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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燕脂雪(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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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真的支不住了, 別?笙離開沒多久容嶠便睡了過去,珊瑚色的落日透過窗紗烏蒙蒙的籠在榻上?, 輕掠過他即便跌入夢中也依舊攢起的眉眼, 漸晚的天?帶起點兒涼。

直到?夜色漫下,別?笙才擱下筆,提步拐到?了客房,見裏面仍是漆黑一片, 知道容嶠大約還沒醒。

外套一面褐色袷衣的仆從垂首道:“可要我進去將人喚起?”

別?笙擺擺手, 獨自踏入了門檻。

今夜無月, 裏間又不曾點燈, 進去沒走幾步就?被桌角冷不丁絆了下, 別?笙疼的猝然彎下了身?子, 他尋到?磕著的地方輕輕揉了兩下, 而後起身?咯噔著腳先把銅燈給點上?了。

扶著墻站那歇了會兒, 等沒那麽疼了才緩緩來到?榻前。

這會兒容嶠的臉色較著來時?已是好了許多, 臉上?也不似原先那樣紅,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 小?口小?口的往外呼氣。

別?笙推推他的胳膊, 想?要將人喊醒。

只不過喝了藥的容嶠睡的格外沈,聽到?惱人的聲音下意識往被子裏鉆了鉆。

別?笙又喚了幾聲, 見人還是不醒, 惡向膽邊生的捏住了他的耳朵,提氣喊了一聲。

被震的腦袋發疼的容嶠重重抖了下耳朵,倏然打開的瞳仁盛滿了警惕迷茫。

別?笙見人睜眼了, 馬上?若無其事的松開了他的耳朵, 假裝剛才吼人的不是自己,“快穿上?衣裳, 該吃晚飯了。”

容嶠懵了一會兒,下意識的捂了捂耳朵,“方才……?”

“方才打雷了,”別?笙想?也不想?的道。

別?笙眺了下天?色,有些不大相信,“打雷?”

“對啊,”別?笙做完壞事後眉毛都不帶動一下的,很自然就?開了口,“雖說尋常冬日不會打雷,但詩中也言稂莠蝕田髓,積陰成冬雷,天?氣太冷的時?候是會有的。”

看他還在捂耳朵,眼珠子一轉,故意用打趣一般的語氣問:“害怕打雷?”

“我不怕,”容嶠當然不承認,他放下手掌,努力端起臉色,就?這麽不知不覺被別?笙給帶偏了。

別?笙見自己做的壞事被遮掩過去,稍稍松了口氣,拍拍棉被,提醒道:“走吧,去用飯。”

容嶠望著別?笙這樣一幅理?所當然留飯的模樣,沒動,過了會兒才慢吞吞的道:“我……該回去了。”

別?笙怔了怔,方才的輕松轉瞬消散,連眼角都繃了起來,“可是天?這樣晚,路上?又多積雪,現在回去不安全,且……我已經遣人回去說你今日留宿了。”

容嶠不是笨人,更不會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腦子稍一清醒便明?白了對方的用意何在,可即便清楚也沒有一直賴在別?人家的道理?,他推開被子,仍說要走。

別?笙忙握住他的手腕,若放在平時?他自是制不住對方,可現下容嶠身?上?一副虛弱之態,被別?笙再一往回拉就?再度躺了回去。

可就?算這般了,也惦記著回去。

固執的不得了。

別?笙肩膀微微塌了塌,洩氣般的坐了下去,“隨便你好了。”

容嶠起身?的動作頓了頓,“哥哥?”

別?笙理?也不理?。

容嶠小?心?的扯了下他的衣裳。

別?笙轉目瞪他,眼睛睜的大大的,很有些兇。

容嶠手指顫了一下,不知該拿別?笙怎麽辦,他不是不願意待在這裏,也不是對別?笙的關心?視之不見,只是習慣了風雪,乍然春暖除了短暫的依傍,更不乏惶恐,惶恐這透入指尖的暖只是曇花一現。

兩人都沒有吭聲兒。

夜實在太靜,靜的只能聽見寒雪在朔風中顛簸的盤桓輕沈。

明?明?平日更沈不住氣的是別?笙,可許久之後忍不住先開口的卻是更穩重心?緒更深的容嶠,“只今夜嗎?”

他問的讓步,又並不十分確定。

別?笙模棱兩可的“唔”了聲,不待容嶠細問就?催促道:“你快些穿衣裳,我去飯廳等你。”

容嶠“嗯”了聲說“好。”

留宿這件事就?這樣稀裏糊塗的定了下來。

用過飯後照例是喝藥,容嶠剛睡過這許久,不至於困的太快,是以漱了口後跟著別?笙去了書房,自取了本書看。

別?笙則是坐在案前練大字,兩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話?都不多。

隨著漏聲漸短,別?笙今日的字也練的差不多了,他擱下筆,將勻了墨的紙摞到?書架上?,準備等巫庭回來了讓他改。

回頭看了眼沈浸在書中的容嶠,想?到?什麽,轉身?從屜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藤筐,“看完了嗎?”

容嶠擡目,“哥哥?”

“喏,”別?笙拎著自己那只其貌不揚的藤筐走過去,“說好給你帶的。”

藤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經過陰幹之後顏色比著先前要更深一些,實在稱不上?好看,再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但凡是個?審美正常的人,也不能違心?的誇出一聲好來。

容嶠審美沒問題,但想?到?這是別?笙特意給自己帶的,那些缺點瞬間就?沒了大半,“多謝哥哥,這筐子……小?巧且易攜於身?側,我會好好收著的。”

“我知道我這個?編的不算太好,”別?笙很有自知之明?的說完後,緊接著給自己挽尊,“不過……禮輕意重,雖然這個?看著不多入眼,但到?底是個?心?意。”

容嶠捏著小?小?的藤筐,笑了笑。

他眉眼間多繞郁色,這樣一笑,倒是瞧出了幾分少年意態。

別?笙見他眉目疏落,朝他伸了伸手。

容嶠以為他是舍不得自己第?一次編的藤筐就?這樣送出去,笑意頓時?頓在了臉上?,明?明?這個?筐既不精致也不貴重,可要將之放回去時?卻有諸多不願,只是再不情願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捏著藤枝的手指微緊,覆又一松,最終還是將藤筐放回了別?笙手上?。

別?笙低頭看著轉眼又回到?自己手上?的藤筐,再一看辜厭不情不願的模樣,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他是怎麽想?的,“這是做什麽?”

容嶠低聲道:“哥哥不是想?要回去嗎?”

別?笙聽著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擰著眉手掌一翻將藤筐放在了容嶠手上?,“自然不是。”

看著容嶠木楞楞的臉色,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他見自己的暗示對方不懂,索性挑明?了說:“我也想?收禮物。”

他說的理?直氣壯,只是眼角不時?探來一眼,似是……怕他不答應。

容嶠看著手上?失而覆得的藤筐,還沒反應過來耳畔就?傳來了這樣一句話?,他擡頭看著神氣活現可可愛愛的別?笙,喉間一緊,有些失落,只因他現在還送不出什麽像樣的禮物。

但窺著那雙暗藏了期待的眸光,張了張口,到?底沒有說出來,胸中幾經回轉,拉著別?笙坐到?了泛舊的燈掛椅上?。

而後走到?書案,鋪開新紙,就?著方才研開的墨,飽蘸一筆落了下去。

別?笙見他動作意識到?這是在作畫,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坐的端端正正,力求出現在紙上?的自己神清骨秀。

容嶠著的是別?笙今日給他的厚衣,為了不沾上?墨,只得用另一只手攬上?衣袖,一筆一筆,極是專註。

往日不曾有人教過他作畫,只是平日會自己沾了水在桌上?勾兩筆,若不是今日實在沒法子了,他也不會用這般粗陋的畫作回禮。

剛開始畢竟生疏,是以起筆時?多有踟躕,這畫成的也就?慢了些。

一個?時?辰後,容嶠總算是擱了筆。

他看著頭往下一塌一塌的別?笙,神思一松跟著有些困了,他舒口氣,走到?別?笙身?前道:“畫好了。”

別?笙“唔”了一聲,抱著書跟在容嶠身?後走了過去,說起來畫中人的形算不得多像,只是神韻描的太過相仿,以致於別?笙都怔了一下。

容嶠將畫拾起,“實在身?無長物,只得以這人像充作回禮了,頭回以墨琢人,哥哥若是不嫌粗簡就?將就?收下吧。”

“頭回?”

別?笙忍不住道。

容嶠點頭。

別?笙看看自己第?一次編的藤筐,再看看容嶠第?一次畫的畫像,真情實感的酸了,都是補天?地之氣而生,怎麽稟賦還分薄厚的啊,老天?好生偏心?,“這不是……畫的挺好的嗎?”

酸完這句也就?完了,畢竟收到?禮物還是很開心?的,他摸了摸畫紙邊緣,翹著嘴角道:“那就?先放到?這,晾一晾,等幹了我就?收起來,一定保存的好好的。”

有人這樣珍惜自己送出的禮物,容嶠自然欣喜,這不但是他第?一次為人畫像,也是第?一次將東西動自己手中給出去,感覺倒不如想?象中一樣壞。

互送了禮物後,都覺得這份友情在今天?晚上?過後更為堅固,懷著這樣的心?情,各自回去睡了。

轉天?一大早,別?笙就?睜開了眼,略微打理?了一下,就?頂著風雪去了前院。

練過箭後又拉著容嶠趕往學舍,現下他已經能完全趕上?進度了,面對先生堂上?的設問也算得上?游刃有餘,就?算有不會的,容嶠也會在旁提點。

散學後別?笙本是準備好了容嶠若是再提回家該怎麽應對,只是馬車駛出巷口半天?也沒見他開口,他時?不時?朝容嶠瞥去一眼,欲言又止。

容嶠等了半晌不見別?笙開口,率先道:“哥哥可是想?說什麽?”

別?笙咳了咳道:“你不想?回家了嗎?”

容嶠不答反問:“哥哥想?叫我回家嗎?”

別?笙搖頭。

“上?次哥哥說我是書童,你是公子,你為兄我為弟,這般算來我又哪裏拗得過哥哥?”

容嶠靠在車廂邊看書邊道,即便底子不怎麽好,可兩貼藥下去,身?子已是好了許多。

別?笙被他說的無言,哼哼兩聲後,抱著手爐小?聲道:“我哪有這樣霸道?”

容嶠握著書,唇邊不覺就?堆出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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