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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出世修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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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只覺劍神的話字字如驚雷,醍醐灌頂。

既為修士,這一生就要坦坦蕩蕩,該怎樣就怎樣,為何要被恐懼束縛住手腳。倘若他這輩子都在害怕,畏手畏腳,因為顧慮一些無關緊要的人,不敢做真實的自己,道行怎能有所長進?

向來對劍很嚴格的道陽仙君也楞住了:

“劍神,你……倒也不必對新弟子這麽苛刻吧……”

不過他勸了這一句就沒再勸了。

仙門中人一般不輕易罵後生晚輩,要是罵,就說明動了指點的心,要罵到弟子醒悟為止。

不然仙門中人對人和氣還來不及,何苦折損道心罵晚輩。

劍神嚴厲道:“問劍之前,先問道;問道之前,先問心。你且下去,問清楚你的心。在那之前,不得拜師!”

林煦答應:“是。”

他不知曉劍神是否真的看穿了他在害怕誰、顧慮誰,他只知道劍神已經用“不得拜師”四字幫他把那個人擋了下來。

白水鴻卻不答應了,大聲指責:

“一派胡言!”

有他在登劍閣裏護著小師尊,小師尊怎麽可能害怕?

“你讓他不拜師,他就不拜師?你問過本座的意見沒有?”

劍神哂笑,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的意見重要嗎。”

那笑容甚至沒有更多的冷意,只是敘述了一個事實,再平常不過地就把他給扔了。

白水鴻:“你……!”

林煦道:“弟子心意已決,願在此起誓,問清道心之前,絕不持劍,亦不拜師,否則身死道消,萬劫不覆。天地在此,諸位上師同門都為見證!”

聞言,眾人又是驚愕,又是嘆息。

仙門中人不能輕易起誓,起誓了就一定要做到,否則果報必會應驗。

這小弟子不要命了,居然敢立這麽重的誓。

就連道陽仙君也搖了搖頭,嘆一聲可惜。

問清道心談何容易?

古往今來,多少修士修了百年千年,不一定能問清道心,何況一個毛頭小子。

白水鴻臉色煞白。

他自然知道修仙人立誓的威力,否則他當初也不會千方百計誆騙林煦立誓。莫非那時他的表現讓林煦覺得誓言可以隨便說,所以今日草草發誓。

小師尊,你簡直、你簡直……白水鴻望那少年劍修清俊桀驁的身影,手指攥緊又松開。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一根筋的人,叫他又愛又恨,拿不起又放不下。

劍神聽到少年的誓言,紫色的雙瞳裏沒有任何情緒,仿佛這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問林煦:“你還有何話要說?”

林煦原本無話可說。

他既得了指點,又找到理由延遲拜師,已經心滿意足。

只是望著劍神的雙眼時,他忽然不知哪裏生出的勇氣。

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再難了。他大聲說道:

“我、我……我想看您的劍!”

……

全場靜默了足有一個呼吸的時間。

隨後爆發的是劍修弟子們的吶喊。

與此相對的,是氣修弟子們宛如看見野生動物在大草原上群魔亂舞的眼神。

“啊啊啊啊我在做夢吧居然真的有人這麽勇!”

“好,沖啊!”

氣修弟子們一片死寂:……

突然不是很想承認自己和這些物種在同一個仙門。

劍神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一瞬。

隨後他垂下眼眸,銀色的長睫斂下了思緒。

道陽樂了:“好得很,這個小弟子敢說敢做,我很中意。以後他問清了道心,叫他來找我。”

玄正:“……你不是說,你一輩子不收徒的嗎?”

“一念一輪回,一夢一死生。”道陽咂摸完了葫蘆裏的最後一滴酒,已然飄飄欲仙,“以前的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我單方面宣布我已經是下輩子了。”

玄正:……

眾人:……

白水鴻的臉嫉妒得都青了。

原本道陽就是林煦的正師,這叫他感到無比壓抑憤恨:

“那要是他一輩子都問不清道心,道陽仙君也等他一輩子嗎?”

道陽好似聽見了特別荒誕的問題,隨即桃花眼笑成彎月狀,大笑不止:

“我等我的,他修他的,有什麽相幹!”

是嗎,那你可還真有本事。白水鴻心裏泛起一股黑色的歹毒,等著看吧,小師尊還背著和他的誓言,到時候小師尊能拜師了,還是得選他。

至於這個道陽,就隨便他等去吧。

就算再等千世萬世,等到地老天荒,師尊也不會再次成為他的弟子!

下方劍修弟子的呼聲已然掀破蒼穹。

劍神的紫色披風被春風拂起。披著銀黑鐵甲的身影自高臺上凜然降落的剎那,方才還熱鬧喧闐的人群驟然安靜,鴉雀無聲。

他甫一出劍,眾人齊齊屏住了呼吸,面上全是驚艷之色。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劍,在劍神的手裏仿佛活了過來,綻放出比星輝還要耀眼的寒光。

劍神演練的就是棘溪二十四式。

這二十四式以棘溪的風土為劍意,以二十四節氣為脈絡,每一式對應天地間一個節氣,從冬至一陽生,到夏至天風相會,最後回到冬至覆卦,萬物就在這天地的感應中生生滅滅。

林煦看得呆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既磅礴如江河,又幽微入人心,從那劍影之中,他看見了家鄉的風光。

棘溪位於平原,沒有山脈,只有大大小小的溪流和水塘。劍神揮出驚蟄一式,他仿佛真的聽到了湖邊細柳初醒的聲音,及至芒種,他仿佛嗅到了絲絲縷縷泛潮的氣息,那時的棘溪家家戶戶都煮梅子水。

他忽然體會到了千百年前劍修尚羽的心情。

原來劍起之時,家鄉就在眼前,還要如何回鄉。

這是天下第一劍修的劍。

那劍中有天地萬物,日月乾坤,容納一個小小的棘溪,又有何難。

舞劍終了。

眾人望著那銀發飄飛的身影,心神俱撼,久久難以言語。劍中之神,實至名歸。

林煦的目光追著那道身影上了高臺,漆黑的眼睛泛著亮光,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過了許久,臺下才爆發出巨大的歡聲,喊著劍□□號。

白水鴻捏住了欄桿,萬分不甘心。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戴面具的劍……屬實絕妙。

那劍意之精深,居然和他曾經的師尊不相上下。

他連挑剔的餘地都沒有。

小師尊那如見至寶的眼神,更令他心頭刺痛無比。

他又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當初沒有選劍修這條路。但是他練劍又能怎麽樣,還能練得過師尊嗎……不,他不能練過天下第一劍修的師尊,還是能練過小師尊的,定能讓小師尊對他崇拜無比。

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一切已經遲了。

演武大會落下帷幕。

劍神和道陽玄正一道回了桃花山居。

今天道陽高興,說要吃頓好的。他總能找到理由吃好的,哪怕只是他高興。

劍神有些意外。

他記憶裏的師父早已辟谷,除了酒,別的什麽也不吃,時常坐在門前的桃花林裏喝酒。

師尊說,那是年輕時和玄正仙君一起種的,他們不聽話,掌門師父就罰種樹,犯錯一次,種一棵樹。

後來劍神也被罰種樹。可他喜歡的不是桃樹,是梅樹。他說冬天也要有花,要一年四季有花才好。還說以後要種足十二個月的花,此方謝罷彼開花,這樣山中才不冷清。

道陽卻說不行,必須只能是桃樹,他家的桃花就是常開不敗的,用不著別的花。

飯菜備畢,仆人退去,院中只剩三人。

劍神酒量不佳,道陽喝的酒,他得稀釋許多倍才能喝,飲了一杯便不喝了,道陽也不勸酒,各喝各的。及到興頭之時,道陽看向劍神:

“你是棘溪人吧?”

劍神沈吟片刻:“仙門中人,不問籍貫。”

“不必瞞我,你那劍不是覆刻林家小子的,一看就練過千百回了。”

道陽喟嘆道:“你很苦吧。”

劍神端起酒杯,盡管那酒杯已經空了。

他的視線往下垂去:“……您何出此言。”

“苦不苦,你自己知道。我看你的劍,也知道。”道陽沈默了一會兒,“你離家多久了?”

玄正停下筷子,用眼神示意道陽別說了。

劍中所見不必盡說,平白戳人痛腳做什麽呢。

劍神的劍,一看就是漂泊之人的劍,孤苦無依,天地為家。真如他曾經所言,就是無根無源之人。他們原本還不信,見過他的劍,才信了。

離家多久。劍神已經記不清了。

亡者之淵裏時空的規則和外界完全不一樣。

那裏的時間和空間不是均勻分布,某些地方的千百年,只是外界的一瞬間,而另外一些地方過了一瞬間,外界已過了無數個輪回。沒有人能計算那裏的時間,時間在那裏也沒有意義。如果一定要計數,只能數他經過了幾個呼吸。

曾有試圖數自己呼吸的人,他們發現怎麽數都數不到盡頭,越來越巨大的數字帶來越來越深的絕望。

最終絕望掐滅了他們的生命。

劍神唯有苦笑:

“仙途之人,何來有家。”

一旦入了仙門,便與凡塵中的一切漸行漸遠,包括家人也要舍下。修士的壽命動輒數百歲,凡間家人壽數不逾百年,若是舍不下,只會徒增痛苦。

何況……前世親友皆因他而死。

他拉著白水鴻自爆氣脈,想同歸於盡,卻沒有成功。

白水鴻被救回來後,反手就把他的親友戮以洩憤。

他在深淵的苦海鏡前看見這一切,只恨自己不能把白水鴻碎屍萬段。

如今回想起來,他的恨意依舊不減分毫,還想再殺一次白水鴻。只是天地不允許他這麽做。

苦海鏡告訴他,白水鴻是這個世間的氣運之子,殺不死毀不掉。

他不相信,結果上次刺殺白水鴻,天地就時光倒轉。倘若他再殺白水鴻,也不知會再生出什麽事端。

這一次,只要他能保住師父、親友……

這時道陽給他夾了塊排骨,落在他的碗裏,打斷了他紛飛的思緒。他擡眼,道陽師尊正對著他笑:

“說什麽沒有家,只要你想,我和以寧這兒就是你的家。”

劍神一楞。

仙門中人,師父的院子就是第二個家,師父就是第二個父親。

但是他很清楚,無論哪個家,他都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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