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紫衿的斥責讓祁曉漠然的面容皸裂了一瞬。

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了祁曉, 祁曉擡手捂著臉,轉過了身去。

祁曉的身軀微微顫抖,連日來平和的假象在一瞬間崩塌。

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紫衿說的沒錯,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是……

他壓抑住喉間的哽咽,聲音低入塵埃, “我是愛他的……”

淚水自指縫間悄然流下, 被祁曉氣息間的血色染得滾燙。

帶著熱度的淚滴在紫衿面前。

紫衿的面上滿是錯愕,君上竟然……哭了?

昔日她奉為明主,淡漠自持的西境王,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紫衿頓了半晌,方才想起自己來此所為何事, 她還欲說些什麽, 卻被闖入其間的仙侍打斷。

“君上,魔尊求見, 他……說是必須要見到君上親臨。”

……

見到西境王, 這是慕白意料之中。

如今的魔界已不再是百年前那般低微的模樣, 神界損失了北境之後實力大打折扣, 在兩界實力相當的情況下, 西境王僅僅是分境之主, 沒有理由不見魔尊。

只不過西境王如今的模樣實是……

慕白看了看祁曉微紅的眼眶, 巧妙地移開了視線, “自那日在百花宴上與西境王一別,此後便未曾得見,今日一見, 西境王這是怎麽了?為情所困嗎?”

慕白還有閑心調侃祁曉, 他身旁的殷婼卻等不及了, 開門見山地道:“我探查到了他的所在……”

荒蕪破敗的宮殿前,殷婼再一次揮開碎末,將其間的木門暴露在祁曉眼前,“便是此處。”

“小嵐他……當真還活著……”祁曉眼眶愈加泛紅,他顫抖地伸出手,卻在觸及木門時頓了頓。

是秘術。

殷婼如實道:“這術法古老,當世之人難破,之所以找你,便是希望你能破除這個術法。”

“我在去往西境之前,翻閱過魔界典籍,這術法與上古時期的一種秘術很相似,據說連天道的巡查皆可以避開。”

按照慕白所言,司嵐身死之前,只有司幽在場,那麽很可能這術法便是司幽設下的。

知曉了施術之人,那解開這個術法便有跡可循,若能以施術之人的靈力相與,這術法便可以解除。

“如今北境王已死,北境亦是覆滅,北境王的靈力難以尋得,除非覆活北境王,但……這是不可能的。”

三界之中,除卻人界輪回之外,其餘兩境嚴格來說是沒有覆活一說的,只因仙人逝去後便消散於天地間,靈力、軀殼、魂魄皆會消散,覆活的難度不亞於開天辟地。

“那麽,便只有第二種方法。北境王所修之靈力是從靈脈中汲取的,無法覆活北境王,但是可以覆辟靈脈。只要靈脈有一絲覆辟的跡象,哪怕短暫之間讓靈脈獲得生機,也能從靈脈中獲取到靈脈的靈力。”

只要有了靈脈的靈力,困住司嵐的術法便有可能解除。

“西境王,你是生來靈體之力,你這一脈的誕生,早於靈脈,早於古戰場,甚至與混沌同時而生,你的靈力,可以有限地修覆靈脈。”

“那我……”祁曉透過那木門,隱約能見到其間魂魄沈睡的模樣,他心口的傷又開始作祟。他面色霎時蒼白,艱難地吐息片刻,才道:“應該如何做?”

“若能以你的靈力,日日無間斷地灌溉靈脈,興許百年,興許千年,這靈脈總歸會有覆辟的跡象,不過……”

殷婼望著祁曉蒼白的側臉,皺了皺眉,“灌溉靈脈所需的靈力可能會使你靈力虧空,不僅萬分痛苦,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憂。”

“再者說,這術法既為秘術,大抵有我所不知的奧秘存在,若是耗費千年仍無法破除此秘術,那你……便很可能被靈脈反噬,灰飛煙滅。”

此言一出,祁曉眼中的悲情反而沖淡了些,他雙眸微斂,姣好的眸子裏隱著堅決,像是許下了一生的承諾,“我會救他的。”

我一定會救他的。

司嵐看見自己的身影穿過夜色,背影停在昔年的溝壑旁。

他一如既往地踩著沙礫,百無聊賴地在溝壑旁來回折騰。

他瞧見自己伸出指尖,被指尖所纏繞的靈力驚駭,當即便要施展靈力。

接下來的境況在預料之中,如果無人提醒,這場回憶走到了盡頭,便會以司嵐重傷結尾,但是……

司嵐心頭湧上不甘,他看著往昔的自己,一時間覺得十分悲哀。

分明他那時已不是少年懵懂,分明他已陪在祁曉身邊數年,祁曉是什麽性子,祁曉心中待他有沒有半點愛意,他那時應當也猜到了大概。

可惜當局者迷,直到危險來臨的前一刻,司嵐仍是寧願沈溺其中。

在相同的地方跌倒了無數次……

真是可笑,可悲啊。

司嵐終是抑制不住地朝往昔的自己跑去,他心中有萬千思緒,洶湧著,咆哮著,席卷而來。

別再愛他了……

司嵐伸出手,在昔日的自己快要被溝壑的神魂拉下深淵時,他抓住了自己。

兩相擡眸,司嵐瞧見自己詫異的眼神。

但緊接著,溝壑中的神魂之力密密麻麻地攀爬而上,將昔日的他狠狠地往下拽,司嵐一時使不上力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掉入深淵。

指尖的觸感無比冰涼,涼透了他那時的心緒。

當真……無可挽回了嗎?

司嵐半跪在溝壑旁,有些悲哀地閉上了雙眼。

“我後悔了。”他低聲說著,好似這樣,便能將曾經的自己從沈溺中喚醒過來。

溝壑中亡魂的記憶再一次鋪天蓋地襲來。

可這一次,卻無端讓司嵐覺得刺目。

日光傾洩而下,將溝壑旁寂寥的他籠罩其中。

細微的聲響鉆入司嵐腦海。

司嵐猛然睜開雙眼。

“嵐兒。”有一雙白皙柔軟的手搭在他眼眸上,將他摟在懷中,低聲安慰,“別怕。”

這個聲音……

司嵐握著那人的手,將那手緩緩地往下放……

絳色入眼的一剎那,司嵐瞬間紅了眼眶,“母親。”

長公主純白的發絲落在司嵐眼角,沾著他的淚水垂下,周遭彌散出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她揉了揉司嵐的頭,將司嵐的發絲與她的攪在一處,靈力匯合之時,她溫柔地開口,帶著笑意:“怎麽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揍他。”

“我只是……”司嵐從未像如今這樣待在母親懷裏,他幼時心心念念想見著母親,可等日後當真見到了,她卻已然逝去了,唯一與長公主過近的接觸,便是在那幅畫中。

他太期盼這樣的畫面,心緒起伏太大,以至於他連話都說得顛三倒四,“我,我應當是在夢裏,我只是想見一見母親,我沒有,我不是委屈……”

司嵐想,哪怕是夢都好,在他意識徹底消散前,能見到長公主,那也算是圓了他的心願。

“夢裏?見我?”長公主思索了片刻,捏著司嵐的發絲繼續把玩,“嵐兒在說什麽胡話?是不是做噩夢了?你怎會沒有見過我呢?你一直在我身邊。”

“什麽?”司嵐詫異地擡頭,卻只見長公主伸手輕點,面前溝壑褪去,轉而是一座充滿靈氣的小木屋。

彼時,司嵐正枕在長公主的腿上,一雙眼因了淚而朦朧,被山間初生的日光一照,恍如一個誤入桃花源的精靈。

門外有侍女端了清茶進來,擱在司嵐身旁,“小少爺,請用茶。”

“小少爺?我?”司嵐指著自己,更為疑惑了。

長公主又揉了揉他的頭,直至將那一頭白發徹底揉亂,才將司嵐稍稍推開些,站起了身。

她趁著侍女走出木屋的間隙,沖司嵐做出一個噤聲的表情,而後施展結界將司嵐保護了起來,傳音道:“為娘只是一時好奇,對你施了個幻術,你怎麽被嚇成這樣?連夢境與現世都分不清了嗎?”

“母親的意思是……”司嵐也跟著站起身,“此處是現世?”

“不然呢?”長公主故意皺了皺眉,而後又笑了笑,眼眸中似有繁星點點。她彈了彈司嵐的額頭,“小兔崽子,再胡說,小心為娘我將你炒了。”

如此靈性的模樣,司嵐想到了他在畫中所見——長公主初初離開魔界那幾年。

司嵐幾乎又要落淚。

他吸了吸鼻子,將心中的悲切逼了回去。這樣也好,就當往日是一場夢境吧。

“我可不是三歲小孩了。”司嵐亦是綻開笑意,“母親說的話,嚇不到我。”

“哎呀。”長公主佯裝疑惑地捏了捏眉心,“可是不管千年,兩千年,還是三千年,嵐兒在我心中,都是小孩子。”

長公主捧著司嵐的臉,以額間貼了過去,“所以我的嵐兒,別再害怕了,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山間之景?除了這個小木屋,別的風景,嵐兒可從未見過。”

“嗯。”司嵐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其實司嵐是見過這山間之景的,那日入畫,便循著長公主的記憶瞧了一遍,他之所以期盼,盼的不是風景,而是長公主。

他從未見過的,是長公主瞧著這些景色的模樣。

“這是梧桐木。”長公主指著正中央的那顆樹,又道:“梧桐木是人界所有,神界亦或是魔界,均難以成活。”

長公主帶著司嵐在山間悠哉地騰雲了好幾圈,直至她乏了,方才將司嵐放下,二人雙雙躺在梧桐樹下。

山間的清香浸入心脾,引人入勝,司嵐不由自主地闔上了雙眼。

他有多久,沒這樣心境平和地與人相處了。

忽然,長公主愜意的聲音落在耳邊。

“我的嵐兒,喜歡這裏嗎?”

司嵐面上帶笑,“喜歡。”

“那……”

他似是聽見了一聲嘆息。

“嵐兒的心中,可有憎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