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煦的心就是那被丟到冰海裏的鉛塊，他再也忍不住，把劍神按在衣櫃門上：

“是不是你？母親的事、蔣術、陸長思、陸家地窖裏的女子、還有那從前案件裏的死者，是不是你做的？告訴我不是你，好不好？”

他期待著劍神說“不是”，不管劍神說的東西多麽離譜，他都會聽的。

他就是劍神無條件的信徒，只要劍神一聲令下，叫他去死他都願意。

劍神的眼睛笑了，那眼眸裏是林煦此生見過最接近溫柔的眼神，猶如春天淺海的水波，撫摸雪白的沙岸。

“是我。”

吐出來的話卻像魔鬼。

劍神戴著手套，摸了摸林煦的臉頰：

“……抱歉。”

僅僅這幾個字，林煦瘋了。

他不明白劍神為什麽要這樣。他全心信仰的過神蕩然無存，猶如把他的心挖走。

他的眼中盛著心靈崩塌的痛楚，註視著這個人，他仿佛要通過看這個人的眼睛，看透他心底到底在想什麽。直到這一刻，他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劍神的心籠罩著一團劇毒的迷霧。

“為什麽？你為什麽這麽做？”林煦顫抖著，有什麽從他眼中滾落，叫他看不清劍神的眼。

“他們是自願的，如今都在我的‘樂園’裏。”劍神哀痛地凝視他，手指擦去他的淚痕，“……你是我唯一無法拯救的人。對不起，沒能保護你的心。”

何等傲慢，何等狂妄！

“一句自願，就能抹消你帶來的傷痛嗎？你又不是他們，你怎麽知道他們真的去了所謂的‘樂園’？”林煦泣不成聲，恨不得就在這裏拉著劍神同歸於盡，“為什麽是你、偏偏是你……你害了母親……”

“我從未想過要抹消。這是我永遠的罪，是我的一部分。這也是我活著的理由，我註定要背著這些罪走向我的終焉。”

他的聲音平和又穩靜，仿佛在述說著在心裏早已演練過一千遍的話。

林煦聽在耳朵裏好痛，他的胸腔痛、牙齒痛、眼睛和整個顱腔都在痛，骨髓裏發出轟鳴，他只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劍神抽走。

為什麽能這樣溫柔地說出如此殘忍的話，林煦感覺自己要在劍神的溫柔中不能呼吸，原來極致的溫柔真的可以殺人，若無其事地安排好他人和自己的後事的劍神，居然令他毛骨悚然又迷戀不已。

他好恨自己，因為他發現即使到了這個時刻，他還是愛著劍神，他怎麽可以愛這樣的人，這樣的他簡直不配活著。

劍神的眼中，林煦身上冒出絲絲縷縷的絕望之氣。

“你為什麽會絕望？”

“如果我絕望了，你也會為我打造一座樂園嗎？”林煦自暴自棄地說，“你不知道我為何絕望嗎？我本該在這裏殺了你……”

“所謂的絕望，是無比清醒地知道，自己餘生的每一天都會愈來越糟，直到死亡。選擇我的人都已經無處可去了。”劍神蒼白著唇，“你不要絕望，不要因為我……你還很年輕。”

林煦想起那天漫天火光中走出來的劍神，原來是已經收割了上千條人命，點起一把火，讓一切歸於虛無。那他的心裏可不可以也點起一把火，把這些不堪的記憶都忘了。他怎麽舍得忘掉劍神，他想忘掉所有和劍神的不快。

“你現在來關心我……劍神，你真的很虛偽。”林煦又愛又恨，瞪著劍神的眼睛裏壓抑著洶湧的烈火與洪水，“反正我在你眼裏什麽都不是。你做出這種事情，有什麽資格勸我……”

“不是這樣。”劍神眼裏全是悲傷的笑意，“愛你是我的本能。”

林煦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換做從前，他聽到這話恐怕要高興瘋了。

可現在他想殺人，第一個想殺的就是他自己，他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捏成齏粉，叫它不要再可悲地跳動，否則活著就是被劍神這樣卑劣的人拿捏，有什麽意思。

“什麽本能，不要再騙我了。騙我很有意思嗎……”林煦哽咽道，忽然劍神的淚從面具下滑落，分明清透如露水，從他下巴滴落的剎那，卻像火山的巖漿滴到了林煦心尖，點著他的心焚燒起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抱歉，沒有用你希望的方式愛你。拜堂也好、白首到老、相濡以沫也好……都不是我眼中的愛。”

林煦明白的，這個人親口說過，愛是毀滅。這個人的心臟和煤炭一樣烏黑，碰起來燙得要命，他想擁抱都會被灼得遍體鱗傷。

劍神給他一把匕首：“如果你希望覆仇、或者阻止我，就用這把刀殺了我。你的機會只有今天。”

林煦要恨死他了。這個人以為他不敢動手嗎——是，他就是舍不得動手。可為什麽這個人說得像真的一樣。劍神是真的懇切地在如此提議著，把匕首塞到他手裏的時候，眼睛裏甚至泛著光。

“你到底要對我殘忍到什麽地步。”林煦緊握住那把匕首，“你以為我舍不得你。可是從此我不再愛你了，也不再恨你，我見著你，只有心如止水，當作從不相識。殺死一個不相識的人又有什麽難的……”

他說著完全違心的話，用力拔出匕首，好像這樣就能把愛著這個人的心給殺死一般。

刀最終還是抵上了劍神的脖頸，林煦的手在抖。

劍神扶住他的手，像是要安撫他，提醒他刀刃拿反了。

在這一刻，林煦從劍神的眼中看見了寂靜的毀滅。

那是一種終於要得到解脫的釋然，連他自己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毀滅。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林煦逼問道。

劍神的眼眸中終於泛上一些疲憊不堪。

自逆轉時空以來，他從來不曾安心睡過一次好覺。

他奔忙許久，抗爭許久，最後居然輸給了疲勞。他曾有好幾次，累到極致，都想撒手不管了，什麽世間、什麽蒼生、什麽理想，全都爆炸吧，他好想安息。

可是他不能。會不會是他一直在等一個人為他這枯耗的旅途畫上句點。現在他等到這個人了：

“如果是你，我就沒有怨言了。”

愛是……毀滅。

現在他終於要毀滅在愛之中了，結束他這可悲的一生。毀滅理智、毀滅得失、乃至毀滅道德、毀滅生命，萬物的終焉都是毀滅，如今他只不過是被一個合適的人提前送到終焉而已。

劍神如是想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面對死亡，劍神為何如此放松，如此不在乎。林煦從不曾了解劍神。

到了生死坦誠的地步，他還是不知道劍神到底在想什麽。這時他有些慌，他還不能就這樣殺死劍神，他好不甘心，他不知道關於劍神的任何事情，難道就要放劍神去死。

他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兇神惡煞：“你搜集那些靈魂要幹什麽！”

“鑄劍。”劍神說，“想必你從前也發現了，碎星是一個半成品。要鑄成它，需要數以星海計的具備反抗意志的靈魂。”

“拿人命鑄劍，原來是我真的看錯你了。所謂劍神，不過也是個徒有其名的混賬，為了劍，居然連道義都不顧……”林煦冷笑。

不、這不是他想說的，他明明想說的是讓劍神再多說兩句，他什麽解釋都願意聽的。他好害怕劍神就此把他馴化成一個全心全意只知道愛著劍神的人偶……他不要、他不要變成那副樣子，無論對方是誰，他都不可以失去自我。

“碎星是破滅輪回之劍。它能斬碎的不僅是人的輪回，還有世界的輪回。這個可悲的世界已經在虛假的輪回中重覆了十萬次……”劍神流露出悲傷又諷刺的笑，“這輪回本來無法破解，神女在被封印之前，拼盡她最後的力氣，給這個世界註入了一個隱藏的生機，你猜是什麽？”

“什麽？”

“是十萬分之一改變的概率。世界進入虛假輪回之後，原本為了讓修士不斷精進的輪回通路被徹底阻斷，成為謊言，所有人不論善惡，一遍遍地重覆著既定的命運。”

“如今，在你面前的我就是第十萬次的我。前面九萬九千九百次的我，都死於靈脈自爆。”

“我原本……是這個世界的亡靈。”

深淵初見神女，神女蘇洄迫使他想起了前面失敗的九萬九千九百次人生。每一世他家破人亡、親朋喪盡，然後拉著白水鴻同歸於盡時身亡。這樣的記憶剎那間在他腦海裏爆炸般地湧入九萬九千九百次，他差點精神崩潰。

神女說她對世界的支撐也快到了盡頭，她的極限就在十萬次輪回左右，若是這一次還沒有人能打碎輪回，她會毀滅，世界也會毀滅。

林煦：“世界為什麽會進入虛假的輪回？”

“因為……某個人的心願沒有達成。而這個人似乎被天道眷顧。他的心願就是得到一個他得不到的人。若他不能被滿足，他就一直重覆相同的輪回，直到他得到那個人為止。”

“那他得到那個人了嗎？”

“怎麽可能。”

劍神真的笑了。

全然不顧刀刃還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個人是能被另一個人得到的嗎？人是這樣的存有嗎？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他許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本來就是癡心妄想。”

忽然意氣發言的劍神讓林煦楞了楞。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之前還在求死，大概是突如其來的敵人讓劍神再次充滿鬥志。

“那些選擇我的人，他們是走到了絕境，但他們還渴求著一個出路。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對現實的反抗。他們都是具備反抗之心的靈魂，只要這樣的靈魂越來越多，碎星劍終將發揮它真正的力量，斬碎虛假的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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