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苦海天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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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做了個夢。

他夢見最後那幾天劍神教他的劍。

那漂亮的劍姿不論看多少次都驚心動魄,撥人心弦。每每閉上眼睛,那些劍影就浮現在黑暗之中,他一刻也不曾忘。

“渺塵仙君,你做了一個非常不理智的決定。”他回頭,是一位銀發的神女在說話。

蘇洄穿著銀黑的繡衣,頭上一朵紫色的紗花,臉龐小小的,紫色的雙目如鏡:

“分秒必爭的關頭,你為了和‘他’在一起,縱容了自己十天。我有預感,‘那個時刻’就快來了,碎星劍只差一點就能完成……”

林煦還沒聽懂,蘇洄好像聽見了什麽一般:

“原來你需要吸收‘他’的氣息來維持你的身體狀況嗎?”

“既然你的身體已經脆弱到了這種地步,為何不利用‘他’對你的感情,說服‘他’和你一起行動?否則你的狀況太不穩定,遲早會倒下的。”

“因為‘他’恨你?據我判斷,‘他’不可能恨你,永遠不會。”

“你不必向我道歉。如你所見,我已經無法再影響現世,無論最後你成功與否,我大概都會走向毀滅。世界的命運只與你相關,我只是提出建議。”

隨後她嚴肅地點一點頭:“那麽,再會。”

林煦周圍重新歸於黑暗。

他在黑暗中行走,想起了那時在石榴鎮山道的深淵,他緊緊挨著劍神,半夢半醒。如今他身邊空無一人,伸手不見五指。

他以為自己瞎了,可這時他卻看清了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那就是痛苦沒有用。

痛苦只是單純的痛苦,除了給人以折磨之外,再沒有別的作用,所謂的益處都要歸功於人自身想從泥沼中跳脫出來的心。一味地感受痛苦只能讓他沈浸於過去的黑暗,唯有變得強大,他才能擁有更多的自由。

不動心的自由、冷酷的自由、阻止劍神的自由,這些是讓他飛向自己真正想要的去處的翅膀,別的全是枷鎖。他只需要專註於自己的目標,不要再往回望了,因為望也沒有用。

他不想批判自己多麽無能,因為批判也沒有用。他永遠不會和無能和解,既然人世間讓他迷茫,他就往天梯上跑吧,等到他獲得傳說中無窮無盡的天道智慧,或許就能懂得如何面對自己的心。

醒來之後,林煦陷入了狂熱的練功之中。

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和天道合一。他幾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陸成南睜眼看見他在練功,閉眼前看見他還在練功,林煦太累的時候,躺下了睡一兩個時辰就繼續起來,說的夢話都是在念經。

陸成南拖著林煦去韻竹峰給劉樹道歉,林煦非常誠懇地說對不起,神色和常人無異。

劉樹摸摸腦袋,說實話他都不怎麽記得那天酒後哭泣的具體細節了,只當自己是醉後失態,還是接受了林煦的道歉。

林煦就接著去練功了,他一邊往回走一邊嘴裏念念有詞,旁若無人,把劉樹都給看傻了:

“這就是登劍閣的學風嗎?竟刻苦如斯?”

陸成南試圖解釋:“不、其實平常沒人這樣……”

“不愧小小年紀就是元嬰修士啊。”

陸成南:……

最近林煦的精神狀態屬實不正常,簡直是把自己往死裏折騰。登劍閣裏還有不少弟子模仿他,以為像他一樣刻苦就能漲功,結果全把自己累病了。

他看林煦離倒下也不遠了。

果不其然,不到七天,林煦就歇菜了——且寸功未進。

他好不容易漲的一點子功都在病氣裏耗洩了。

罷了。他安慰自己,世上沒有白練的功,就當是磨了心性了。

他不虧。

陸成南暗罵他活該:“下次你再生病,你自己煎藥去,我不管你了。誰沒事願意照顧你。”

林煦:“那別照顧了,你走吧。”他是認真地這樣提議,確實總麻煩陸成南不好。

但是聽著就把陸成南氣壞了。恨不得拿個枕頭把他捂死在床上。

“你到底怎麽了?!腦子壞了?”

林煦質樸地說:“或許吧。”

陸成南:……

“你以為就你慘,你挺不過去。”陸成南一屁股坐他床邊,“誰家沒個難處,都像你這樣,都不活了。”

林煦眼珠都不動一下:

“你說得對。”

陸成南一時竟不知他是在捧場還是在砸場。

“三天前,我爺爺出關了。之前他一直把自己關著,不肯見我。後來我才知道,大概一百多年前,陸亭威找我爺爺借過一大筆錢。”陸成南說。

“那時我爺爺就很愛財,不肯借,礙於陸亭威是長輩,又可憐陸亭威當時飯都吃不起,便借給了他。說是借,其實是送,因為根本沒指著陸亭威能還。”

“後來陸亭威果真沒還。聽我爺爺說,陸亭威拿著那筆錢建了一個大宅子,之後就沒有音信了——直到我爺爺知道陸亭威用那個宅子做了什麽事。”

林煦:“追月長老沒有錯。”

“但我爺爺不這麽認為。他說要是那時讓陸亭威餓死街頭就好了,只是一時心軟,就釀成了大禍。”

林煦:“可是那時誰也不知道陸亭威會做什麽事。”

“話雖如此說,人總是很難放過自己的。這也說明一件事,誰都會犯錯。”陸成南嘆氣,“而且我爺爺也有錯。”

“怎麽有錯?”

“他騙我。騙我說我家是本家,從小我就以為自己是陸家嫡系的子孫,結果陸亭威才是嫡本家,我家曾祖父是妾侍的孩子,唉。”陸成南一拍大腿,“因為當時我家那邊都沒有旁的親戚在,我爺爺就自稱本家了,我家在當地還一直很風光呢……原來我爺爺也有這麽虛榮的時候。”

林煦:“是本家還是分家都不重要吧。”

“很重要!對於陸家這樣的大宗族來說,那就是傳承的嫡庶之別。前不久我爺爺終於瞞不下去了才告訴我,陸亭威那一手用契的絕活就是我們陸家祖先的傳承,我家從前是分家,不配學這個,結果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林煦說:“即便不學那些,子傅也有別的機緣。”

“你怎麽知道的?難道你替我算過?”

“我沒算過。我只知道你很好,值得比那用契的傳承更好的。”林煦說,“假如你出生在那所謂的本家,你願意給陸亭威當曾孫嗎?”

陸成南一想到那個場面就害怕,趕緊搖頭。

“是了,所以學不著契,你就撿著了現在的家人。人就是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再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然後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最終所有人都會失去一切。

世上本來就是假借因緣,家人是借來的,肉身也是借來的,唯有靈魂不死不滅。

陸成南覺得他說得有理。

過了半刻,他問林煦:“那你得到什麽了嗎?”

林煦:……

林煦開始雙目失焦,這個問題令他窒息。

原來人是這樣的生物啊,安慰別人的時候頭頭是道,輪到自己就兩眼一黑了。

“我……”林煦剛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他選擇裹緊了被子,臉朝向了墻壁。

他大概得到了一些和劍神在一起的回憶。

往昔的美好回憶全部都變成尖刀,一遍遍淩遲他的心,想一次就疼上一百次,連呼吸都酸澀起來。

“對不起,子傅。”林煦註視著墻,“原來我說的那些大道理自己都做不到。”

他無法用他的得到來填補他心裏失去的痛苦。他甚至無法感恩自己已經得到過的一切,因為太痛了,他根本沒法心理平衡。

“沒關系。至少你真的有安慰到我。和你聊過之後,我好多了。”

陸成南看一眼自閉的林煦,知道他想要靜靜,便不再打擾他,離開了這個房間。

林煦閉上了眼睛。

之後,林煦養病、練功、再病、再練,反反覆覆,折騰來去,結果就是半點功都沒漲。

道陽仙君聽說後直言:“這糊塗蛋,要他是我的弟子,我就要打他了。”

他盼著劍神什麽時候能回來管管林煦,不然林煦再這麽下去就要一條腿邁進棺材板了。

結果左盼右盼,毫無音信,越是這麽等下去,就越是心焦,某種不詳的預感正在發酵。

某天隆冬飛雪,片片雪花猶如鵝毛。

桃花山居的樹枝被大雪壓得彎腰,漫山遍野的桃花仍舊在仙氣的催發下倔強地開著,粉綠的花葉上壓著累累的白雪,又淒又艷。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來傳訊說:

劍神被人發現倒在沃埡群山的某個山村裏,神智不清。當地村民正準備在祭典上對他施以極刑。

因為他們懷疑劍神是散播村中疫病的元兇。

道陽連忙讓人按住消息,說這件事非同小可,他必須親自去確認一下。

隨後他叫來玄正商量,玄正不放心他,要和他一起去,說順便叫上林弟子。

夜半深黑。

林煦從噩夢中驚醒,睜開眼看見道陽仙君放大的臉。

聽說有劍神的消息,他毫無阻滯地就從床上跳下來了。

他眼窩都病得凹下去,一對漆黑的眼珠子放出異樣的光亮:

“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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