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想，這位客人買的又不是男孩穿的衣服花樣，難道不是親生的？

可要不是親生的，緣何出手又這麽大方？

不論如何，她不能放走這難得的大魚，滿面堆笑：

“您瞧瞧我們這裏的首飾，給您夫人買也是極好的。您夫人喜歡什麽樣的？不喜歡金銀的，這邊還有上好的玉，水頭可足著……”

她滔滔不絕時，門外又進來兩個少年郎，其中那個子高些的，小跑著就進來：

“拂衣公子！”

難為劍神穿成這樣他還能一眼認出。

“您買了這麽多？”林煦往櫃臺上瞧了瞧，忽然他在店裏看到了什麽，老板娘眼珠一動，正要跟過去問，卻見林煦拿起了一塊無事牌。

無事牌，牌如其名，就是一塊簡單的長方體，什麽雕花都沒有，再加上材質只是一般的螢石，就更不值錢了。

在修士看來，人這一生不需要有那麽多波瀾起伏，只要無事，就是最好的事。

……劍神會喜歡這個嗎？

這些天給鎮民除害，他掙了不少報酬，他就要用自己收到的第一筆靈石，給劍神買件小禮物。

林煦特地選了和自己的無事牌一樣的材質，差不多的大小，假裝和自己的那塊是一對兒。他承認他有私心。

老板娘轉身，又去游說劍神了：

“您看看這花絲孔雀鐲，是店裏新到的，用七種寶石鑲嵌，多貴氣啊，可不得配上您的夫人……”

夫人？林煦手上一僵，回頭看劍神。

……

不知怎的，他心上涼了大半截。

從前劍神頻頻不在登劍閣，說是下山去辦事，沒人知道劍神在幹什麽，沒準就是在紅塵裏有家了。

怪不得先前說何來有家，後來又說夢話要回家。原來是已經娶妻……

林煦的心亂了。

他該做什麽，他該買件禮物，祝劍神和夫人天長地久，早生貴子嗎？難怪劍神不養碧璽，是怕那位夫人誤會他在外面有人，生了私生女吧。

林煦攥緊那塊無事牌。

不不不，沒關系的。劍神不和一位女子有家，難不成和他在藥師峰上有家。

他趕快靜下心來，強行安慰自己。他追的是劍，追的是道，和劍神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沒有關系。這些他也管不著。

那店鋪裏的小廝格外乖覺，見老板娘拉著客人有話說，他手下打包的動作格外慢。劍神都等得不耐了。

“沒有夫人。”他說。

老板娘楞住，好在生意人臉皮厚，馬上轉換話題：“那您指定有意中人吧。”

“沒有，就不能來買東西嗎？”

林煦：……！！！

仿佛撥雲見日，林煦的心情頓時晴空萬裏。

他的眼神燦爛起來。

老板娘的推銷依舊頑強：“嗨呀，現在沒有，將來肯定會有的呀……您先備著，有備無患嘛。”

若老板娘是個修士，劍神就要問她：那你把你的棺材備好了嗎，將來人肯定會死的。

可老板娘不是，她是個普通人。

師父曾經說，修士和普通人生不得氣。修士更接近天道，原本就比普通人多了些福分，若是再生氣，就是造孽了。

劍神目光流轉，落在了一根銀簪上，流雲線條的設計讓他很中意，沒有更多的雕飾，簡約又大方。

他拿著去結賬，老板娘見他選了便宜的，不免失望，可一想到他買總比什麽都不買好，又喜笑顏開。

林煦的心情跟蕩秋千似的，起起伏伏。

劍神還是買了。

可見劍神聽了老板娘的勸，以後還是會有意中人的。

要是以後劍神和那位意中人到紅塵裏過日子去了，還能繼續教導他嗎。他還能再見到劍神嗎。

陸成南就看著林煦的臉色一會兒陰一會兒晴，莫名其妙的。

“過來。”劍神叫林煦。

林煦乖乖過去，站在劍神跟前。

劍神扶上他的發冠，抽走原本半舊的簪子，把那新買的仔仔細細地插進去。

他的手又穩又輕，林煦只覺心上忽然被小貓踩了一腳，面色倏地紅了。

“照照鏡子去，看看好不好。”

林煦不用照鏡子。

他知道劍神選的一定是最好的，他的心都快化了。老板娘仿佛被雷劈了焦在原地，反應過來時，才趕忙讓人端鏡子來。

林煦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平生從沒這麽認真地照過鏡子，眼神發亮。

他回過身來說，瞧著劍神說：“……喜歡。”

老板娘：……

是說那位大客人沒有老婆哪來的閨女，原來是當著男寵的面不好說啊。

還別說，這男寵長得真跟仙人似的，她打眼一看，還以為是鎮上人傳的那些個仙君呢。

而且這男寵很有手腕，不管大客人送多便宜的東西，都要表現出發自內心的驚喜，這樣以後才能撈到更多。高，實在是高。

回去的路上，林煦半句話都不說，緊緊跟著劍神，生怕跟丟了似的。

他好想把那簪子拔下來再捧到眼前看一看，又舍不得拔，畢竟那是劍神親手替他插上的，他今天都不想拆頭發了。

快到客棧的時候，林煦才想起來，找劍神到底所為何事。

他停下腳步：

“‘黃銘雁’來了，就在我們休息的客棧裏等著。”

陸成南說：“我先進去探探他還在不在。”

他去大堂裏，沒看見那劍鬼，又問了店小二，店小二說之前確實來了個穿黃色衣衫的大個子來打聽他們這裏有沒有姓林的客人。

這客棧裏只認付錢的客人，他們便說確實有姓林的一位，身佩寬劍，戴銀面具，那大個子像聽到什麽恐怖故事似的就走了。

白水鴻也很納悶，怎麽哪哪都有劍神，劍神怎麽會在這裏？

難道被劍神捷足先登了？

對他來說，劍神上次把他逼到絕境，是繼被師尊拉著同歸於盡之後他最大的心理陰影。況且劍神修為深不可測，他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

於是白水鴻去了客棧對面的茶樓，挑了二樓靠窗的座位，時刻盯著客棧門前的動靜，若是小師尊一個人回來，他就下去堵人。

若是旁邊還有劍神，他就、他就……

愁了半天，白水鴻呸出一口瓜子皮，發現他還真的治不了這該死的劍神。

要麽他能再把岑辛岑甘找回來，幫他漲功。

要麽他再誤打誤撞鏈接到過去自己的修為，否則追小師尊的路上他簡直寸步難行。

就在這時，街口出現了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小師尊。

旁邊還有陸成南，和一個穿鬥篷戴冪籬的人，看不清面貌和身形。

應該……不會是劍神吧……

只見他們說了幾句話，陸成南就先跑進客棧裏了，留林煦和那個神秘人在外邊。

白水鴻眼神發癡，咧開嘴笑了起來。

小師尊又變好看了。這是在紅塵裏走了一遭，身上染了些煙火氣嗎。

他幾乎就要翻窗子跳下去抱住小師尊了，給小師尊來個天降驚喜，問問小師尊想他沒有。

只見小師尊把那神秘人的手一拉，進了巷子，左看右看。

白水鴻臉色突然猙獰，恨不得把那神秘人的手剁碎了，卻見小師尊揭開那人的冪籬紗簾，露出那蝴蝶面具下堪稱完美的下半張臉。

……劍神！

白水鴻錯愕地，眼看著小師尊掏出一塊螢石做的牌子，理順了上面紫色的編繩，親手替劍神戴了上去。

小師尊雙手環繞過劍神頸後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把劍神圈在懷裏。

末了，他替劍神理了理那頸後的發絲，無比珍愛一般，最後把那螢石擺正在胸前。

“我想送給你。”林煦希冀地看他，“你收下，好不好。”

劍神戴著手套摸上那塊無事牌，紋路和花色都和他從前的那塊很相近。他垂下眼簾：

“今天又不是什麽日子。”

林煦：“不是什麽日子，就不可以送嗎。”

敬愛師父是不需要理由的。

轟然一聲。

白水鴻理智崩塌，滿腔怒火。

咆哮從體內破喉而出，震塌了茶樓二層，客人驚叫逃逸。

他的身體越來越膨脹，黑色的毛發從身體中爭先恐後地鉆出，鼻子裏噴出滾燙的蒸汽，掀開屋頂，化為巨型野獸，朝街上撲去！

剎那間碎星出鞘，卻不是為了劈砍白水鴻，直接劈砍反而會刺激氣運加持，劍神要封死白水鴻身邊的空間通路，防止白水鴻漲修。

白水鴻什麽也管不了了，他的目標是要叼走小師尊，偏偏劍神擋在跟前，他胡亂揮舞著鐵爪，打又打不過。此時陸成南急急把樓上正在看孩子的道陽仙君叫了出來，不落劍光出鞘，向白水鴻的獸頭淩厲砍去。

林煦趕快去疏散民眾，又讓陸成南去把在鎮子北邊辦事的玄正仙君叫來。陸成南推他說：

“你去叫他！趁機快跑，這個野獸的目標好像是你！”

白水鴻眼睜睜看著小師尊向著北邊跑去，扭頭就要追，結果劍神降下結界困住他，他根本走不脫身，狂亂掙紮間，他又被道陽刺了好多劍，血流不止。

他再往北邊一看，哪裏還有小師尊的影子。

他的目光跟丟了林煦，絕望地嘶吼起來。碩大的獸頭不停往周邊的結界撞去，硬生生要把它撞碎，隨後他的腦袋旁邊出現了空間的扭曲，這是他要打通過去時空的征兆。

不能讓他拿到修為！

劍神見街上的民眾都散得差不多了，撤走結界，白水鴻猛然間失去桎梏，本能地朝著最寬闊且無人的道路上狂奔。

不是林煦的方向，那是出城的路。眨眼之間，白水鴻就消失了。

黃家的家丁面色如土，等到終於沒有了動靜，他們瞧見路上被白水鴻踩得翻卷破碎的石磚，驚恐大喊：

“怪物啊——！少爺變成了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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