神會答應。

劍神輕“嗯”了一聲,貼著他睡著了。

林煦像剛剛打劫完畢的土匪,把那香囊寶貝地貼身揣著。香囊是很多有情人之間的定情信物,當然那些有情人送的都是新的。劍神的舊香囊四舍五入一下,就當作是和他定了終身吧。

林煦沈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在那個世界裏他已經和劍神情深意濃。

起初他還會發現那都是幻想,為自己悲哀片刻。

後來他慢慢地不再刻意讓自己感到悲哀。

僅僅是趁著劍神睡著,他就可以假裝他和劍神已經生活了十年、五十一百年、數百上千年、百萬億萬年。他想象自己就這樣躺在劍神身邊,度過無窮無盡的歲月。

漸漸地,他的心跳慢了下來,他感受著劍神和他在一起,劍神就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平靜、安逸、滿足,好像他和劍神原本就該如此。他們在更早以前,從生命的源起之初就該在一起,永不分開。

他感到自己的神與氣與劍神相合一,而這個進程與劍神無關,劍神怎麽想都無所謂,全然是他自己的起心動念。

他逐漸感知到,他可以和劍神合一,自然也可以和天道下的萬物合一。人原本就是和其他一切合一的。他喝過的水流進他的血液,於是他與河流水井合一,他吃的谷物構築他的身軀,於是他與大地的恩澤合一。南方山木的氣息被風送到北方,他不能辨明此刻的呼吸來自何方,這一口呼吸間流轉的氣體在天地間存在的時間比他的壽命還要恒久。

原來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和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緊密相連,亦與其他生靈相連,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意識上與任何人合一,去包容、去愛、去體會。剎那間,林煦在無形之中觸摸到了天道。

或許人對天道的理解只是盲人摸象。世上如此多的著書立說,都不過是盲人摸到的天道的一部分。

有人從這個角度摸、有人從別的角度摸,看到的以為不一樣,實際上他們看見的都是天道裏的一粒沙。

林煦自認自己只摸到了天道的一點邊緣,他已經被那光芒照得快要融化。

——合一。

一個他原本以為早已懂得的概念,如今因為劍神獲得了更深的理解。

愛原來是這樣浩瀚無垠的存在,經由他內心強烈愛的渴望,他短暫地獲得了天道的眼睛。

他被強烈的感動包圍起來,此刻他放任自己的靈魂與銀河合一,流淌在萬千星海之中。他周身散出光芒,在黑夜中像是光線凝聚起來的人影,猶如不滅的星落在地上,白金色的光柱照穿天際。

他全身被輕盈的靈氣托起,他像落入靈氣之海的水杯,想要多裝一點,卻裝不進去。於是他決意擴大自身,讓自己藏存靈氣的空間變得更加廣闊。他的邊界開始逐漸模糊,與這片海水合一,他逸散出去,變得無邊無際。

冥冥間,太陽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太陽飛進他的左眼,月亮飛進他的右眼,液體不斷從眼珠中湧流而出,飄向虛空之中。時間消失了,萬籟俱寂,此刻他只是一個“存在”本身,無需更多的言說。

短暫的悟道在林煦眼中轉瞬即逝,等他的意識回歸身體時,身邊的劍神消失了。他獨自盤坐在床榻上,枕頭和被子疊放得整整齊齊,旁邊有一只舊香囊。體內還殘留著靈氣澎湃後的灼熱感。

他赤著雙足走下來,門外積了厚厚的白雪,他一踩上去,雪就燙出地面,為他讓出一條小路。

劍神去哪了?

墻的隔壁傳來響動,林煦轉而朝那邊走去,只見三位劍修正在用木劍對劍。即便劍神身體變差,一旦恢覆體力再度拿起劍時,他的劍絲毫不顯迷惘,仍如初見時那般攝人心魄。

林煦就站在門邊看他,心中滿是柔軟。

六場結束,劍神回頭,雪中佇立的林煦扶著門,衣著單薄,眼神猶如清澈的火焰。

“你閉關了十天。”劍神扔一件披風給他。

道陽問林煦突破了多少,劍神說:“看樣子是元嬰五階。”

已經不會再有人為林煦怪物般的漲功速度而感到驚訝了。

道陽和玄正只是懵了一瞬,隨即接受了這個奇異的事實。

劍神:“眼下他也出關了,是不是該回登劍閣了?”

“是該回去了。可是小蝴蝶呢,你去哪?”

林煦沈默地上前,掰過劍神的肩膀,要把劍神推回自己的屋裏去好好談談。那氣場肅殺的年輕弟子就這樣帶走了劍神,道陽不由咋舌。

劍神靠在小屋的墻邊,林煦說:“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會想去的。”

“只要你在的地方,我就要去。”

“哪怕我要重新去那個小村莊嗎。”

“重新去那裏幹什麽?你上次差點死在那裏。”

“那裏的人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劍神說,“你可以理解為後半句話更重要一些,而前半句只是偽善的借口。”

一時間林煦的怒火安靜到不可思議。

他重申:“我會去。”

“為什麽?為了阻止我?”

“難道就放任你又隨隨便便地倒在什麽地方嗎?”

劍神的眼神凝滯了片刻。

這些天恰逢林煦漲功,他自認吸收了比從前更多的氣,足以讓他前往那個村莊再全身而退。

然而最近他的身體情況連他自己都不能保證,確實帶上林煦更保險。

林煦原本以為劍神會無情反駁自己,說他身體還沒差到需要關心,劍神只是垂下眼簾,並不說話。

可見劍神的身體真的隨時會倒下了。

林煦望一眼窗外的大雪,白色的雪地實在刺眼。

他突然有些無助。

他預感劍神正在邁向一個他不知道的地獄,他到底要怎麽才能把劍神救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