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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出世修道·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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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瓔長老是去找度靈長老了。

她到了度靈的繽雲院前,弟子明芳卻告訴她,度靈長老不在。

“往常這個時間她都在的,她這是去哪了?”

難道是去看秦姑娘了?

可是每次去探望秦姑娘,都是她們二人一道去的,沒有例外。

明芳說不知,她只看見度靈長老捧著一個大木箱子出去了。隨後明芳比劃了一下,說:

“大概這麽大的木箱。”

“捧著?”襲瓔覺得有異,這個尺寸的大箱子捧著也太麻煩了,為何不放進乾坤袋裏,或者拎著?

難道……是不能裝進乾坤袋的東西。

襲瓔忽然心頭一緊,她隱約猜到了什麽,轉頭踩上彩雲花舟,朝一個方向飛去。

及至藥師峰之東,襲瓔果然看見度靈的身影。

度靈身材清瘦,穿一身素縞,比平日的白裙還要素上幾分。

不施粉黛,頭上簪一朵絹花紮的白芙蓉,寂靜地站在通往藥師峰的朱橋上。

那紫色的霧幾乎要將她吞沒。

前幾天度靈向她打聽過劍神的消息,她還奇怪度靈找劍神要做什麽,今天一看,度靈這是……?

襲瓔思量片刻,斂去了自己的氣息,躲藏在橋邊的一棵樹後,暗暗觀察。片刻之後,紫霧中走出一個高挑的銀發身影,正是那神秘莫測的劍神。

度靈和劍神互相行了一禮,無比恭肅。

隨後度靈說道:

“劍神,碧絹有一事不明,想問劍神的看法。”

劍神:“長老請說。”

“如果一個人活在世上,會給周圍所有人帶來不幸,那麽這個人,自己還會想要活著嗎?”

襲瓔暗暗驚訝,這不是度靈曾經問過她的問題嗎。

“想活如何,不想活又如何?”停頓片刻,劍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件他的見聞。

“我這次下山,見過一對夫婦。他們的獨子今年三歲,被一頭餓狼咬死。夫婦倆悲痛萬分,請獵戶打死了狼。度靈長老認為他們做得是對的嗎。”

度靈長老心腸軟,最聽不得這樣悲慘的故事:

“當然了……報仇是人之常情。可是夫婦倆未免太可憐,就算打死了狼,他們的孩子也回不來了。”

劍神又問:“度靈長老認為,這頭狼是想活的嗎?”

度靈沒想到他會這樣問,還是回答道:“那肯定是想活的。”

劍神說:“狼想活,三歲小孩也想活。他們都想活,若是蒼天有眼,該滿足誰的心願?要是狼不害人,他們原本都可以活著。可是狼活著就害了人,它害了人就會被尋仇,然後被打死。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到底是誰讓他們都活不成?他們都想活,最後卻都死了。”

度靈聽了這番話,不知又引動了什麽傷心事,哽咽起來。

這麽一說,想活是死,不想活也是死。

說到底,想活和不想活,都不重要。

因為最後能不能活,都是身不由己。

那她苦命的姐姐……也是身不由己了。

“姐姐……”度靈抱著木箱,淚流滿面,“碧絹不孝、碧絹不孝……”

她救不了姐姐了。

襲瓔很想上前,抱抱度靈的肩膀,可是這件事度靈既然沒有和她商議,就自己做出了決定,想必是度靈想要獨自經歷這一切。襲瓔的出現,大概會讓她軟弱。

躊躇再三,襲瓔選擇靜默。

“這幾日,姐姐頻頻來我夢中,我們還像從前那樣,看繡樣、放風箏、蕩秋千……一醒來,什麽都不見了。”度靈留戀地撫摸那具木箱,那是她姐姐的棺槨,“姐姐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不會想害人的,可是……可是……怎會生出這許多的惡?”

“何為善,何為惡?”劍神道,“人為他者則為善,人為自身則為惡。人只要活著,就會去收割天地的食糧,損害植物、動物的身軀,人難道就不再活著了嗎。”

“更有些人,活著就想侵害他人,譬如任華平,口口聲聲認為自己沒有錯,可他活下去的動力,需要以他人的魂魄為代價。歸根究底,這世上沒有人會真心覺得自己錯了,也不存在悔改這回事,只是不同的生靈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不同的生存方式就會相互傾軋,互相矛盾,導致生靈之間的互相殘害。”

“我在山下打死過一只妖蠍,可是在妖蠍眼中,它是沒有罪的,它只是遵循它的本心在生存而已,它什麽也沒有做錯,它更不知道它為什麽會死。但是它爬到了我面前,影響到了我的生存,所以它會死。”

“蕓蕓有情眾生,只要活著,就有善惡,有了善惡,就有因果。到底如何決斷,只看度靈長老自己。”

度靈長老越發痛苦。

她想劍神真是個殘忍的男人,居然把所有的選擇都交給她,可她……無法決斷。

她喃喃地說:“如果這時有人來推我一把,讓我做出正確的選擇……讓我餘生不要後悔……該多好。”

劍神說:“沒有所謂正確的選擇,只有能否承擔的選擇。聽聞度靈長老精通棋藝,想必知道何為落子無悔。人生如棋,既然選了,就永遠不要後悔。只要你選了,隨之而來的一切必然是你要承擔的,只要你擔得起,就是正確的選擇。”

度靈艱難地說:“那……我選什麽……都對?”

“都對。”

怎麽又是這個荒謬的回答。

度靈心內搖頭,劍神太荒謬了,世上哪有不論對錯的事。可是拋開這套評判不論,她居然隱隱直覺劍神說得很對。

“是了……反正不管選什麽都會後悔。”她黯然說。

“不,應該是不管選什麽,你都不後悔。”劍神凜然道,“永遠不要這種無聊的情緒浪費時間。否則,你還想被過去的陰影支配到何時?如果世上不存在後悔,只有當下你該直面的一切,你會怎樣?”

度靈嘆服。她含著淚珠,秦月寧那如紙的病容浮現在她眼前,若是對姐姐仁善,便是對秦月寧的惡,若是對秦月寧仁善,便是對姐姐的惡。

一個無辜的弟子和她的姐姐,孰輕孰重?不,她不該把這樣兩個人放在天平上衡量。況且姐姐如今這樣,真的能算作活著嗎。

半晌過後,度靈長老放下木箱,後退散步,鄭重地向他行了一禮,強行忍住哭聲:

“我師碧絹,生性優柔寡斷,於阿姐不孝,於弟子不仁。懇請劍神出借碎星之劍,允我在此作個了結!”

躲藏在樹後的襲瓔心中突跳,度靈說得這樣嚴重,她到底想幹什麽?!

度靈擡起頭,一抹眼睛,她說出那些話後,突然感到身上輕松了許多,似乎是過去軟弱的自己已經灰飛煙滅。

如今的她要承擔全部的罪,她不得不變得堅強。

她準備要向未來去了。

“有時我想,姐姐也不願這樣活著吧。可是轉而又否定自己,人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怎麽能隨意揣測姐姐的心。我問了阿姒這個問題,又問了你,結果發現最傻的人其實是我。”度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猜不出她想不想活,難道你們就能猜出了嗎。就算猜出了一個結果,我又如何找她確認?就算她真的想活、就算……就算這是真的……就算她比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想活……”

就算姐姐真的想活,那秦月寧就不想活了嗎。

姐姐已經入不了輪回,秦月寧尚存一線生機。

上蒼……為何要對姐姐如此殘忍,為何要對她如此殘忍,為何要對秦姑娘如此殘忍。度靈討厭這樣的殘忍。

身為修士,她第一次這樣怨恨蒼天。

“劍神,你說,蒼天是不是沒有眼睛。”度靈淒淒然道,“姐姐一生行善,為何會落到這樣的結局。”

“蒼天眼中,沒有善惡。”

劍神拔出碎星劍,伸向度靈:“碎星飲血,輪回當絕。長老可想好了。”

漆黑剛毅的劍身,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這便是斬斷輪回之劍。

度靈顫抖著伸出雙手,握緊了這把劍。這把劍比她想象得還要沈重。

太重了。她的心太沈重,姐姐的命運太沈重,親手了結姐姐的罪孽太沈重。

種種沈重,讓她喘不過氣。她忽然停住了呼吸:

“……劍神,斬碎他人的輪回,你有什麽感覺?”

“我的感覺很重要嗎?”劍神平靜地說,“我沒什麽特殊的感覺,因此不能給您參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度靈淚眼朦朧,原來保持一顆冷酷的心也可以給人帶來幸福。

一時間,她很羨慕劍神的冷酷。倘若她也能這樣冷酷無情,何至於今日這樣躊躇不決。

度靈緊緊握著碎星大劍的劍柄,深深吸了好幾口氣,胸膛起伏之間,好不容易舉起了劍,那劍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要重,度靈流著淚,卻遲遲不能朝那木箱揮落。

……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好想打開木箱,最後再看一眼姐姐的魂魄。她好怕她看過之後,就下不了手了。

襲瓔長老再也藏不住,她沖上來按住了度靈的肩膀:“碧絹,你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度靈回頭,沒來得及問她怎麽會在這裏,襲瓔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安慰她說:

“你要是實在下不了手,那就換我來吧。一切決斷的後果,我替你承擔。將來你要是後悔,心生恨意了,還可以恨我,但是你千萬不要恨你自己。”

度靈仍是握著那劍,眼睛註視著沈姒,不覺心中一燙,又是雙目發酸。

不,沈姒分明最明白的。修道之人,哪來什麽的替不替。替了他人的課業,於人於己毫無裨益。但沈姒還是如此提議了,可見自己表現得何其狼狽,連沈姒都不忍。

……此事終究與沈姒無關。

她深深知道自己的卑劣,如果因為她的軟弱,而把劍交給了沈姒,她真的會恨沈姒。

襲瓔只見她一言不發,以為她要默認,忽然度靈猛地掙開她的手,劈落了一道劍光!

她只可以恨她自己,不可以恨毫無牽連的人。她已經失去了姐姐,不能再失去友人。

剎那間,木箱轟隆碎成齏粉,裏面的織物也碎裂不堪,絲絲縷縷渾濁的煙霧從布料中升到半空中,然後消散不見。

度靈望著這一幕,心痛如絞,她知道那是姐姐的魂魄。她本來想閉上眼睛,逃避不看。可她必須要看,這是她永生的罪孽,她必須獨自承擔。

她安靜地淌著清澈的淚水,目光錯也不錯地送著姐姐離去。襲瓔震驚之餘,感到了強烈的哀傷。

“我原本盼著,姐姐的魂魄或許有話和我說。可是如今,我看了這許久,她就這樣沈默地去了。我想,她確實怨我恨我,對我早已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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