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神不知該如何作答。

若他說他沒去過，他提供的信息就不足以讓眾人信服。若他說去過，眾人必然要問他怎麽去的，又怎麽回的。

有人掏出火折點起，很快就熄滅。又有人手上聚起了靈氣的光，一下子就被深淵吞沒了。

“別試了，這裏不可能有光線。”劍神說，“除非有上古神女的光明遺產，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在深淵裏發光。”

“你怎麽知道，你去過深淵，是不是？”玄正還是不肯放過那個問題，“你經常研究的那些石頭就是深淵之石。別說你和深淵沒有關系，否則你不可能知道得這麽詳細。”

劍神說：“我去過如何，沒去過又如何？無論我的知識來自於深淵還是古籍，我都是我們這群人中最了解深淵的人，眼下你們沒有選擇，只能信我。”

玄正心裏冒出了無名的焦躁，他很清楚他不該責怪劍神，但就是不受控制。自從踏入這個所謂的深淵以來，有什麽東西險些撞出他的胸口。

他的理性告訴他，他已經被深淵影響了，萬事都要謹慎，否則會釀成大禍。

可是不自覺地，他情緒亢奮：“你為何還能這麽冷靜、你怎麽還能這麽冷靜……！”

不應該。他是元嬰期的修士，怎麽可能還沒有旁邊金丹期的劉樹和林煦冷靜。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玄正意識到他不該說話了，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氣，抓緊了道陽的手。

只要道陽在他身邊……他就還能控制住自己。

“你怎麽了？”黑暗中道陽胡亂地摸上他的臉，周遭這麽冷的溫度，居然摸到了一手的汗珠，“身體不舒服嗎？我陪你休息一會兒？”

劍神：“不能休息，死也要撐著，否則別想在這裏活下來。”

林煦循著聲音，握住劍神的右手：“我跟你走，我相信你。”

突然黑暗中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響，劉樹摸過去確認了一下那服飾的質感：

“好像是陸公子，陸公子暈倒了！”

“把他打醒，醒來之後你們兩個結對互守。”劍神說。

劉樹說一聲對不住了小兄弟，掄起胳膊就給了陸成南一耳刮子，陸成南轉醒，驚愕地大口呼吸起來：

“你是誰、我在哪……我、我……”

劍神往陸成南嘴裏又塞了第二顆藥，陸成南總算清醒了點，眼皮子還是直翻。

“這藥不能再多吃，接下來只能靠他自己。”

為了防止在黑暗中走散，眾人決定從各自的乾坤袋裏找找能當繩子的東西，所有人拉著一條繩子走。

劉樹找到一條掛滿鈴鐺的裝飾繩，他的小外甥女喜歡鈴鐺，非要在床帳上都掛著。他就親手做了這條裝飾繩。

結果外甥女嫌棄繩子顏色灰灰的太醜。

他選的鈴鐺造型又粗笨，就不要他的，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兄弟們都拽好這繩了吧？”劉樹喊了一聲，晃晃繩子叮叮鈴一陣響動，“拽好了說一聲。”

劍神、林煦、道陽都答應了，連陸成南都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

只有玄正仙君遲遲不見回答。

道陽發覺不對，去摸這個人的臉，玄正的嘴唇竟然在顫抖。

他用微弱的氣息說著什麽。

道陽的耳朵都要貼他牙齒上了，才勉強聽見：

“鈴……鐺……阿琭……不要鈴鐺……”

道陽想起來了，上次下山，玄正也說過討厭鈴鐺。只是他沒有想到，玄正竟然會討厭到這個地步。

“不要鈴鐺！”道陽來不及細思原因，“把鈴鐺都拆了，快！”

眾人拆鈴鐺的時候發出了更大的聲響，道陽感覺自己的手都要被玄正掐碎了。突然黑暗中玄正一把扯住他，把他抱進了自己懷裏，胸肋被錮得緊緊的，道陽吃了一驚，看在玄正在顫抖的份上，才沒有推開。

“你怎麽了？”他小聲地說著，摸摸他顫抖的脊背。

玄正慶幸這裏是黑暗，他的眼睛應該變成血紅色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別問……讓我……抱一會兒……”

他深深吸著氣，竭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道陽身上的酒氣讓他擔憂，又讓他感到安全。

這個人還在身邊……他不能……失控……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他和道陽一定會好好的……

無形之間，他和道陽達成了互守心神的狀態，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

鈴鐺終於全部拆下，玄正仙君緩了口氣，才放開道陽。道陽推開他，卻不放心松開他的手。

道陽的臉變成夕陽的顏色，自己也覺得納悶，和韓玄正打打鬧鬧也不是一兩天了，今天不過是被抱了一下，這是怎麽了。

拉著繩索的人總算都齊了，眾人由劍神帶頭，在黑暗中行走。

其實在深淵之中，他們走不走都一樣，就算停留在原地，空間也會無序流動。

但是如果坐在原地休息，有的人很快就會睡著。因此朝哪個方向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一直走，哪怕走得慢一些，都要保持時刻的清醒。

伸手不見五指，他們的存在真的像滅亡了一般，僅僅是聽著眾人的腳步聲，他們心裏就惴惴不安。有的拖拖拉拉疲憊不已，有的踉踉蹌蹌，不知是誰，也不敢問是誰，害怕走著走著，真的就少了一個人。

“我們說句話吧……”劉樹被這可怕的寂靜悶出一身冷汗，“不說話怪害怕的……”保險起見，他和陸成南這兩個最弱的人被夾在隊伍中間走，前後都有高手相護，可是他根本看不見身前和身後的人，難眠恐慌。

劍神：“保存體力，非必要不說話。”

“大哥，再不說話，我怕我體力耗盡之前就被嚇死了。”劉樹碎碎念著，“那你們不說，我說行了吧。”

陸成南很虛弱，他真佩服金丹期的體力。

這時候他是半個字都是說不出來的。

劉樹開始喊他妹妹和妹夫的名字，喊他們在哪。

起先喊得帶勁，結果越用精神頭，越消耗得快，周圍像是有無形的手在拽他的心智。心念越是向外投射，越是難以守住自我，他才喊了沒一會兒，人就光速萎靡。

這時他腳下軟了軟，差點跌倒。

劍神：“管你自己。”

意思就是別管別人，越管死得越快。

劉樹不服不行，只有閉嘴。

忽然，劍神的碎星劍傳來異動。

黑暗之中，劍柄尾端的蝴蝶花紋發出微弱的瑩白光線，宛如一只真正的蝴蝶。眾人驚訝：“你的劍……！”

林煦問：“能在深淵中發光，難道這把劍是神女的光明遺產？”

碎星是來自深淵的劍。它的確和神女有關，但不是神女的遺產。

劍神：“不，應該是這附近有神女的遺產，被它感知到了。”

問題在於，神女的遺產應該都在深淵的最深處，和神女的熒光棺木一起陪葬，又怎麽會出現在地面？

到底什麽人有通天的本事，可以把深淵翻了個底朝天，連神女的遺產都能撈上來？

種種疑團襲上劍神的心頭，眼下別無它法，只有跟著碎星的指引繼續走。

要是碎星靠近神女遺產，蝴蝶的光芒就會變得更亮，反之就會黯淡。

眾人不斷調整方向，終於在某一次轉彎的時候，看見前方有白色的星點。

“那是光吧！”道陽喊出了聲，連忙拉住旁邊的玄正，劉樹也拽緊陸成南，不讓他掉隊。陸成南已經快虛脫了，他眼皮子吃力地擡起，視線都花了，遠處的光線約等於沒有，他什麽也看不見，往前伸出手去，摸到了劉樹的衣袖。

“快跟上，我們快到了。”劍神說。

聽到這話，陸成南才勉強打起一點精神，強行拖著自己的腿走，身體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這個時候林雅照在幹什麽呢。他想，會不會是跟在劍神身邊健步如飛，把他遠遠地甩在後面……

林煦的精神也不太好，但是只要劍神在他前面引路，他就敢把所有恐懼都拋下，劍神就是他的定海神針。

“唔……”他搖搖晃晃地走著，忽然他感到自己快要守不住心神了，伸手抱住了劍神的胳膊。

“幹什麽，站直了。”劍神訓斥道。

林煦渾身乏力，撐得很辛苦，他本來好想倒在劍神懷裏，可是他已經比劍神高了：“……有點……累……”

劍神板起了臉：“不許撒嬌。”

沒有撒嬌，他哪有撒嬌。林煦好委屈，他只是說了實話。

劉樹氣喘不止：“我也走不動了，這都走多久了，腳都快破了……兄弟，咱歇會兒吧……”

劍神：“不能歇。”

這個白頭發兄弟風格魔鬼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劉樹咬緊了牙準備再堅持一會兒，忽然林煦對那前面的人軟綿綿地說：

“那你抱我一下，我就接著走。”

劉樹：……

陸成南：……

深淵使人精神恍惚，林煦什麽話都敢往外說了，要是清醒的狀態，他是斷然不敢的。

劍神沒有反應，林煦就主動貼過去，張開胳膊把這個人抱住。

有寒梅的氣息，好聞……他是不是在做夢，如果不是夢，他怎麽會抱著劍神呢。

……

劍神聲音有點不自然：“……放手。”

“唔。”林煦像被拋棄的大狗，仍是抱著劍神不撒手，腦袋都快埋劍神脖子裏去了，開始胡言亂語，“不放，你還沒抱過我。”

劍神推搡他的腦袋，林煦怎麽推也推不走。後面的人借著碎星微弱的光，隱約看見他們的動作，一時齊齊擺出了吃瓜臉，連陸成南的眼睛都睜得更大了。

劍神抹不開面子，沈聲道：

“別逼我動手。”

林煦破罐子破摔，他的精神正在被這深淵抽離：“你動手吧，你打我吧。如果是你，我怎麽都願意的……”

劍神的手舉了起來。

陸成南緊張地屏住呼吸，說好的誰不正常抽誰，這回要輪到林煦被打了嗎。

畢竟是他的好朋友，他還是有些不忍心看的。

劍神的手輕輕放在了林煦的背上，又摸摸他的後腦勺，像在順一只大狗軟乎乎的毛，嫌棄地說：

“抱過你了。總該撒手了吧。”

陸成南：……

陸成南：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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