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出世修道·二十八

關燈
林煦躺在病床上,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他夢見很久之後,自己不到百歲就成為了元嬰巔峰的修士,還交到了許多朋友。他的父母因病去世,好在大姐、姐夫修行有果,容貌未曾老去幾分。

他的小外甥早已長大成人,自認天資平平,且不願在山門裏受諸多規矩約束,就在家鄉做個散修,孝順爹娘。

後來,林家的名望漸漸興起開來,丁財兩旺,四世同堂,他的姐姐都成了祖奶奶,身板還硬朗結實。鄉親們都羨慕他們這一家有仙福,得長生。家中雖有矛盾,多是小吵小鬧,總體還算和和美美。

忽然間夢境直轉急下,場景切換到了陰暗的牢籠中,他的親友一個個被綁起來,活活剝皮。

旁邊有幾聲尖銳的笑“把你們做成燈籠……”,林煦不顧一切飛撲過去想救他們,可是他怎麽跑也跑不過去,雙腳像是被沼澤纏住。

他低頭一看,哪裏是什麽沼澤,那是命運的洪流。

下方無數的黑手伸出來,把他往下拽。他眼睜睜看著親友們的皮膚寸寸撕離,血流不止,卻無力阻擋——

“不!”林煦大吼,從床上驚坐起來,渾身冷汗。

床邊的陸成南和秦月寧都被他嚇住了。

陸成南摸了摸自己額上的汗:

“你不醒則已,一醒嚇人一跳,是什麽道理?”

秦月寧擔心地說:“肯定是做噩夢了。陸師弟,你把阿膠和安寧草燉的雞蛋端過來給林師弟吃點吧。”

林煦腦袋還在發懵,眼前的一切都還昏昏沈沈。

夢境的盡頭,他只聽得一個模模糊糊的女聲在叫渺塵仙君,不由喃喃:

“渺塵仙君……渺塵仙君是誰?”

“你睡迷糊了吧,哪來個渺塵仙君?”陸成南把碗塞他手裏,“你自己吃。”

剛才的夢太真實了,他的家人好友皆被剝皮而死,那血淋淋的場景令他恨意陡生,又是毛骨悚然。到底是誰要害他的家人,他不知道,他的五臟六腑裏還殘留著噩夢的驚懼。

“好了好了,夢都是反的。”陸成南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沒事吧?”

林煦這才醒過神來,怔怔然望了望周圍的陳設,他這是在…… 甘草峰的醫館裏?

“我要給我家寫封信。”他說。

“寫吧寫吧,隨便寫。”

陸成南已經習慣了他的想一出是一出,只要他不發瘋,怎麽都行。

秦月寧於是弄了張小桌子過來,給他架在床上,讓他寫。林煦剛提起筆,忽然手臂一痛,筆掉了下去。

原來是傷還沒好,加之先前對劍強度過大,胳膊使不上力了。

這不痛還好,一痛渾身上下的傷都開始痛了。林煦只覺得奇怪,對劍的時候都不覺得痛,怎麽現在好痛。

陸成南看他痛得臉白,不厚道地嘿嘿笑:

“你也知道痛啊?我看你那麽能耐,還以為你不會痛呢。”

林煦自言自語:“……要是見到他,大概就不痛了。”

“什麽?”

林煦旋即閉嘴,不說話了。

可陸成南剛才已經聽清楚了:“你想見誰?”

林煦低頭吃雞蛋,當作一切無事發生。

秦月寧師兄捂著嘴笑:“還能有誰,連我都猜到了。”說著,她的瞧了一眼簾帳上繡的蝴蝶,又覺得這樣不太好,趕緊正色。

亂傳仙門前輩的奇怪外號是不好的,用眼神傳也不行。

“你被打傻了吧!他把你削個半死,削你跟削果子似的,你還往上去湊,真不要命。”陸成南用盡了平生所有的修養才沒有對著病人翻出一個白眼,“我真的後悔勸你去找他。”

林煦想到他,又是忍不住笑起來。他的嘴唇還貼在碗沿上,兀自悶頭笑,這會兒好像又忘了痛了。

陸成南又逗他:“算了,我現在帶你去見他,好不好。”

“好。”

陸成南心想你好個腿兒,人都在病床上怎麽去見:“那到了之後,他說讓你跳個舞逗他開心,你跳不跳。”

“跳。”

陸成南:“……他叫你去跳火坑,你也跳?”

“跳。”

好,很好,此人徹底傻了。

陸成南已經放棄和林煦的溝通,無語了。

秦月寧卻好像明白了:“難怪那麽多師父都想要林師弟當徒弟,原來是因為這個。”

“就他?那麽傻,傳出去都沒人要了吧。”

“以我多年觀察的經驗,師父們就喜歡傻的。”秦月寧笑了笑說,“我聽傳聞,早年玄正仙君也很傻,掌門說豬在樹上,他就真覺得豬在樹上,掌門說蚯蚓會飛,他就真覺得蚯蚓會飛。後來有些前輩師兄,也想拜掌門為師,掌門說了這兩句話之後,他們就問,為什麽豬會上樹,為什麽蚯蚓會飛,你猜掌門怎麽了?”

陸成南自然知道掌門在玄正仙君之後就沒再收弟子,可是他猜不到具體的:“怎麽了?”

“掌門給了他們一人一棍子,趕走了。”

陸成南後背不禁縮了縮:“怎麽和我爺爺一樣喜歡用棍子打人呢……”

“你可知師父們為什麽要打人?就是要把弟子的我執打消。師父就是道,師父必須讓做什麽弟子就得做什麽,如果弟子我執尚存,怎麽能接受師父的道呢?”

“算了,不接受了……不想再挨打。”

“不接受,那轉身就走也是可以的呀!”秦月寧笑起來,“沒人逼迫他們求師問道,也沒人攔著他們走,隨時來去,這還不好嗎?”

“那難道這世間就不允許自由思考了嗎?”

“世間當然允許,只不過這樣的人不適合在修道途中。凡間的思考和仙門的思考不一樣。在凡間,他完全可以和任何人辯論豬是不是在樹上,蚯蚓是不是會飛,但是在仙門,這樣的辯論沒有意義。話語本身只是‘相’而已。”

陸成南悟到一點了,但他還是不明白:“可如果我們全盤接受師父的道,怎麽才能青出於藍呢?仙門代代傳承,豈不是要一代不如一代了嗎?”

“哪裏的話,你不練功嗎?師父打你,就是為了讓你全然聽話好好練功,別想東想西,因為就算你辯清楚了豬和蚯蚓的歸宿,也不會讓你增長修為,更不會讓你青出於藍。”

“你想想,修士來仙門是做什麽的,那可不是為了探討豬和蚯蚓在哪的呀!要是師父讓他們練功,他們練兩下,說沒感覺,我執太強大,擅自就不練了,那修為從哪裏來?”

“師父說讓練功,不管有無感覺,徒弟都接著練,就是要做個無是非心、無評判心的傻子,那才有可能青出於藍呢。”秦月寧笑,不過還是搖搖頭,“話雖這麽說,我也怕挨打。”

陸成南聽罷,又是一陣敬意,連忙向秦月寧行禮:“多謝師兄,受教了。”原來他爺爺打他還有這麽層道理。

就是太疼了。

陸成南又想了想,依秦師兄的這番見地,她實在不該是個外門弟子,早就該入內門了。

可個中原因,他也不好意思問出口,有些人就是卡住無法突破,他問了就會戳人痛腳。

“不過……”秦月寧想了想,還是不說了,“罷了,沒什麽。”

她原本想告訴陸成南也不必太擔心,劍神會不會收林師弟當弟子還要另論呢。

林煦意欲背誓自斷輪回的事已經傳遍登劍閣,再沒有哪個師父肯收他。

誰會想要一個沒有輪回的弟子。

今生今世教了一半,然後靈魂灰飛煙滅,根本就看不到弟子飛升的希望。好比種了一棵果樹,眼睜睜知道樹半大的時候就會死,壓根不會開花結果,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種。

可這話當著林煦的面說不出口,她怕林煦太傷心。

從前秦月寧對林煦還有幾分嫉妒,如今連嫉妒都沒有了,只有敬佩。

自斷輪回這種事,她就做不到。

陸成南見她賣了個關子就不說了,好奇極了,正要追問,忽然外面有人說,劍神來了。

屋內肅然。

陸成南下意識第一個反應就是按住林煦,別讓林煦突然再發瘋,結果林煦安靜又斯文,已經把那碗雞蛋吃完了,碗放在一邊,幹幹凈凈,雙手整整齊齊壓在被面上。

劍神掀簾而入,陸成南原本還想留下的,然而氣場這東西真的很奇妙——這尊大神一進來,他就覺得這偌大的屋裏,竟沒有他和秦月寧的容身之地了。

兩人立刻就退下了。

但是沒有放棄偷聽。

只聽得劍神直言道:“白水鴻把你違背誓言的事到處宣揚,門內的師父們多數都不願再收你。”

門外兩人心驚膽戰,一邊覺得偷聽不好,一邊為林煦捏了把汗。

林煦眼睛一眨也不眨,像要把眼前這個人刻進心底。

他手指捏了捏被角,輕輕地說:

“那……你呢?”

劍神:“我不可能收你。”

屋裏的空氣都安靜了,林煦停止了呼吸。他只覺得自己的胸腔無限地縮小,心臟的溫度冷到了冰點,渾身都疼痛了起來。不是劍傷的疼,是心裏的酸楚。

他明白,他為了這個人自斷輪回,那終究也只是他的事。

他不可能用這個挾持劍神為他做什麽,因為這是他的選擇,與其他任何人無關。

他拼盡全身氣力,斬碎了所有恐懼,只為了向這個人靠近。而這個人用實際行動教育了他,大道就是這樣無常,不要用你凡人的思考去想做什麽努力就能得到何種結果,行不通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