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燕脂雪(三十六)

關燈
此時的天也只是烏青青一片, 撩起帳幔往外看,只能瞧見漸漸闔上的屋門。

別笙握著那封並不如?何厚的信, 手指下意識的摸了摸巫庭方才躺過的地方。

還殘留一點餘溫。

這點兒餘溫遞到他的指尖, 叫人猝然生出了離別的實感。

想到這裏?,足尖不覺泛出涼意,這股子涼意又順著胸膛,逐漸漫上咽喉。

他將信封貼在胸口, 垂著眼, 躺了下去?。

又過了會兒, 才起來點了燈。

“篳撥”一聲, 青熒熒的燈火勾亮了別笙的面。

他將雙手攏在嘴邊, 輕輕呼出一口氣, 隨即挑起帳幔將衾被圍在了身?上。

待到身?上暖了, 再次看向手中?的信。

別笙以?為自己心中?該是千頭萬緒理不清也道不明的, 事實上也確實是, 可他這樣千萬的心緒在劃開漆印的時候,一下子全沒了。

【睽違日久, 安否?】

信箋自紙封抽出, 熟悉的字跡隨即落入了眼簾。

只這一行字,便叫別笙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信上並未道出名姓, 甚至連一個吾兒都不曾有, 只那句“安否”直直的往別笙心裏?戳。

只有這時別笙才明白為何有“父母在不遠行”的說法,出門在外,禍福皆系於己身?, 一紙書信豈能夠道盡父母的顧盼之憂?

眼淚滴落到紙上, 別笙忙用袖子將水色浸去?,他接著往下讀。

【日來寒威愈盛, 且厚衣珍重。】

別笙看到這裏?,眼裏?含著淚,嘴邊卻?是牽出了笑?。

【離家數月,無人督促,讀書可有怠惰?須知業精於勤,荒於嬉,讀書怠惰則不能勵精。】

“當然沒有了,我很?努力的,隔著這麽遠還要問我的功課,這麽愛操心小心老的快,”別笙小聲嘟囔。

【在外行事不可張揚驕橫,寧忍一時之屈,不逞一時之兇。】

光是看著這句話?都能想象出來父親皺眉訓誡他的模樣了,別笙目光在這句話?上放了一放,而後斂了眉,“知道了,你兒子又不是傻子。”

【家中?如?常,不必多念,玉窗偶聞風竹颯然,靜待歸家。】

別父對兒子的思?念實在含蓄,連去?他書房聽到竹子的聲響也只說偶爾,不說常常。

別笙默了默,才又接著往下,剩下都是別母的字跡。

她與別父不同,是一個完完全全疼孩子的母親,信中?別父未能道出的憂懼幾乎一一道了出來,細細的問他這裏?氣候如?何,衣食如?何,身?邊可有人照料,更甚之想將家中?的仆從遣來。

無一字不是切切疼愛。

信並不長,只薄薄一張。

別笙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半晌後,將眼淚擦凈。

他爬下床,找出一個帶鎖的盒子,而後將這封信珍而重之的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又披上袍子跑到書房,鋪上紙準備回信。

囫圇開了墨,隨意一蘸便起了筆。

先問了父母安,隨後又說起自己現下的學習情況,幾時起幾時睡,讀了什麽書,先生是如?何誇他的,將自己描述的又刻苦又優秀,光看形容連當世俊傑來了都比不上他。

寫完又寫自己這裏?的情況,沒人伺候,吃食簡單,但他謹記著父親的教導,“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矣”,說覺得自己離君子的境界很?近了。

這之後便是對別母的話?,離家遠勝千裏?之遙,說自己不能盡孝於母親身?前?,累母親憂心,說自己有多想念家裏?。

洋洋灑灑寫了滿滿當當的三張紙。

不提別父接到信後看到上面並無多少進境的字以?及對自己的吹噓有多生氣,反正別笙看著是挺滿意。

待上面墨跡幹了,將信折起,同樣鎖在了方才取出的盒子裏?,看著兩封並在一處的信,別笙想到什麽,提筆又寫了一封,不過不是寫給父母的,而是寫給巫庭的,打算等他下次回來了叫他看。

三封信最後疊在了一起。

待踏出書房的門檻,刺骨的風倏然打在了臉上,將他尚未來得及束起的發吹的更亂。

別笙並未管它,想到家中?的父母和此刻馬上正向軍營奔去?的巫庭,腮邊潤開一個笑?來。

迎著晨風、迎著半明半暗的天空。

回到寢臥,稍稍打理之後,十九便進來提醒他該去?習武了。

別笙想到每日提前?等在那裏?的辜厭,身?上不禁隱隱作?痛,他抿了一下唇,說“知道了,先出去?吧。”

“是。”

等門關上,別笙從屜中?取出藥膏,剔了點兒飛快抹上,這才走了出去?。

見到辜厭,別笙躬身?道:“辜叔。”

辜厭點頭算是回應,他看著眼睛微微發紅的別笙,沒說什麽,目光落在一旁的沙袋,淡聲道:“去?綁上。”

別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待看見四個比他手掌還大的沙袋時,楞了一下。

辜厭見人不動,提醒道:“手上腳上各綁上一個。”

別笙晃過神便聽見了這番對他而言十分殘酷的話?,他張了張嘴,虛軟著聲音道:“可我本來就打不過辜叔,再綁上沙袋,恐怕動作?更慢。”

辜厭只兩個字:“去?綁。”

別笙扁了一下嘴,想拒絕又不敢,只得不情不願的邁開步子,慢吞吞將沙袋綁了上去?。

“綁緊一些。”

過程中?辜厭還要指導他。

別笙悶悶道:“知道了。”

將沙袋綁好?之後,別笙耷著耳朵走到了辜厭面前?。

辜厭看著耳朵一背一背的別笙,眼角流出點兒微不可察的笑?意,“先去?跑上十圈。”

別笙昨日·本就受了些傷,過了一夜傷處更是腫的腫、青的青,聽到這裏?忍不住擡頭道:“十圈……會不會……會不會太多了?”

辜厭略微想了一下,看著他道:“那你看二?十圈多不多?”

別笙:“……”

他癟著嘴,熄了話?音,在辜厭平靜的目光中?跑了出去?。

綁著沙袋委實難以?習慣,那些沙袋簡直跟千斤墜一樣墜在了腳下,擡一下都要耗費許多的力氣。

三圈過去?,別笙的腿已經發抖了,他呼呼喘著氣,額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子往下落,流到眼睛裏?,澀的不行。

本想擡手抹一把汗,只怎麽都擡不起來。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四個沙袋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

一步一步,到第四圈的時候雙腳幾乎擡都擡不起來,胸腔裏?的空氣也被擠壓殆盡。

堅持到第六圈時,當真?是半點兒力氣都沒了。

腳下一軟,便倒了下去?。

趴在地上時,別笙連疼都感受不到。

眼睛裏?混著汗漬和淚水,樹影在他的世界裏?都是顛倒的。

他知道不消片刻辜厭肯定又會用那種冷冷的聲調叫他起來,是以?沒等他說便攥著拳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接著朝前?跑。

說是跑,比走其?實快不了多少。

中?間也免不了再摔下去?。

可別笙想到巫庭在軍中?受的那些苦,想到他受的傷,便覺得自己這樣實在算不得什麽。

每每跌倒,總要爬起來。

等到十圈跑完時,他身?上沾的都是土星子。

也顧不上拍,直接來到了辜厭面前?,他呼著氣道:“我……我跑完了。”

辜厭看著別笙那雙漆黑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眼中?笑?意深了些,“打兩遍拳我看看。”

別笙是很?累很?累的,他甚至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累的一天,可聽到辜厭的要求還是去?做了。

並且努力做的標準。

做完之後,依舊揖下一禮,“還請辜叔指教。”

辜厭思?及他方才的動作?,仍舊有許多破綻,但看得出來,昨天他說過的錯處別笙已經盡力在改正了,他走上前?,手掌放在別笙的肩膀道:“肩膀不能太過僵硬,你要把你的肩膀、你的手肘、你的掌腕指尖變得靈活無比,你要思?考判斷哪裏?是對方的薄弱,用你身?體的任何部?位破開這些地方。”

“這套拳法源於山林搏殺,你得是狐貍、是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