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出世修道·五十六

關燈
眾人大怒:“白水鴻,牡丹峰豈是容你殺人的地方!”

他雙眼充滿了血色,渾身冒出黑暗的陰沈之氣來,在鏡石的作用之下,不止是眾人能看見他內心真實的樣貌,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對自己的靈魂。

是了……他的靈魂想起來了。他曾是站在世界巔峰的修士,他曾呼風喚雨,他曾無所不能!快回想起那種感覺,他難道不可以穿越時空的虛相,重新拿回自己的修為!

白水鴻的身體膨脹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變成了一只渾身漆黑長毛,雙目泛著黑綠兇光的怪獸,眉心中間有一個空洞,像是什麽容器的開口。絕望咆哮:

“我有什麽錯!我喜歡他、我要把他變成我的人、我恨他、我恨極了他……啊啊啊!師尊、師尊!你為何不渡我!”

眾人不知白水鴻說的師尊是誰,但是精神錯亂者的狂呼不用細思:“這是什麽怪物?!”

劍神目光發寒:這是……!

從前劍神只在深淵之中神女的熒光棺木旁見過這種怪物的壁畫像,黑色毛發,渾濁的綠眼。其名“吉塞蘭”,古語的含義是“欲念”,它又名深淵之獸、欲念之獸。

剎那間,碎星出鞘,劍神飛身朝白水鴻變成的“吉塞蘭”劈砍而去。那怪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功,似乎在用某種詭異的方法,吸食到了另一個時空自己的修為。

怪物的身軀不斷變大,林煦趕快和秦師兄一起帶著下面圍觀的弟子逃跑,眾修士紛紛祭出法器迎戰。連掌門都感知到了這劇烈的動靜,從半閉關的狀態驚醒,連忙召喚出天罡鎮妖罩,要與之一戰。

轟然一下,牡丹峰的玲瓏閣已經被那怪物摧毀坍塌,眾人猝然驚逃,連連閃躲,等反應過來時,他們已是站在廢墟上。

劍神心中叫苦,這氣運之子毫不講理,為何吞吃一顆鏡石都能漲功。還有“吉塞蘭”……劍神百思不得其解,白水鴻為何能變成這種上古傳說中的生物。

今日白水鴻如此大罪被揭,他本該離死不遠了。

看來在“空白時間”之前,不能把氣運之子逼得太緊,否則會發生難以預料的事。莫非在“空白時間”到來之前,都只能忍耐?!

最終,白水鴻敵不過登劍閣眾修士的發力,低吼一聲,轉身就跑走。

它朝著祥逍院去,把那魅巫族的姐弟倆拽了出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登劍閣。

襲瓔長老急促地說:“居然叫他跑了!要追嗎?”

劍神雖不甘心,還是說:“罷了,別追了。”

每次把白水鴻逼到生死之境,都會發生奇怪的事情,若是只有他一個人受牽連倒也罷了,他不想讓同門的友人去賭。

“為什麽?”度靈長老見劍神的碎星已經出鞘,下意識知曉此事非同小可,劍神怎麽肯放棄殺他的?

“窮寇莫追。”劍神沈吟片刻,收起碎星大劍,“重修牡丹峰要緊。”

追月長老望著滿地被那怪物摧毀的閣樓殘渣,欲哭無淚。

他一想到又要花錢去修,就是嗚呼哀哉,雙目發黑。

雖然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錢,可他就是愛錢愛得要命。不止有閣樓的重建費,還有裏面擺放的風水陣、寶器、花瓶、名畫……每一樣東西都有講究,覆刻談何容易。

這天殺的白水鴻!

道陽蹙眉道:“那白水鴻對林雅照居然有如此變態的執念……他不會再回登劍閣報覆這個小弟子吧?”

劍神說:“很有可能。”

“那怎麽辦?”玄正說,“甘草峰防備又薄弱……我看不如這樣,總歸這個小弟子已經是金丹期,既然結了丹,按規矩是要師父帶下山一起歷練的。我看山下正好有幾樁案子需要查辦,不如門裏派個人帶他出去走走,這樣白水鴻即使要找他,這紅塵之大,又要去哪找呢?”

道陽:“可是他還沒有在劍冢尋過本命劍。”

登劍閣劍冢入口每十二年開放一次,下一次再開還要等四年。

沒有本命劍的劍修,就如同還沒及冠的小朋友,按規矩是不能外派的。

玄正說:“現在保命要緊,不要管本命劍了。要是擔心這棵好苗子的安全,多派些人跟著就是……”

聽到有關本命劍的問題,劍神眼神一黯,陷入沈默。

正在說話間,掌門淩虛子走過來,行走的姿態看上去比前些時日蒼老了許多,向劍神行了一個拱手禮:

“劍神,有勞。老朽……同你有話要說。”

劍神朝道陽和玄正點點頭,跟著掌門走了。

掌門沿著白石鋪就的小路,引著劍神來到祖師爺的廟前。登劍閣四十九峰,每座峰上都有一座祖師爺廟,牡丹峰上的這間廟最大,也最莊嚴,尋常無事是不能進的。

上一世劍神只來過這裏兩次,一次是拜道陽仙君為師之時,一次是收白水鴻為徒時。師徒契成,需要眾祖師爺和蒼天大地共同見證。

“劍神。”掌門停留在祖師爺廟前,再也沒有往前走一步,背影寂寥,“老朽今日進不了這間廟了,你知道為何如此?”

劍神不解:“為何?”

淩虛子緩緩轉過身來:

“玲瓏閣被毀,老朽無顏再見諸位祖師爺。”

“這不是您的錯。”

“……此言差矣,世上沒有偶然。同樣的事,已經在老朽身上發生了三次。”

劍神:“我不記得玲瓏閣有被毀過三次。”

“不……從任華平事件開始,我選了不細究,差點害死一個外門弟子。這是第一次。”

“林姓弟子的誓言事件,我以為重新認師大會會讓他守誓,好歹從天道手中保住一條性命,結果他居然選了破誓,差點死了。這是第二次。”

“後來老朽謹慎起見,不再做任何選擇……或許這不是謹慎,我只是在逃避責任而已,結果竟然是兩個弟子差點雙雙被害,玲瓏閣被毀。這是第三次。”

“門中上下,老朽居然找不出一人可商議此事,唯有向你請教。為何老朽怎麽選都是錯?”

舉出這三件事後,淩虛子搖頭喟嘆:“通過這一系列的事,蒼天到底想告訴我什麽?這是祖師爺對老朽的懲罰嗎?”

劍神前世對這位師爺的印象不是很深,除了知道掌門是師父的師父,見過幾面,就沒有別的了。

之後再聽見師爺的消息,就是師爺已死於白水鴻之手。

他曾聽聞,師爺是個修行的天才。

談道論修時,無人可匹敵師爺的智慧,然而治理門務、打點上下,最需要的不是練功,也不是論道,而是需要處理無數瑣事,做出無數決斷。

按理來說,修行人坐擁通天的智慧,做這些俗務應該是信手拈來,可淩虛子偏偏就短在了這裏。

“到底還是老朽道行不夠吧。”淩虛子仰望蒼穹。

那高高在上的青天看上去遙不可及,若是他早已無所不能,早就應該飛升成仙,既然他還是個肉體凡胎,就說明還存在沒有淌過去的課業。

劍神:“……為何是我?”

淩虛子看向他:“三次事件的受害者都差點死去,又都是被你所救。老朽若不找你,又能找誰?我只想請教你,為何你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

若要硬說一個情由,只能是因為他從未來而來。

但是如果刪掉他關於未來的全部記憶,他也會采取相似的行動。

劍神思考了片刻,非要覆盤的話,他實在沒有想太多,他只是想救下他想救的人,於是就行動了。

劍神因而回答道:

“您擡舉了,林某只是遵循本心。”

“本心……本心!”掌門得了這兩個字,掂量著思索。

忽然間,原本朦朦朧朧的事,變得清晰了起來。

——原來如此,只是一個本心而已!

他修道修的是一個敬愛天道的本心,純粹追道,所以修得快,落到瑣事俗務上,他怎麽就沒有本心了?

他只想著門務繁多、爭吵繁多、利益糾葛繁多,讓他頭痛不已。可是迫於上代掌門的重托,亦為了不負諸位同修的期望,他只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分明那天見到秦月寧就該問,認師大會之前他也該派人去提前確認林煦的想法,峰主選舉之前,他早就該察覺門內弟子的異動。可他為何都看不見。

因為如此多繚亂的思緒堆積,蒙住了他的本心,讓他潛意識間不能迅速決斷,他只覺得繁瑣的門務壓身,叫他動彈不得,叫他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他想要放棄責任,袖手旁觀!

一時間雲開霧散,淩虛子恍若受了當頭棒喝。若他早已認清自己沒有掌門的才能,所能選的無非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努力精進,以全部的熱情投入門務之中,磨練自己;另一條就是徹底放手,歸隱而去,讓更有才能的人替任。

可他因為認不清自己的心,就在此處占著位置不上不下,徒然地享受著眾位弟子的崇敬,他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尊神像,可他終究不是神像。

神像可以閉口不言,是因為神像是天道的化身,天道本身就是不言的,只會註視一切萬物如來如去,如其所是。玲瓏閣坍塌,對天道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卻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追天道,卻不是天道。他還活在人世間,他終究要有所作為,有所選擇,而不是用“順其自然”這樣的話自欺欺人。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他在人事上都沒盡力,又怎能奢求老天給他一個最好的結果!

掌門閉目沈思,半晌,他笑了兩聲,睜開雙目,重新看向劍神:

“若老朽說,要讓掌門之位於你,你接受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