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合巹酒上臉很慢，他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才後知後覺地暈暈乎乎起來。

林煦不擅長喝酒，劍神也不擅長喝酒。

更糟的是，那酒裏加了什麽東西。

不是契，好像是能讓人渾身發熱的藥。

林煦不明所以，有些耐不住，他摸一下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自己的額頭，滾燙滾燙的。劍神則把屋裏的熏香用茶水澆滅了，開了扇窗戶通風。

忍不住……好想摸摸劍神，劍神的手是冰冷的，摸起來應該會很舒服吧。林煦一搖一晃地走過去，銀發紅衣的劍神一腳就把他踹回了床上：

“別告訴我這點下三濫的藥就能把你放倒。練功去，把它練掉。”

“哦。”林煦乖乖聽話，真的開始盤腿練功。

但他練了片刻，又想不明白，睜開眼睛：“什麽是下三濫的藥？”

劍神眉眼如雪：

“這很重要嗎。”

林煦被拒絕回答，只好悶著頭繼續練。

過了一會兒，他感應到旁邊的床鋪一沈，是劍神上來了。他又忍不住和劍神搭話。

“你的真名真的叫張三嗎？”

劍神就坐在他旁邊，被打斷練功，有些不耐煩地說：

“你覺得呢？”

林煦：“你的名字能不能告訴我？”

“為何要告訴你。”

“……我們都成親了。我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林煦慘兮兮地說，“不止是你的名字，我連你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劍神：……

他下意識就想再強調一遍，這次成親就是假的。

可是林煦認真的神情讓他說不出口。

林煦：“就告訴我一個人好不好？你的名字。”

“知道了又怎麽樣？”劍神說，“我的名字很重要嗎。”

“何止是名字重要。你的一切都很重要。我全部都想知道。”

……

劍神半天沒說話，林煦開始懷疑自己說錯了什麽。

他是不是太冒失了？

劍神：“你想聽實話嗎。”

這是有戲的意思嗎？林煦打起精神來：

“當然想！”

“那好，那我告訴你。”劍神說，“關於我的事，你若是全部知道了，不僅會失望、還會恨我。”

“我不會！我永遠不會對你失望，更不會恨你。”

……

聽罷，劍神淺淡地笑了。

那笑裏大概並沒有幾分真心。反而有種難以言說的哀傷。

林煦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冰雪欲融不融，溫柔似有若無。

“現在的你啊……何其天真。”劍神的語氣柔軟了幾分，頗為無奈地，伸出冰涼的手背貼了貼林煦的臉頰。

他不想說這些的，任誰也不願世上的另一個自己得知未來的自己活得這樣狼狽不堪。

他身體殘缺，心性有虧，此生再也無法得見大道。

而林煦是個多麽圓滿的人。年少氣盛，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真誠熾熱。

林煦對他說的那些話多麽燙，他卻是個冰塊兒，靠近林煦就要化作水，那些關於命運的真相會把林煦對生命的期望給澆滅。

在斬碎這可悲的命運之前，他沒有任何辦法。

劍神喃喃道：“我都快要變得喜歡你了。喜歡你的無知、草莽和愚蠢。這可不行。”

林煦不明白，這是誇他還是損他呢。

但是能被劍神主動摸摸，他已經開心得要上天了。

不管怎樣，劍神還親口說了喜歡他，就算喜歡的全是他的缺點，那也是喜歡呀。

林煦總覺得自己該回應點什麽，他訥然地紅臉：

“那……我也喜歡你。”

劍神笑了起來。那不是和心上人兩情相悅後喜悅的笑，而是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看著你，就好像右手看著左手。”劍神說，“現在左手對右手說，喜歡。你覺得會有結果嗎？”

林煦忽然心裏一空，他這是被拒絕了的意思嗎。

“不會有什麽結果。”林煦難過地想了想，“但是我覺得，左手和右手會永遠在一起。”

劍神怔然。

他這潦草不堪的一生，居然還能奢求一個永遠在一起的人嗎。

“總有一天，你的溫柔會殺死我吧。”劍神別過頭去。

“什麽死不死的，我不會害你的。”林煦慌了，他不該讓劍神傷心。他輕輕扳過劍神的肩膀，那面具近在咫尺。

只差一點。他就能把這面具摘下了。

林煦指尖微顫，他幾乎不能抵抗住這樣的誘惑。誰不好奇自己心上人的模樣。

劍神的手指搭上他的手：

“不要看。”

“……為什麽。”林煦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你。這也是錯的嗎。”

“我說過，你會非常失望。”

林煦：“不會的。不論你長成什麽模樣，我都不會失望。”

沈默了好一會兒，劍神低聲說：

“那麽，至少給我一些尊重。”

林煦頓時羞愧難當，放開了劍神。

是他越界了。

劍神大概並沒有很喜歡他。

換位思考，若是他被不怎麽喜歡的人又是抱，又是蹭，又總是追問一些和正事無關的問題，他會很厭煩。

“對不起。”林煦微弱地說，“希望你今後……至少不要厭煩我。”

劍神：“我永遠不會厭煩你。”

原來是這樣嗎。不喜歡，但是也不厭煩。

林煦竭力安慰自己，能夠不讓劍神厭煩就已經很好了，他不該再要求更多了。

平生罕見地，林煦終於覺察到……原來他對劍神的感情就是想和他有一個家，想和他永遠在一起。若是被拒絕，就會難以忍耐。

可是難以忍耐並不代表不能忍耐。他是修士，拿得起放得下，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這次假成親是上天給他的仁慈，讓他體驗了如此真實的夢境。

林煦深深呼吸了幾口氣，手掐靜心訣。他何嘗不明白，情執是通向天道的阻礙，從今往後，莫起妄念。

等到他們從這房裏出去，夢就該醒了。

這時，劍神偏偏自言自語了一句：“……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林煦好不容易靜止下來的心湖，像是被投了一顆石子，又開始泛起層層的漣漪。

當然是哪裏都讓人喜歡。

“喜歡你的一切。”

劍神：“是嗎。我認為你只是喜歡我的劍，並且在你的想象中，構築了一個完美的我。實際上你喜歡的只是你的幻想，而不是真正的我。”

林煦辯解：“不是這樣的……”

“那麽，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會用劍，不再這樣懂你，你還會再看我一眼嗎？”劍神輕聲說，像是陷入某種沈靜的思考，“不，你不會了。你我會漸行漸遠，分道揚鑣。”

這話敲得林煦神情空白。

因為他思考了一下，突然發現劍神說的……完全正確。

若劍神不再是劍中之神，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個普通修士，他還會喜歡嗎。

他捫心自問，居然得到了十分無情的答案。

如此殘酷又真實。林煦不敢相信自己是這樣的人。

“所以，你說什麽喜歡呢。”劍神的眼睛望著渺遠的方向，“但是我對你的情感，永遠都不會變。無論你變成什麽樣，無論你做了什麽事。我說的是永遠。”

這不公平。林煦心想。他把劍神放在心上最尖的位置，滿心滿眼都是這個人，可是劍神對他不喜不怨，等同於陌生人的情感，還宣布永遠不會變。何其不公。

他又意識到自己真傻。為何要在情字裏求一個公平。劍神不曾逼迫他喜歡，亦不曾索要，一切都是他自願。劍神不過是把他送出去的心扔在地上了，不需要的東西就得扔，這亦是人之常情。

在這件事上，本來就是沒有公平可言的。

玄正仙君拜了堂，暈暈沈沈，被人扶進洞房的時候才發現，他和道陽竟然在同一個房間。

他：“陸家這麽窮嗎……為何我們二人共用一個洞房？”

道陽給他額頭上來了一記敲：

“你傻了，和你成親的人是我。”

玄正：？！？！

玄正震驚了。

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死後去了天界，那裏能實現他的一切願望。

不然道陽怎麽會坐在他面前，穿著大紅喜袍，腰束得窄緊，自顧自地用葫蘆瓢喝合巹酒。

“你不喝酒吧？你不喝，我就把你這份也喝了。”道陽搖搖頭，“這過得什麽日子，他們沒收我乾坤袋酒算了，居然還沒收我的酒囊，太過分……”

玄正劈手奪下另一半的葫蘆，生怕道陽反悔，搶著似的趕緊咽下那酒：“我要喝。”

“……喝就喝，幹什麽這麽著急。”道陽用神識感知了一下門外，“有人在外面守著，他們身上估計都有和昨晚類似的死契，我們除了殺人，不然出不去。”

玄正腦袋發昏，攬過道陽的腰，抱著不撒手。他知道自己的意識正在剝離，他希望這個過程慢一些、再慢一些，讓他好好感受片刻此間的溫存。

不出去也不要緊，反正這裏已經是死後的世界。他想。

“什麽敬茶禮，我真想把滾燙的茶水潑那老頭臉上。”道陽還在說話，玄正每個字都能聽見，但他已經聽不太懂了，他只知道道陽說什麽都對。

“你說那個和林弟子成親的是什麽人？本來他還老不樂意了，怎麽一下子眼睛裏跟落了星星似的。好好奇啊。難道蓋著蓋頭都能看出來長什麽模樣嗎？”

玄正知道的，一旦道陽開始這樣說個不停，沒話找話，就是心裏慌了。

可是阿琭在慌什麽呢，他明明在的呀。

他就算死也會保護阿琭的。

道陽確實心慌。玄正不對勁，從昨天就不對勁。

或許是從更早以前。是深淵嗎……還是從玄正死裏逃生的那時開始？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道陽被他從後面抱著，拍拍他的手背，希望他保持清醒，“我想聽，說給我聽吧。”

“……好啊。”玄正的眼皮在打架，竭力保持清醒，他開始努力回想。

“第一次見你，是……”

一個可怕的事實出現了。

——他不記得了。

玄正心裏一空。

他本來以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事情，他居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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