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林煦要走了。

次日，一點金紅的光在東方照亮層層的雲，西邊的天色還是暗沈沈的，樹梢上吹來的風略有涼意。林煦的乾坤袋裏裝著水、幹糧、換洗衣物，背了一把劍，站在登劍閣門口等著下山。

仙門中人不僅要修仙門道，還要修紅塵道。門中弟子會在山上待數年，潛心練功，再去紅塵裏走上幾圈，做善事積善功，見過蒼生百態，方能心生慈悲。

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到仙門修煉，練上數年，又要到紅塵中去。如此反反覆覆，方能修得正果。

趁著等待的時間，林煦正好能練會兒功。他正在閉目時，忽然聽見有人的腳步聲。

想必是帶他下山歷練的師父來了，還不知門裏給他派了誰。

一定會是……他……一定要是他！

林煦無比期待地回頭，只見道陽仙君腰間掛一葫蘆，懶洋洋地沖他擡了擡手：

“喲，小弟子，起得真早。”

他看了看林煦的臉色，不由湊近了些，調侃道：

“是我，很失望？”

“……不，沒有，豈敢。”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人，是玄正仙君。

道陽沖著他揚眉：“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好了，我們兩人來一個就可以了嗎？”

“放你一個人在山下玩兒，你還不知道要浪到什麽時候才回門呢。”玄正仙君說著，瞧了瞧林煦，“為何……小弟子看起來有點……失望？”

林煦趕緊站直了：“我不是，我沒有。”

“是不是舍不得離開登劍閣？還是舍不得登劍閣裏的人？”玄正仙君說，“小孩的心思，我還是懂的，所以我特地給你準備了個驚喜。”

說著，玄正仙君朝一塊石頭後面說：“可以出來了。”

林煦的心吊了起來，緊張地想，待會兒見到他了，要好好向他道謝才是。

上次他辦完事走得太急，自己都沒和他好好說上句話……

陸成南興高采烈地沖了出來，做個鬼臉：“哈哈！是我，想不到吧！我昨晚和玄正仙君一起去找我爺爺，他同意我下山了！好兄弟，我們不用分開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

林煦：“……”

林煦：“……驚喜，意外。”

“你這表情還能更失望一點嗎？！？！”

林煦摸了摸自己的臉，完全沒覺出有什麽不對：“沒有啊，我好像也沒有很失望吧。”

陸成南怒道：“你有本事把那個‘好像也’和‘吧’字去掉！”

“我真的沒有失望，你來我挺高興的。”說著，林煦努力做出一個友善的表情。

“啊啊啊林雅照我殺了你！”

道陽仙君笑得猛拍玄正的肩膀：“你還說我眼裏沒人，你眼裏就有人了嗎？你哪裏懂這弟子的心了？”

陸成南猝不及防被補了一大刀。

玄正說：“若不是他又跑外邊去，成天沒個影子，我早把他架過來了。”

……

…………

空氣突然間靜默了。

因為林煦的頭越來越低，似乎正在把自己熟透的臉埋到地裏。

所有人都沒說“他”是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還能有誰……就是那位、銀頭發的……

林煦突然覺察過來，怎麽三個人都不說話盯著他看，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反常：“我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沒有。”玄正仙君幹咳一聲，拍他的脊背，“走吧，人都齊了，下山去。”

聽到“人都齊了”四個字——林煦看起來更失望了……！

林煦決定努力把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趕出腦海。

的確他和劍神又沒有師徒之分，劍神又是個散修，不歸登劍閣管，劍神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沒有義務陪帶登劍閣的弟子。

世上還有兩位大劍修陪他一起歷練，還有好友子傅在身邊，他已經非常幸運了！

他不失望，他一點都不失望，他沒有資格失望！

林煦就這樣給自己鼓氣，他握著拳默念著什麽。

然而，他這一行為落在其他人眼裏更離譜了：……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就坦然承認失望能有多難，人不要自欺欺人。

不要怕傷害他們的感情，反正他們的感情已經被傷害了。

他們這次下山，是要去調查石榴鎮。

據說那裏有幾樁鬧鬼的傳聞，一行人決定先去鎮裏探聽情況，免得直接上手打草驚蛇。

“鬼？”街角有個賣糖人的大爺，縮了縮肩膀，“大白天的哪來的鬼，倒是這附近有個‘劍鬼’。”

道陽很好奇：“老人家，我只聽說過劍神，沒聽說過劍鬼。”

“呵呵，你們再往東走兩個路口，左轉直走就能到劍鬼家。那戶人家是做綢緞生意的，有錢，就是那獨生子黃銘雁生來是個傻子。不知怎麽的，一個月前那大傻子摔了一跤，把人給摔好了，醒來就會練劍了！你們說奇不奇，分明他們家祖宗十八代一個修士都沒出過。夫妻倆都說是上天顯靈，天天忙著燒香呢。”

陸成南：“……啊，這聽著不像奪舍嗎。”

賣糖人的大爺接著說：“我不曉得什麽奪不奪，都說他那劍厲害得很呢，還沒輸過。”

最後一句話成功激起了道陽的鬥志：

“很好，我去會會他。”

林煦擡腳就跟著道陽走：“我也去。”

玄正：“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你們下山來是幹什麽的了？”

“劍鬼也是鬼，只要是鬼就不能放著不管。”道陽揚了揚手，“好師弟，你先帶著陸弟子再打聽打聽情報，我和林弟子就去了。咱們分頭行動，效率更高。”

有事好師弟，無事韓以寧。

只要道陽一叫他好師弟，韓玄正就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只得認命去辦。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林煦和道陽這兩個劍癡撒丫子就跑沒了。

玄正：……

陸成南：……

兩個劍癡找到黃家門口，門口的家丁見他倆衣著簡樸寒酸，攔住他們盤問：

“幹什麽的？”

一聽說他們是來找劍鬼的，家丁就發笑：“什麽人都來對劍了？我家少爺忙得很，只和正門的仙君對劍。”

林煦和道陽本可以拿出登劍閣的身份，聽見這家丁如此敗興，忽然就不想說了。

一個背著大劍的中年男人從他們後面走上前來，說自己是海遙閣的劍修，正在雲游，想要和傳聞中的劍鬼公子對劍。

“海遙閣是個什麽閣？沒聽說過。”家丁抱起兩條胳膊，揚起下巴看人，“我家少爺只認登劍閣的劍修。”

那中年男人臉色變了變，若要論劍，登劍閣自然是當之無愧的榜首。曾經登劍閣也是他的憧憬，若不是他實在不敢走那飛仙索……

他說：“但是憑什麽？我海遙閣固然小，難道就不是正門了嗎！”

家丁揮手趕他走：“嘖嘖，就算你是登劍閣的，你的年紀也太大了。我家少爺說了，他只想和長得年輕又好看的人對劍。”

林煦和道陽：？？

從未聽說練劍還要年輕好看的規矩。

劍修不就只是對劍，還講外貌幹什麽？

中年男子大感冤枉：“我才五十歲，我哪裏年紀大！”

幾百上千歲的修士比比皆是，五十歲在修士中就是小孩兒啊！

家丁：“你年紀小，可你長得老啊。”

中年男子還要爭辯，他今天就非要見著那劍鬼的劍不可了。

正在僵鬧之中，有一個相貌粗陋，脊背佝僂的老頭走過來，自稱是蓮華派的劍修，修為明顯只有築基。

那老頭給了家丁滿滿一袋靈石，家丁立刻把他請進去了。

中年男子：……

道陽罵道：“你要錢你不早說！”

不過就算家丁早說，他也是沒錢。

他們這次下山，身無分文。

按照門裏的意思，除非特殊情況，所有下山歷練的人都不許帶錢去，只準帶水糧衣物，他們必須各憑本事掙錢。

家丁從鼻子裏頭哼氣：“這點規矩，我還以為你們都懂呢。當初劍神成名的時候，找他對劍不是也要給錢嗎。我家公子可不比劍神差，怎麽就收不得錢了。”

林煦很詫異：“你家公子和劍神對過劍嗎？”

“沒有！”家丁叉起了腰。

林煦覺得這不可理喻：“那你怎麽知道你家公子的劍不比劍神的差？”

家丁：……

家丁瞥一眼林煦的佩劍，那是一把最為普通的鐵劍，不由嗤笑：

“呵呵，還劍修呢，連本命劍都沒有，就敢出來裝模作樣？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快滾！”

一提本命劍的事，林煦就很惆悵。

天下共有劍冢十二座，每年輪流開啟，無論是庫藏還是威力，登劍閣的劍冢都是天下第一劍冢。但是距離登劍閣劍冢開放，還要再等四年。

林煦不願意到別的劍冢拿劍，他寧可等著，也不想將就。

旁邊的道陽仙君已經開始發瘋般的奇思妙想：

“不如把我的劍當了，先換錢進去，等我們贏了，我再去把劍贖回來。”

林煦不懂。

但林煦非常震驚：

“我聽見了您的本命劍哭泣的聲音，您聽見了嗎？”

“那我把我當了，拿個賣身的定金，等對完劍，我再把自己贖出來，你覺得怎麽樣。”

林煦：“您之前下山就是這樣賺錢的嗎？”

“不啊。之前我也想這麽賺，但是韓……”按規矩在山下要低調行事，不能說真名，道陽就編了個代號，惆悵地說，“但是我那不孝的狗兒子不讓我賣身。”

林煦：……？

他懇切地對道陽仙君說：“我聽見了您的師弟哭泣的聲音，您聽見了嗎？”

家丁聽這對話，逐漸懷疑他們的精神狀態。

……

精神這麽不正常，該不會真的是登劍閣的劍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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