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入世紅塵·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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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神到底還是醒了。

外面仆人看林煦房裏一直沒動靜,以為煦少爺還在睡,不敢打擾,可眼看都快中午了,少爺房裏還是一片死寂,往常煦少爺天不亮就要起來練功的,這完全不像少爺。

仆人們於是敲林煦的房門,緊張地問院子裏的屍體要怎麽辦,這聲音把劍神給敲醒了。

林煦的門僅開了一條小縫。

他讓仆人厚葬蔣術和陸長思,然後又關上了門,回身就去看劍神。

劍神穿著白色中衣,滿臉迷茫地坐在他的床上。

銀色長發披散在肩背上,紫色的眼睛似乎在疑惑“自己怎麽還沒死。”

“哪能就叫你死了。”林煦拎著椅子哐當擱在床邊,“現在你哪裏也不許去。”

劍神的頭部微微動了動,牽動脖子上的傷口,又是一痛:

“如果你想阻止我,這是沒有用的。阻止我的方法只有一個。”

林煦俯身,強制和他交換了一個吻。

“老實點,你被我□□了。”

劍神安靜得出奇,也沒有反抗。大概他早已認清自己無法拒絕林煦親吻的事實。

劍神擡起手背掩唇,目光有些惱怒。

他們都明白這間屋子困不住劍神。劍神只要想走,隨時就可以走。

可是劍神不想這樣。他不明不白地走了之後,林煦真的會發瘋,從此人生毀滅。

劍神:“我曾以為,你會是世上唯一一個理解我的人,站在我這邊。不過母親的事過後,再也不可能了。”

林煦恨意陡生——不許叫她母親。

可那目光快要刺到劍神的時候又軟了下來。

劍神用冰冷的手指摸摸林煦的面頰。

林煦有著真正少年人的眼神。摸到那眼睛的時候,林煦閉上了雙眼。

劍神珍惜地說:“你不必理解我,也不用和我在一起。你就像現在這樣,很好。”

自從殺人的事敗露之後,劍神就變得很柔軟。不僅目光猶如春風,語氣也和煦起來,分明從前有那麽多的冷風驟雨往林煦身上砸。

這很奇怪。

林煦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句不詳的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從劍神拿出匕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在求死了。不、或許是更早之前,劍神就在規劃自己的死亡。如今被他發現了,劍神便不再偽裝了。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劍神。

冷酷肅殺是他、溫凈純粹是他,無堅不摧是他、脆弱易碎也是他。

林煦發現自己被騙得團團轉,他甚至從來不知道劍神哪句話是真實、哪句話是謊言。或許他愛的全部都是假象,真實的劍神是什麽樣子,永遠沒有人知道。

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為時過晚,身邊許多人都提醒過他,不要沈迷劍神,劍神玩弄他簡直易如反掌。

而他那時只想做一個奮不顧身的撲火之蛾,只為了心裏渴求的那點光和熱,全然不計較後果,換來的就是烈焰焚身,生不如死。

那火還在燒著他,他舍不得那火熄滅。

“我會向你證明你是錯的。”林煦說,“你想改變一些人可悲的命運,打破他們的輪回,我會來改變。”

“你要如何改變?”

林煦不知道。

他什麽都沒想好,但他堅信只要拼命努力,就一定能做成:“我會幫助他們,不停幫助他們。”

劍神:“眾生其性剛強,沒有那麽容易改變。1若改變命運很容易都可以做到,修士們還在努力什麽?有時候明知一些改變對自己好,人卻寧可沈浸在過去的行為、情緒和身份中,並且能找出無數個理由維護過去的自己。”

“可是改變命運的人不也存在嗎?”

沈吟半刻,劍神說:

“十天。”

“什麽?”

“我只給你十天的時間。你向我證明,如果做不到,我會離開。這是第二次我給你阻止我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三次。”

星子在林煦眼底一點點亮起來,這個時刻他應該抱住劍神好好慶祝一下的,結果拉不下臉,自己一個人在椅子上腳踩著地轉到另一邊,又轉到這一邊。

外面的仆人傳來消息,說昨夜大伯和伯母去世了,死狀和老夫人相差無二。

林煦霍地站起來了,他瞪一眼劍神,不難想象昨天劍神出門做什麽去了。劍神在床上盤腿坐著,林煦就把門關上,拉扯著劍神起來換衣服出門:“你跟我一起去。”

劍神:“你不是在□□我嗎?”

一點都沒有□□的感覺。

林煦硬梆梆地說:“我不會讓你跑了的。”

劍神也沒有打算跑,十天之約是他主動提的,就當陪林煦玩一場游戲。

他由著林煦給他換高領的衣服,穿上盔甲,然後被拖到凳子上梳頭。林煦的手還是那麽輕,梳他銀色的發尾,一下又一下。

大伯和伯母老來得女,只有林燦這一個女兒,林燦死後,他們承受不了痛苦,選擇了劍神的夢礦。

姑父姑母家聽說他們死了,上趕著就帶著一家子去吃絕戶,結果大伯和伯母早就在昨天把一切財產都捐了廟,家裏分文不剩,氣得姑父一腳踹碎了大伯家半枯的陶罐盆栽。

林煦攥著劍神的手,看見姑父姑母家的這一幕,沒停留多久就離開了。那尖銳的聲響讓他不適。

出門時遇到大姐,大姐挽著姐夫的手臂,林煦想打個招呼。

大姐冷冷瞥向他和劍神握在一起的手,假裝沒看見他們,拽著丈夫就走了,大有不認他這個弟弟的意思。

劍神把林煦落寞的神情看在眼裏:

“值得嗎。”

林煦想,為了劍神這麽一個爛人,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當然是不值的。

他考慮得很清楚,卻沒有半點放開劍神的意圖。不如說他想把劍神鎖在身邊一輩子。

“如果你在想,已經為我付出了這麽多真心,再停止就太浪費了——的話,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手。”劍神話語中帶著淡淡的倦意,“你也不可能想和我好了,我們彼此都還有自己要做的事,不要徒耗時間。”

“別誤會。我沒有想和你好。”林煦冷漠地說,“我只是想證明你的錯誤。”

“那麽,請便。”

林煦幾乎有些粗暴地扯過他,要把他帶家裏藏起來。

路上劍神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發現了什麽,正要指時,林煦開口說:“我什麽都不會給你買的。”

劍神:“那個樓裏有絕望的人,你要去證明看看嗎?”

林煦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是一個名叫軟玉閣的地方。

“你能救得了的話,就去試試吧。”

有什麽不能的。林煦一咬牙,把劍神拽了過去。

只要他有心,世上怎麽會有辦不到的事。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迎了出來,從沒見過兩位男客十指相扣來逛窯子,她詫異了片刻,轉瞬換上了笑容:

“二位頭一次來?”

林煦被撲面而來的脂粉氣熏住了,他朝裏面望了一眼,神情有些不自在。

劍神指了指二樓的某個房間,林煦目不斜視,直直就朝那房間走過去,老鴇有點慌亂地跟在後面:“哎,您二位是要去哪個屋?那個屋不能去的呀!”

周圍的香帕混著軟綿綿的歌樂聲在空氣中揮舞,幾乎要纏上林煦的臉。越說不讓去,林煦越發就要去,老鴇勸他不住,只好加快腳步:

“不行的,那屋的蘭姑娘病了!怕見了臟了二位的眼睛。”

林煦:“什麽病?”

老鴇微微張開口唇,上下打量他一眼,才說:

“這位爺,您看看您在什麽地兒?在這裏還能有什麽病?您可別再多問了,怕說出來糟心。”

林煦真不知道,他追問:“不能治嗎?”

“這……”老鴇說不出接下來的話,正巧裏面有個伺候丫頭端著水盆出來,門縫裏隱約露出病榻上半坐著的女人——

她的面上、脖子上、手上生滿銅紅色的瘤疹。林煦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多麽失禮,他趕緊垂下眼眸,說了聲冒犯。

老鴇見他這樣,多半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公子跑出來了:

“什麽冒不冒犯的,她們幹這行的,運氣好的被贖出去當小妾,運氣不好的就難產死了,要麽染上這病死了……”

說了一半,她自己都覺得晦氣,哪有客人愛聽這些的,不自覺就說漏嘴了,連忙拈著帕子打一下自己的嘴,重新堆上笑:

“您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林煦迫切地說:“只能死嗎?不能救嗎?如果缺錢買藥,我可以幫她。”

老鴇:……?

“難道您看上小蘭了?”老鴇疑惑地看他,怎麽也猜不出這個客人和小蘭有什麽聯系,若是這裏的常客,長成林煦這樣的她見一次就能記住。

“我不是看上她,我要救她。”

老鴇遲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哦喲……我知道了,您是修行人,要做功德任務的吧。但是您呀選錯地兒了。這病治不了,只能等死。您別浪費錢了。要是不點姑娘,您就請回吧。”

……

林煦說聲打擾,帶著劍神走了,沮喪又不甘。

他站在街頭,心裏滿是茫然。

“你想知道她的事嗎。”

劍神說:“她三歲被賣到這裏,起了個名字叫香蘭。兩年前,她十五歲,懷上客人的孩子,被客人拋棄,老鴇叫她打胎,她死活不肯,還要等那客人。後來她生下一個女嬰,那客人來是來了,卻當著她的面摔死了孩子。”

“之後呢?”

“之後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她瘋了,還染上了花柳病。她的生活裏已經沒有半點希望可言。”

“你很了解她。”

“人是難懂的,若要真正了解一個人,一生的時間都不夠。我會記得‘樂園’裏的每一個人,包括即將進入的。但我並不了解她。”劍神說,“即便你不是醫修,也該看出來她活不長了。”

“那個客人呢?沒有受到半點懲罰嗎?”

“沒有。”劍神冷涼地微笑起來,“如果香蘭拜托我,我不介意幫她多殺一個人,作為她願意以魂鑄劍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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