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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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枰分明是極度在意這個弟子的, 卻時不時就愛嗆他兩句。

別扭,但真的在關心。

每當相識位前輩後,靳半薇總覺得旻子迂的母親當的並不稱職, 可她作為人女兒的愛人也不好對她評價些什麽。

在林枰口中了解死回陣後, 靳半薇總覺得事情越來越奇怪了, 按著林枰的說辭,根本無人能夠進陣, 那究竟是誰救了任橋出來呢?難道說當初被困在陣法裏的不止有任橋?

亦或者他們封印任橋的時候有別的東西鉆進了陣法裏, 可是他們那個級別的人為何會察覺不到呢?

她想不明白, 只是這死回陣總歸是要有人進去的。

真相都藏在陣法裏,所以進陣是最好的選擇。

湖面上的黑霧越積越多,散開的範圍也越來越廣,關季月她們甚至連站在湖面旁邊都覺得不太舒服了, 仿若有一股力量在推著她們的後背, 逼著她們離開。

林枰情緒不好的時候很愛扯動他的胡須,那微微有些發白痕跡的胡須被他硬是撤下來了兩根:“這陣法我們肯定是進不去的, 你們到底要做什麽啊?怎麽又是四位黃泉煞局, 又是死回陣的?我這賊船都上來了,你們好歹跟我透露點什麽啊。”

林晉鵬果然是有些慫包屬性在身的,他感受到死回陣力量對他的推搡,十分幹脆地離神怨湖遠了些,隔得遠遠的, 朝著她們大聲喊著:“關季月, 靳半薇, 你兩是不是招惹什麽不該招惹的人了?”

“賊船都上了, 您也沒有回頭路了。”關季月凝著那湖面,眼睛裏滿是堅決:“這死回陣肯定是要進的, 林前輩我只能跟您保證,如果真的會死,我會死在您前面。”

“說的什麽晦氣話。”林枰吹了吹胡須。

他倒是沒有太大的抵觸情緒,雖然很想知道真相,但關季月她們不說,他也沒想逼著她們張口,他是來替林晉鵬那個小王八蛋還債的,至於要還到哪一步呢……目前反正還死不了。

林枰甚至是有些欣賞關季月和靳半薇的,他這些年前前後後收了三個弟子,個比個的慫,修煉的精神頭也差,他很久沒見過像靳半薇和關季月她們這樣天賦異稟,不畏生死的後輩了。

他喜歡這種小輩,做陰陽活的人要是怕死,那不如趁早改了行。

林枰是希望林晉鵬能學上一點的,可林晉鵬避的太遠,他此刻只覺得丟人的很。

林枰不再看林晉鵬,他朝著湖面丟出一張張靈紙,只是靈紙在沾染死回陣的氣息後都會快速化為灰燼,他的確是沒有好辦法可以入陣,這種陰差用來考核的陣法,饒是他這個級別紙紮師也是束手無策,畢竟誰能想正陰官的鬼物還會來對付活人呢。

只是他很快就發現,那些黑霧不斷蔓延,排斥他們的身體,但唯獨沒有排斥任橋和靳半薇。

林枰三步並做兩步走,他到了靳半薇和任橋跟前,指著她兩道:“你,你們兩好像不被死回陣排斥。”

關季月也發現了這一點,她倒是不奇怪任橋,只是靳半薇會有點奇怪,她上了前,一把拽著靳半薇靠近了湖面,蹲下身體將手伸向了湖面。

大概是老天爺都在幫她們了,靳半薇很快就發現她可以跟任橋一起入陣,那死回陣似乎沒有排斥她的力量。

和關季月她們剛剛靠近死回陣就會被彈飛不一樣,靳半薇的手可以徑直穿過湖面,摸到那深藏湖面下的怪異能量,那能量仿佛化實了,在她掌心纏繞。

靳半薇一喜:“季月姐,我好像也可以入陣。”

關季月卻沒有什麽喜色,她皺皺眉,很快就分析出來了原因:“任橋現在的身體是你的紙紮術,她又完全融合了紙人的身體,紙人靠你的血氣維持,所以你們兩血氣早已相融,這陣法應該是將你們錯認為一體了。”

林晉鵬隔得遠,不過他動用了一點小手段,聽得倒是很清楚。

他火急火燎地沖了過來:“等等,什麽叫融合了血氣就可以入陣了,你們不會是想說那只鬼就是從死回陣裏出來的吧,那她怎麽完全不知道死回陣?而且她在沒有咒印加持的情況下比被封印的時候,強大了兩倍,這怎麽可能?再說她都出來了,為什麽還要進去?”

林晉鵬修為不高,雖是沖到了跟前,但那一團團黑霧的排斥幾乎讓他的身體漂浮了起來,眼看著就要被推出去了。

林枰實在是嫌棄他丟人,蒼老的手骨一下抓緊了他的胳膊,將他的身體死死拽了下來。

林晉鵬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師父,骨頭要斷開了。”

林枰壓著聲音,低低地擠出來一句話:“林晉鵬,你是真給我丟人啊。”

他甚至都懶得操心靳半薇她們要做什麽了,他只想將林晉鵬回爐重造,讓他把手段都再重新學一遍,這實在是比同齡人差得太多了,無論是心性還是實力。

——

靳半薇能夠入陣對於她們而言是個好消息,可關季月是不放心的。

她習慣了自己以身犯險,可當身邊人要以身犯險,自己卻不能相陪的時候,心中總覺得不是滋味。

此刻關季月倒是真有點不想沾這個死回陣了,她皺皺眉:“一定要去嗎?其實真相的話,我們已經猜到大半了,不是麽。”

她們在這個世界都是了無依靠的人,彼此相遇相知,成為可信任的夥伴,成為互相關懷的家人。

命裏也是有緣的。

關季月不想這份緣被掐斷,靳半薇也不想,只是很多時候的選擇要遵從本心。

湖面的黑霧還在不斷升騰、匯聚、凝實。

一個個漩渦也在不斷轉動,落進去的人也不知究竟還能不能爬出來。

未知是膽怯的源頭。

靳半薇目光慢慢轉過,她用力捏緊拳頭說道:“季月姐,我覺得裏面不止有真相,還有我和姐姐的恩人,雖然這只是一種猜測,但你不也說過知恩圖報是我的美德嘛。”

的確,這是美德。

如果靳半薇沒有這份美德,她們大概也不會成為沒有血緣的家人。

這很好,可裏面很危險。

關季月看著滿臉堅決的靳半薇,轉過頭看向了任橋,她問:“任橋,你也跟半薇一個想法嗎?”

“嗯,如果裏面真的有搭救我的人,那我該去救她的,我不想背負著一筆未知債而活,不過季月你有些太過於悲觀了,仔細算算的話,我和小靳加在一起的實力應該比我被封印的時候強了不止兩倍吧,應該問題不是很大。”

任橋給了關季月肯定的回答,她本就是個比靳半薇更為溫柔善良的個性。

僅僅是因為猜測而涉險,或許在很多人眼裏都是不值得的,但在靳半薇和任橋眼裏偏偏又是很值得的。

彼此的心都很柔軟,這大概也是她們合適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要說原因之二嘛,那就是她們都很清楚眼下自己最想做的事,還有最想前進的方向,頭腦沒有偏移,清醒且分析的很有道理,任橋說得的確是對的,她身上比最開始的她多了兩魄,而靳半薇是個很強的紙紮師。

她有時候都會覺得靳半薇手段花哨。

任橋和靳半薇都不算太過愚蠢的人,就算做了些糊塗事也大都是被心中善意驅使的。

很好。

關季月朝著湖面看了眼:“那就去吧。”

她點了頭,靳半薇她們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看到要以身犯險的兩人,旻子迂欲言又止,只是到底沒有說出阻攔的話。

她改變了,變得沈默。

在靳半薇她們即將入水的時候,關季月喊住了她們:“半薇,你把困住任橋魂魄的法器給我一個,我看看如何破掉上面的封印。”

靳半薇困惑的眼神投了過來,她嘆了嘆氣:“我總不能待在這裏,什麽都不做吧。”

關季月是個習慣性沖鋒的人,只是此刻她沖不進去,也就只能做做後援了。

饒是她也得承認任橋很強,如果能將剩下的兩魄都融合,那麽於她們而言絕對不是壞事。

靳半薇還是很相信關季月的,關季月開了口,她很快就將那串原本就是關季月替她搶回來的佛珠遞了過去,她笑盈盈的:“那就拜托季月姐了。”

關季月坦然地收下了佛珠,輕輕嗯了聲。

眼看著靳半薇將佛珠交給關季月,旻子迂終於是按耐不住有了聲音:“我也幫忙……”

該怎麽說呢。

靳半薇對旻子迂失望過太多次了,哪怕她是任橋的生母,靳半薇都有些無法信任她了,她甚至有些擔憂,如果她們真的遇上了任清栩,旻子迂會倒戈。

她背過手,抗拒地搖搖頭:“不用了,謝謝您。”

旻子迂能感受到靳半薇對她的不信任,她下意識地望向任橋,只是任橋本能地逃避了她的視線。

情理之中的,但依舊失落。

靳半薇背過去的手摸到了任橋的手,慢慢拽緊,朝著神怨湖走去,只是還沒有進去,她突然又想起來了那對母女,她轉過頭:“對了,季月姐,那對母女……”

她是想讓關季月去幫幫白樾和白枝的,畢竟在原書裏,白樾白枝是關季月人生的一大轉折點,也是她的緣分。

既然還能再遇見,或許就是命裏註定的。

註定她們該對白枝母女伸出援手。

這幾個月來,靳半薇和關季月也有了默契,她話都沒說完,關季月就知道她後面想說什麽了,她食指微微翹起,敲了敲胳膊:“你又瞎好心了。”

靳半薇笑了笑:“這裏很危險,那人還是個孕婦。”

聽到孕婦的字眼,任橋也回過了神:“季月,你幫幫她們吧。”

關季月表面上冷漠,但並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她只是對人和鬼缺乏信任度,她還是應了下來:“反正我們進不去,待會兒我去找找看。”

這次沒有柳無白,關季月還答應了去找她們,應該是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了。

靳半薇心安了不少,她牽著任橋站到了湖邊,看著那深不見底,一譚烏黑死水的湖面,滿湖都散發著一股惡臭味,靳半薇眉骨顫了顫:“林前輩,我們直接跳嗎?”

林枰那胡子被他拽得更稀少了:“要不給你找個潛水艇,你再下水?”

沒看出來,林枰還有點冷幽默。

靳半薇也知道她沒有別的路可以選了,她只能跳下去。

她嘆了口氣,剛想跳進去,旻子迂往前走了兩步:“裕離。”

她在喊任橋,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任橋沒有理她,她甚至裝作沒有聽見旻子迂的聲音,沒有轉過頭。

不難想,任橋大概真的對旻子迂有了怨氣。

旻子迂眼看任橋沒有理她,便喊了聲靳半薇:“半薇。”

靳半薇打了個冷顫,略顯僵硬地回過身,她還是盡量維持著平緩的語調:“旻師,怎麽了嗎?”

旻子迂有許多話想說的,只是發現任橋都不理她以後,那些話卡在了喉嚨處,一句疊著一句,堵得她喉嚨十分難受,可偏偏一句都擠不出。

她眼睛微微垂下些,苦笑一聲:“你們多加小心。”

靳半薇禮貌道謝:“謝謝您。”

旻子迂大概在一遍遍問著她自己,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靳半薇也在一遍遍問著自己,她們之間為什麽會這麽尷尬,她本就不懂如何給人當女兒,更別提如何當人家女婿了。

頭也有些疼。

她一鼓作氣,拽著裕離跳下了神怨湖。

“撲通”一聲,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力,她屏住呼吸,身體越來越沈,她和任橋被漩渦卷了進去,身體不斷轉動著朝下墜落。

只是這樣的墜落太慢了,任橋身上的鬼氣快速轉動,竟是和漩渦融合幾分。

她們的身體快速下墜,很快就落了地。

這裏沒有汙水了,像是處被隔絕起來的空間,只是依舊沒有空氣,環境也很暗,只有幾縷幽藍色的火光照亮著環境。

那濃郁滲人的力量讓靳半薇清楚的感知到了陣法的存在,靳半薇呼吸漸漸不暢,她拿出兩片靈紙,一張貼在了任橋身後,一張貼在了自己胸前。

靈紙替她借來了些鬼氣,讓她的身體鬼化了些許,靳半薇終於是能在這沒有空氣的地方呼吸說話了。

她身上濕漉漉的,倒是沒有想象中的惡臭味,這讓靳半薇好接受了些許。

“小靳,你還好嗎?”

任橋鬼魂的身體優勢就凸顯出來了,她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沾上水漬,身上的衣服都依舊幹凈潔白,倒是襯得靳半薇越來越狼狽。

靳半薇倒是想說自己沒事,只是這濕冷粘連的感覺非常差勁。

這裏本來就是鬼陣,環境陰冷潮濕,浸了水的身體落在這裏,陰冷輕輕一刮,她仿佛深陷冰窖。

她打了個哆嗦:“姐姐,這鬼地方好冷。”

聽著靳半薇喊冷,任橋連忙將被她牽住的手抽了出來,眼底有隱約的自責。

靳半薇的手猛地空了,很是不能適應地望向任橋:“怎麽了嗎?”

任橋的手捏著手腕,她說:“我身上也是冷的,你牽著我會更冷,我在這有些控制不住鬼氣外溢。”

這種陣法裏,靳半薇本就不指望任橋能夠遷就她體溫。

她是冷,可不牽著,心裏不踏實。

靳半薇摸出一盞燈籠,燈籠的火光讓身體慢慢暖和了起來,她還是固執地牽上了任橋,在任橋頗為無奈的眼神中,淡淡道:“我喜歡牽著你。”

她嘴甜的時候,話是直白的。

任橋想要掙脫開的手也慢慢停了下來,指腹緩慢地落在了靳半薇手背上,雖沒有張口回應,但眼底滿是柔情。

靳半薇舒展地腰肢,她感覺被水浸泡過的身體,四肢都僵硬的難受。

她還在抗寒,耳邊突然響起了任橋的聲音:“嗯。”

靳半薇楞了楞,猛地驚醒任橋是對她剛剛那句話的回應,她似乎一直這樣,有話基本上就有答。

這讓靳半薇想起來了剛剛任橋忽視旻子迂的一幕,她小聲問著任橋:“姐姐,你是不是恨上旻師了?她剛剛喊你,你都沒理她。”

任橋沈悶地搖搖頭:“不算的,我只是覺得她不該那樣說外婆,心中有些難過。”

靳半薇的預感果然是對的,她就覺得旻子迂那樣說殷姝,質疑殷姝,任橋一定會不高興的,這才著急忙慌地阻止了旻子迂往下接著說出更過分的話,可那一句還是在任橋心底落了些傷痕。

她很在意她外婆。

這是合情合理的,畢竟在靳半薇的認知裏,殷姝是唯一愛著,照顧過那個還活著的裕離的人。

隨著記憶覆蘇,殷姝在她心底有很重要的位置。

旻子迂那樣說殷姝,她不高興很合理。

畢竟任橋一直是這樣的,她或許不在意自己的傷痛,但她身邊的人被攻擊她會格外的憤怒。

任橋輕微的聲音帶著些思念:“外婆對我很好,跟小靳一樣好,我很在意外婆,雖然她是外婆的女兒,可她不能那樣說外婆。”

靳半薇也覺得旻子迂不應該的。

據目前來看,殷姝的感知全是對的,她比旻子迂更為聰慧,她清楚地分辨著好壞,只是可憐她管不住女兒。

大概也是因為覺得任清栩並非靠譜的人,這才在即將身死前,還將佛靈作為後手留給了裕離。

靳半薇雖然沒有真的見過殷姝,但從殷姝的過往,以及各種行徑中她都可以判斷出殷姝應該是個很好的母親,只可惜旻子迂沒有學到殷姝半分。

只是這種時候她縱然覺得任橋說的很對,可她也是不能附和任橋的。

不然就像是她在刻意挑撥她們母女的關系一樣。

任橋將燈籠一推,她的燈籠就浮了起來,掛在了半空中,照亮了整個密閉的空間。

她們好像落進了一個墓室裏,密閉的空間裏擺放著十來口棺木,那些棺木和在空鳴山見過的五行棺木類似,只是鳳凰變成了一條條蜿蜒盤踞著的龍。

棺木的擺放也是極具意思的,她們圍繞著中心的一個水池,那池中有血紅的水在噴湧,而池中心有個石桌,石桌上擺放著一個檀木盒子。

這死回陣看著並不是會攻擊人的陣法,靳半薇暫時沒有感受到危險,倒是覺得這些棺木的擺放有些意思的。

她牽著任橋走進了水池,離檀木盒子更近了一點,檀木盒子上刻著些奇怪的巫紋,靳半薇並不認識,但只覺得繁瑣。

盒子底部漏出些紅色的液體,一滴滴垂落在水池中,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空氣中有濃郁的血腥味,那紅色的液體似乎是血。

見到血,靳半薇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咕咚咕咚。”異樣的聲音響起,驅使著靳半薇低下了視線,那水池中的紅水像是被什麽炙烤一般,正在冒著一個個水泡,水泡一點點凝實,竟是從水池中飄了出來,一個個紅水泡,挨個飄向了那圍著水池的棺木。

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靳半薇割破了手指,鮮血湧向了燈籠,燈籠的光更亮了幾分,她終於是能夠完全看到整個墓室,墓室的墻壁上也刻著跟盒子上一樣的巫紋,那巫紋讓人十分不舒服。

靳半薇快速挪開了視線。

忽然,她看到了些熟悉的東西。

海菜花瓣。

是的,這個墓室裏到處都是海菜花,無論是棺木上,還是地上,都有一簇簇的海菜花。

那些海菜花瓣,靳半薇曾在任千菁記憶裏看過。

海菜花只生在水質清澈的地方,純白色的花瓣,淡淡的黃色花蕊,落在湖泊上相得益彰,她甚至還清楚的記得那還綻放著一朵朵海菜花的湖泊有多麽的澄澈幹凈。

只是後來血色開始吞噬那一點點純白的美好。

這些海菜花瓣便是那被染紅的純白,它們的花瓣花蕊早都成了深紅色,那人血堆積起來的紅,看著都刺目。

只是那些海菜花瓣沒有枯萎,沒有雕零,看著竟像是剛剛采摘下來的一般。

靳半薇很是困惑:“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海菜花瓣?看著居然像是剛剛摘下來不久。”

靳半薇滿心疑惑,可本該回應她的聲音卻沒有想起來,倒是掌心的手越來越冰。

她連忙轉過了頭,看到的先是一片血紅,而後是那顆漸漸脫離身體的頭顱,血色侵占了她所有的視覺。

任橋察覺到她回過頭,低聲哀求:“你別看我,小靳你別看我。”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分明沒有融魂啊,任橋怎麽會再次露出死前本相,掌心的手已經是血肉模糊,她心口的鈍痛感無盡蔓延加重,她聲音裏滿是疼痛:“姐姐。”

任橋終於是牽不住靳半薇的手了,她的手隨著皮肉脫離,完全從靳半薇掌心墜落了下來,身體慢慢歪斜下去,任橋將自己縮成一團,身體失控的感覺讓她痛苦不堪。

她先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恐懼。

誰都想在心愛人面前保留最美好的一面,但她似乎每次都很狼狽。

每一次這樣字眼讓她越發難過,任橋軟聲哀求著:“別看我,我求求你了好不好,別看我。”

“好,我不看。”靳半薇的聲音裏有了哭腔,她轉過了頭,眼淚順著眼角滴落,她倒是不害怕,原是就見過了,只是每次看,還是覺得很崩潰,那種深深絕望感幾乎逼瘋她。

模糊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檀木盒子上。

她心臟撲通撲通,較為猛烈地顫動起來。

一種直覺告訴她,任橋失控的原因就在盒子裏。

靳半薇吸了吸氣,她咬著牙踏進了水池中,她靠近了石桌,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摸上了檀木盒子。

“砰”的一聲,她的手竟是盒子震開了,掌心被震得生疼,她攤開手掌看了眼,表層的肌膚幾乎都被燙焦了,灼熱的疼痛侵蝕了五感,身後有弱弱的聲音響起:“小靳,你沒事吧。”

她將受傷的手藏了起來,這才回過頭應了聲:“我沒事。”

回了頭才發現,任橋竟是摸出了一件風衣,將她整個人連頭帶身子都裹了進去,完全屏蔽了靳半薇的視覺。

只有悶悶的聲音從裏面鉆出來:“沒事就好。”

靳半薇覺得任橋有些可愛,可她根本笑不出來。

“姐姐,我真的不在意的。”

“小靳,我在意。”

其實她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可任橋每一次的抵抗情緒都很重。

這次尤甚。

似乎她們越親近,任橋越想在她眼前保持一個好些的形象,不是支離破碎的,也不是血肉模糊的。

靳半薇低著視線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汙水,她連發絲都完全是被浸濕了的狀態,這要是爬出來都能被人當成水鬼,她之前受傷也血肉模糊的,任橋不也沒有嫌棄她。

待在靈異世界,一個是鬼一個陰陽術士,怎麽可能時時刻刻都保持很好的姿態。

靳半薇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她分明覺得問題出在盒子裏了。

打開盒子,或許任橋的異常就能停止了。

靳半薇從懷裏摸出一張張破陣符,一張疊著一張:“陰陽兩生極,眾生皆有道,乾坤星移破,萬符聽我令!”

幾十張破陣符化為灰燼,竟是只在這盒子上落下了一點裂縫。

靳半薇覺得奇怪,這東西看著也不是法器。

她再次從懷裏再次摸出破陣符,剛剛靠近一點盒子,她的手猛地被什麽東西吸住了,那巨大的吸力讓她整個手都被牽引的靠近了盒子,完完全全落在了盒子上。

她的掌心似乎被什麽利器刮開了,鮮血源源不斷地從掌心流出。

這盒子在吸她的血。

靳半薇一楞,連忙去摸靈紙,只是那盒子每吸一點血,蓋子還想就會松動一點。

難道說這盒子也跟死回陣一樣將她任橋當成了一體的,只是……

她為什麽要下意識地這樣想呢?難道說她潛意識覺得這盒子裏有任橋的血?

不過她的血似乎是能打開盒子的,靳半薇發現這一點,摸靈紙的手,也變成了摸出一顆顆補血丸和養氣丹。

她倒要看看這盒子能吸她多少血。

一顆、兩顆、三顆……系統出品的補血丸特別充盈,靳半薇也不怕跟這個檀木盒子耗下去。

“哢嚓”一聲,那盒子蓋竟是翹了起來。

靳半薇落在盒子上的手也自然而然落了下來,隨著她松開手,那盒子的四邊都落了下去,像是果子扒皮一樣,一片一片,終於露出了正中心的果實。

密閉,壓抑。

血腥,絕望。

靳半薇的身體是從視覺開始僵硬的,頭顱漸漸不能再移動分毫,脖頸也微微發硬,四肢逐漸變冷,她徹底動不了了,只能保持著固定的姿勢,盯著那盒子裏的東西。

那是顆鮮血淋漓的頭顱,女人的頭顱。

長發被鮮血浸泡的時光太久,發色竟是都有了變化,空洞的眼眶裏缺少了一對眼睛,只有鮮紅的血從眼眶裏滾落,她分明死去了很久,但那顆頭顱仿佛新鮮割下來的,依舊源源不斷朝下落著鮮血。

鮮血滲透盒底,從底部滲出,落進血池中。

一滴接著一滴。

頭顱臉上的皮膚有些潰爛的痕跡,只是她還是能夠辨認出心上人的樣貌。

那是任橋的頭。

血腥的,潮濕的,能夠觸碰到的。

靳半薇緩緩擡起手指,她的手指像是一根木頭,僵硬的杵了過去。

溫熱,疼痛。

頭顱落下的鮮血不是鬼魂的虛無,每一滴都滾燙炙熱,似乎能將她的肌膚燙穿,硬是刮落兩層肉下來。

腦海中再次出現了任千菁記憶裏看到的一幕幕。

怨念,仇恨,侵占了所有。

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她好像是哭了。

一雙冰冷的手覆蓋在了她眼前,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落在了耳垂:“小靳……小靳,你別看。”

她掌心是冷的,聲音是顫著的。

任橋應該比她更為無助。

她緩緩拿下來了任橋的手,看到的是因為檀木盒被打開,身體再次穩定下來的任橋,鼻尖發酸,喉嚨發疼:“我,我沒事的。”

任橋的手落在了她臉上,胡亂擦拭著她的肌膚,眼底滿是焦急:“可是小靳,你流血了。”

流血了。

靳半薇有些意外,她順著任橋手落下的位置,她摸到了濕熱的痕跡。

指尖沾上的痕跡印入了眼簾。

原來,她不是哭了,而是眼睛在流血。

她太疼了,肌膚都被灼穿的疼痛,心臟在一點點收縮,她悲痛著眼前的所有,怨恨著所有的參與者。

靳半薇摁住了任橋的手,勉強笑了笑:“姐姐,我真的沒事。”

指腹沾上的一滴滴鮮血,幾乎要浸濕她的心口,可靳半薇依舊執著地告訴她,她沒事,可她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

要問看到自己被斬下的頭顱是什麽感覺,任橋的答案大概是不夠明確,她只知道看到靳半薇因那顆頭顱而垂落血淚的時候,她心中所有的情緒都被心疼淹沒,她低唇在靳半薇耳邊低語:“小靳,別看了好不好。”

“沒事,我沒事的。”靳半薇僵硬地轉動著身軀,她從包裏拿出來了封著任橋眼睛的封魂鈴鐺。

她拿出來了任橋的眼睛,顫顫巍巍的靠近那顆擺放的像是果實的腦袋,她掌心被溫熱的血液燙紅,她指腹捏著眼球,她將眼睛放回了任橋的眼眶,只是那眼珠子很快就掉落了下來。

沒有依靠,沒有縫補,那眼睛早已不屬於那眼眶。

眼珠子跌落進了血池子裏,靳半薇蹲下身體,她的手在血池子裏摸著眼珠的痕跡:“在哪裏,在哪裏。”

“小靳。”任橋冰冷的手掌穿過血水,覆蓋在了靳半薇手背上,她緊緊握住了靳半薇的手,不再讓她亂動:“不要再找了。”

靳半薇低著唇,她小聲說:“姐姐,我好沒用啊,我保護不了你,我連你的眼睛都沒辦法幫你裝回去,對不起,對不起……”

任橋小心翼翼地圈住了靳半薇,她靠近靳半薇的耳邊,柔聲低語:“這跟你沒有關系。”

她被屬於鬼魂特有的血霧包裹,身體完完全全陷進了任橋懷中,她指尖有她的血,她腳下踩著她的血,這都靳半薇的情感有瞬間的崩塌:“姐姐,我好像有點冷,不,我好像又有點覺得熱。”

靳半薇視線微微擡起一點,她在任橋懷中望著任橋,她的手擡起一點落在任橋眼前:“你看,我的手好像被燙穿了。”

那裏是被鮮血染紅的手背。

那是任橋的血。

任橋將靳半薇抱出了血池,她帶著靳半薇離那些血池遠遠的,摸著紙巾替她擦拭染血的手背:“小靳,你別自責,這跟你沒有關系的。”

她還是那樣溫柔,可分明她會比她更疼的。

那盒子裏放著的何止是一個頭顱,那是裕離短暫生命的全部縮影。

悲慘,淒涼,唯有傷痛。

該崩潰的是親眼看見自己屍體的任橋,而不該是她。

靳半薇掙開了任橋的手,她猛地抱住了任橋的身體,用力擁著她,終於是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只是痛恨我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任橋輕輕拍打著靳半薇的背部,小聲寬慰著她:“小靳已經做的很好了。”

“不,我不好。”靳半薇還是拿出了那一張張清心符,她終究是心性跟不上道行的紙紮師。

不依靠著一張張清心符,她根本就冷靜不下來。

在清心符貼上心口以後,她的呼吸終於是漸漸平緩了些,她擁著任橋:“姐姐,你如果想哭的話,可以靠著我,我不會再鬧了。”

任橋的手指搭上了靳半薇濕漉漉的發,她不願意靳半薇將她剛剛行為稱之為鬧,她感受的到,靳半薇只是因為在乎她,而且她本來年紀就不大。

不過二十,一次次看著心上人在眼前死去,看著妻子被分屍的慘樣……

正如她所說的,她覺得靳半薇已經做得很好了,而且不會有人比靳半薇做的更好了。

“小靳,你不要總是為難你自己,清心符用多了對你的身體也不好。”

她知道的,可很多時候都必須要冷靜的。

靳半薇回過神,她猛地朝著那血池望去,血池裏還是源源不斷冒出一顆顆血色的氣泡,朝著那一口口棺材而去。

血池仿佛一個祭祀品,她的所有都在被那些棺材分食。

靳半薇忽然醒悟了過來。

這裏應該就是任橋被迫成為保家仙的地方,那些棺木裏面的屍體應該就是沈家去世的人,他們在為子孫後代竊取神仙骨的氣運。

靳半薇幾乎在一瞬間看破了所有。

那頭顱便是作為這不平等契約的媒介,而任橋的主魂便是她們的靈,所以哪怕是死去多年了,還能源源不斷湧出鮮血來,那湧出的不止是鮮血,還有神仙骨自身的氣運。

分明被她們害死的,可她的靈,她僅剩的軀殼竟是還要護佑仇人子孫世代富貴,前路平坦。

哪有這樣的道理!

哪有這樣不公平的事!

靳半薇知道這裏是哪裏了。

這裏不是什麽墓室,不是是什麽死回陣。

這裏根本就是地獄,屬於裕離的地獄。

也是屬於她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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