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死地 (1)

關燈
客車停在了偏遠的村落。

白枝母女果然是跟她們在一個地方下了車, 關季月她們都有些意外,唯獨靳半薇是不意外的。

預料之中,現實和書中的世界重合。

靳半薇幾乎已經完全融進這個世界了, 等著白枝母女出現, 她才恍惚地想起來, 她是生活在書中,雙線疊加以後, 心中居然十分忐忑。

她盯著白枝母女出神太久了, 久到任橋都忍不住問她:“小靳, 你真的不認識那對母女嗎?”

靳半薇在車上的時候就叫出來了女孩的名字,此刻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怎麽看也不像是不認識的,可白枝母女看靳半薇的眼神卻是完全陌生的。

甚至在發現靳半薇盯著她們以後, 快速離開了這裏。

她們似乎成了那對母女眼中的妖魔。

避之不及。

“我應該是在哪裏見過她們的, 但有點想不起來了。”

她對任橋說謊了,並非有意, 只是穿書這種事聽著就匪夷所思。

此刻的靳半薇早就在這個世界有了許多羈絆, 那從何處來也就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以後該往哪裏走。

任橋不是會勉強人回答她問題的個性,關季月也不想深究,唯獨旻子迂在說:“你總不能是在夢裏見過。”

靳半薇明顯覺得旻子迂在針對她,她和旻子迂分明和解了的, 這時候卻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難道說是因為她撕破了任清栩的虛假面具?

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 靳半薇只能說她和旻子迂註定沒辦法和解了, 畢竟她是不可能原諒任清栩的。

不過, 旻子迂居然這麽在乎任清栩,那原書裏不會是任清栩在她身上做了什麽手腳, 然後閻桃沒有感知到她有危險才會那樣死去的吧。

那可真是十分愚蠢了。

靳半薇沒有計較旻子迂對她的態度,甚至忽視了她們之間暗藏的矛盾,特意叮囑著旻子迂:“旻師,多加小心。”

旻子迂一楞,她搞不懂靳半薇怎麽會突然關心她,分明她現在對她態度不算很好,隱隱約約帶著些怨氣的,可靳半薇居然還在關心她。

她深深地看了眼靳半薇:“你不用擔心我,你照顧好裕離。”

這根本不需要旻子迂叮囑,她當然會顧好任橋的。

她們一行人開始快速前行,終於是看到了山,山間草木茂盛,荊棘橫生,只是簡單地瞥了眼就覺得這地方兇險。

在原書裏,白枝母女之所以會找到這裏是因為她丈夫留下的東西上記載著此處妖物極多,但似乎是因為一場浩劫,導致山中妖物紛紛死去,遍地可見妖丹。

不過此地十分危險,像是一處迷宮一樣,進山的人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辦法。

他在深山待了兩月有餘,這才誤打誤撞地闖了出去。

白枝母女很大程度是過來撞運氣的,因為白樾已經懷白枝四五年了,她也找過一些陰陽術士,但她丈夫想讓她們母女遠離陰陽事,沒有引薦過同行,白枝只能找到些邊緣的陰陽術士,而那些普通術士平時捉個小鬼都難,更別提招惹妖物了。

她們也是走投無路了。

靳半薇她們趕到的時候,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山的白枝母女極度驚恐地瞥了眼她們快速踏進了深山。

“你們……”靳半薇都到了嘴邊的邀請同行都硬是咽了下去。

她也看到了白樾和白枝的驚恐,她們母女兩怕是把她們當做要搶她們妖丹的惡人了。

靳半薇有些無奈,連聲嘆息。

嘆息聲落在了關季月耳邊,她朝著山中望了眼,那樹木繁茂的山能擋住大部分的視線,她們早已看不到白樾和白枝母女了。

她和靳半薇不同,她不會輕易對什麽人產生同情,尤其是防備她的人。

關季月在不算計林枰了,便又恢覆了平時的冷漠,她淡淡道:“我們顧不上她們,我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靳半薇當然也分得清主次,她必須快點去神怨湖那裏看看,至於白樾白枝母女,她已經在空鳴山就把柳無白殺了,她們應該也遇不上什麽危險。

等著她們處理好神怨湖的事,到時候再找她們,把她們一起帶出來好了。

她牽著任橋往裏走。

剛剛進山,那掌心的手竟是開始變燙。

靳半薇原以為是錯覺的,可掌心的熱感越來越強烈,那樣的滾燙似乎要把她灼傷,靳半薇猛地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了任橋的手:“姐姐,你能感受到溫度嗎?”

任橋點了點頭,她眼眸裏浮出一層好看的波光。

她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灌木叢,又指了指那些高聳的樹木:“小靳,它們好像認識我,它們的靈氣在歡迎我。”

如果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靳半薇會覺得那人是病糊塗了,可從任橋口中說出來又很合理,這些樹很明顯的沒有產生靈智化形,但它們身邊確確實實是有著不少靈氣的,那些靈氣影響著任橋的體溫。

按理說是不應該的,就算是靈氣再多都不可能是影響到鬼魂體溫變化。

除非這些靈氣和任橋的力量同源。

大膽的揣測讓靳半薇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連連搖頭,眼底也跟著起了些抗拒,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念頭。

可是念頭剛剛起來,竟是纏繞在腦海揮之不去了。

靳半薇突然想到,這或許並不是沒有可能的,畢竟裕離可是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神仙骨所過之處,本就是容易聚靈的。

等等。

靳半薇好像是能把事情完全拼湊起來了。

這裏快速成了形的妖物多,應該就是因為身懷神仙骨的裕離在這裏生活了整整十六年吧,至於妖物突然死去應該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場祭祀。

害死裕離的祭祀。

所以這裏才會有許多妖丹,而白樾的丈夫無意中進到了深山裏發現了這些妖丹,經受兩個月的折磨終於是逃了出去,這才在筆記中記錄下了這個地方。

原書裏關季月也是熬了一個月才逃出這座山的。

可任清栩和旻子迂不也來過這裏嗎?她們是怎麽出去的?

該不會這像極了迷宮的深山不會也是任清栩的陣法吧?

可這裏散落這麽多妖丹,柳無白早不來,晚不來,為何要挑著百年後過來拿呢?

靳半薇越想越覺得頭痛不已,等著事情解決以後,她一定要做只鹹魚,每天只用想任橋就好。

她一邊走,一邊撒著顆顆紙球。

紙球落地的一瞬間會化作細小的白蜘蛛,死死地拽緊那根根荊棘,蜘蛛腿將荊棘纏繞的很緊,而蜘蛛腦袋指向的方向便是她們剛剛一路走過來的方向。

旻子迂被這一異動驚擾,她皺著眉,看著靳半薇這奇奇怪怪的舉動:“你在做什麽?”

靳半薇:“做下記號,免得到時候出不來了。”

旻子迂:“怎麽會,我們這麽多陰陽術士能算能蔔,怎麽會連出山的路都找不到。”

旻子迂太過於樂觀了。

要知道在原書裏,關季月可都折騰了一個月才從深山爬出去。

關季月和任橋倒是都不質疑靳半薇種種行為的合理性,只覺得她這麽做,肯定是有她道理的,雖然關季月也並不覺得自己會找不到出來的路,她冷淡的眉峰鼓起:“慎重行事也好。”

任橋擡著眼睛。

山中的樹長勢都很好,緊緊挨著卻都能夠擁有充足的眼光不斷生長,就連枝葉都比旁處長得好很多,嫩綠緊密,遮擋住了所有大半的光線,陽光只能穿過葉子在臉上投下些緊密的光影。

滴……

輕巧的水珠滴落在了皮膚上,這被烈陽炙烤的樹葉不該有水珠滴落的。

任橋被靳半薇牽著,她不用看路也能平穩的行走,只是當水珠滴落皮膚以後,她腳下竟是一個踉蹌,若不是靳半薇及時拽住了她往懷裏拉,她應該會摔下去。

“姐姐,你沒事吧。”靳半薇還在撒紙球,卻突然感覺到手裏的力道一沈,猛地清醒後發現了快要摔下去的任橋。

任橋搖搖頭。

此刻她的視線微低,恰好能看清那灌木叢的葉子,看著也沒有什麽異樣,只是不少葉子落了些灰色,不是沾染的灰塵,而更像是刻在上面的顏色。

很怪,雖然她說不清楚具體怪在哪裏。

她重新擡頭,看向了關季月:“季月,你能不能也做一份記號,我覺得這地方不太對勁,似乎……似乎跟我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靳半薇有些意外於任橋對危險的感知力,不過關季月要是也能出手落下一份印記,那是再好不過了。

任橋張了口,關季月沒有遲疑:“好。”

她們的確越來越像家人了,關季月甚至都沒有明白任橋和靳半薇的擔心從何而來,可任橋一張口,她立刻就選擇了相信,一張張符紙出現在了關季月手中,符紙所過之處都會落下一道特殊的印記。

只是那有血緣的家人,倒是滿心疑惑地瞥了瞥任橋:“裕離,你不是根本就記憶不全嘛。”

“……”

旻子迂的話在任橋心口重重地敲了一下,悶痛感蔓延全身。

她悄無聲息地捏緊了握著的手,身體微微靠近靳半薇,那種痛感才會得到延緩。

饒是溫柔如任橋面對旻子迂這樣戳痛處的行為,能夠回應旻子迂的也只剩下了寂靜。

靳半薇更是意外不已,旻子迂似乎完全不懂如何當個好母親,任橋的確是記憶不全,可她這樣說話,靳半薇聽著都覺得難受,更何況是任橋了。

正如她所說,她並非是自願變成鬼的,也並非是自願丟失記憶的。

任橋是個受害者,可本該與她最親近的人,一次又一次刺痛了她。

林枰人還真不錯,起碼比林晉鵬好很多。

林枰感受到她們這奇妙的寂靜,主動打破了寂靜:“那我也做一份記號吧。”

他說著一張張黃紙從掌心浮出,一張張落在了所過之處的樹上,貼上樹枝以後,那紙上都會出現箭頭的標識,林晉鵬見她們都在做標識,林枰還又做一份,他眼皮直跳:“師父,沒有必要吧。”

林枰當然也覺得沒必要,只是他是個有眼力勁的,可林晉鵬沒有。

他有幾分嫌棄自家愚笨的徒弟,嘴上是片刻不耽誤:“怎麽就沒有必要了,越是危險的地方,我們越是要謹慎,謹小慎微一直是種美德,為師希望你跟著靳小友,關小友,任小姐好好學習。”

借題發揮罵了林晉鵬,林枰心裏倒是痛快點了。

林晉鵬最角抽了抽,看了看她們三人手段各異的記號:“我學,我馬上就學。”

他嘴上說著學,眼底卻只有抗拒,就連腳下的步子都邁得大了些,可他完全是忽視了這山中沒有路不說,還到處都肆意生長的荊棘,很快就被刮傷了胳膊和腿,林晉鵬忍不住埋怨著:“這什麽鬼地方,怎麽連一條路都沒有!”

隨著他聲聲抱怨響起來,靳半薇和任橋的註意力都被分散了。

林枰嫌棄極了:“閉嘴。”

分明林晉鵬的年紀比關季月和靳半薇都大,可偏偏是當中最不穩重的,這讓林枰覺得很丟人,不過到底是自己的徒弟,他雖然已經氣到吹胡子了,但還是摸出了一張張淺綠色的靈紙,他看了看自己這蒼老略顯幹癟的手,很果斷地在林晉鵬的胳膊上劃拉了一個口子,用林晉鵬的血染紅了靈紙。

林晉鵬感受到手臂的疼痛,眼睛都圓了:“師父,你自己分明說過的,用別人的血施術,術法會變弱的,而且你的血靈力比我的濃郁多了。”

“開個道而已,你的血也能用。”林枰吹了吹胡須,臉上深刻的皺紋倒是舒展開了些,他忽視了林晉鵬的怨念,雙手搓著靈紙,喃喃道:“乾坤生道,靈紙開道!”

隨著他聲音落下,那手中的靈紙就都飛了出去,它們和那些荊棘纏繞,竟是慢慢附在了荊棘條上,一根根荊棘條斷開,纏繞,竟是化作一個個拎著鐮刀的小人,飛快地席卷了出去。

小人砍斷濃密的荊棘,終於是給她們開辟出了一條道路。

任橋看著那綠色的,提著鐮刀的小人,漂亮的瞳孔都被印入了一片綠影。

不得不說,林枰的確是個有手段的。

他能夠用別人的血施術,還能將靈紙和外物一起用,水平嚴格來說應該不比現在的靳半薇差,甚至是勝過的。

關季月倒是先觀察到了別的,她認真地看了看那飛出去的小人,由衷道:“你們紙紮師的手段還真是個比個的花裏胡哨。”

“你懂什麽,這不叫花哨,這叫華麗!”林枰極力糾正了關季月,他摸了摸胡須:“手段越華麗的紙紮師,實力越強。”

說著說著,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林晉鵬:“手段不華麗的,實力非常差勁。”

看得出林枰很在意他這個徒弟,當然也很嫌棄。

有了林枰的小紙人開道,她們接下來的路更好走了一些。

只是時間太久了,旻子迂都有些記不清神怨湖的具體位置了。

爬山耗費的體力並不小,尤其是對修為不行,實力差勁的林晉鵬來說,簡直是種折磨,他終於是無法忍受,質問著旻子迂:“我說,旻師你到底知不知道往哪裏走啊?”

旻子迂頻頻走錯路以後,她也不太確定了:“應該朝右一點,不朝左一點。”

她還在仔細回想,靳半薇朝著空中望了眼,她們坐車過來就折騰了不少時間,這會兒又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天都會快黑了,卻還沒有找到神怨湖。

靳半薇微微喘著氣,靠在樹上盯著旻子迂。

那漸漸昏暗的天色讓靳半薇還是自己動了手,她再次用起來了在鬼城用過的手段。

她掏出一疊特殊處理過黃紙,咬破大拇指指腹摁在了靈紙上,確定每張紙都沾染她一點血後,她將墨筆從掏出,沾了沾指腹的鮮血,畫出來一只血紅色的小狗圖案,然後收起墨筆,她朝著黃紙一抓,那第一張黃紙就浮了起來,她單手掐著指訣,口裏念著:“天元有三道,觀氣聽八方!”

第一張黃紙上的血紅色狗圖案就浮出了黃紙外。

靳半薇用力一拍,那狗圖案就再次印回了紙上,只是很快就穿透了原本的紙張,朝著那些疊在一起的黃紙壓去,像是覆印件一樣,那每張黃紙上都印下了相同的圖案。

靳半薇將那近千張黃紙拋出,它們變化成了只只黃毛小狗漂浮在半空中,四處散開了。

這手段她在鬼城的時候就用過,只是那時候她召喚百只小黃狗就已經氣喘籲籲了,氣血兩虧空了,現在召喚上千只也只是感覺血流的很快,連氣息都沒有明顯的變化。

靳半薇能感受到自己的變化,而林枰則是能感受到她的強大。

林枰看著她這一手尋路的法子,眼睛都亮了:“你手段確實是很不錯,你多大了?”

靳半薇微微吐了口氣,這才回答林枰:“二十。”

聽聞她二十歲,林枰臉色就不太好看了,他很幹脆地踹了林晉鵬一腳:“你都快大她一輪了,為師教你這麽多年了,你怎麽就學不會這一手。”

林晉鵬別別扭扭,憋不住話來,還是瞥到了關季月,這才想到了個說辭:“師父,你沒聽著關季月喊她妹妹嘛,她們關家人天賦一直都很好的吧。”

林枰斜了眼林晉鵬,沒有做聲。

只是比較可惜的是靳半薇的手段足夠華麗,但這山太大了,還有著層層阻礙,神怨湖也不是陣眼,沒有具體的氣息可以查找,靳半薇沒有找到地方。

她找不到,林枰自然也找不到。

靳半薇望著關季月:“要不還是算卦吧。”

靳半薇是不會算的,不過旻子迂和關季月都會。

關季月剛想動手,任橋卻忽然牽起靳半薇朝前走,她說:“小靳,我好像知道在哪裏。”

“好。”既然任橋說她知道,靳半薇就立刻跟上了任橋,關季月也沒有猶豫地跟在她們身後走。

只是林晉鵬叫了起來:“你靠不靠譜啊,別又帶錯路了,我真的是走不動了。”

林晉鵬一個人念叨就算了,偏偏旻子迂也跟著張了口:“裕離,你都不記得,就不要亂帶路了。”

有些話外人是能抱怨,可家人也跟著一起抱怨了,那就成了一份傷害。

她的口吻高高在上,含著長輩對晚輩的譴責。

任橋沒有理她,她牽著靳半薇朝前走。

眼見著任橋沒有理她,旻子迂忍不住還要張口,卻迎上了林枰狐疑的目光。

林枰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是困惑:“你真是她媽?我去陰街的時候也見過你好些次,我看你對鬼魂都比對她溫柔,你都不記得路了,你讓她帶路又能怎樣,反正都耽誤這麽多時間了,再耽誤一會兒也不要緊。”

“不要緊麽?”旻子迂視線朝前望去,關季月和靳半薇早就跟著任橋走了,那林晉鵬滿嘴抱怨,到底也是跟了上去。

她不太明白這樣無條件的跟從,她聲音啞了些:“可她真的很多事都不記得了,她不可能記得路的。”

林枰越發覺得旻子迂奇怪了,他那胡子都被他揪了揪:“不是,就算她不記得了,你不是也不記得嘛,跟著走兩步又不要打緊,起碼你信任她,她會高興的吧,錯了再找路唄,你沒試怎麽就知道她不知道呢,我覺得你那鬼醫倒是當的不錯,給鬼當母親還是差了些。”

“我,我的確不會,我沒有跟她一起生活過,可我是愛她的,我母親以前便是這樣糾正著我的錯誤……”

林枰覺得有點煩了,他扯了扯胡子:“別跟我說,我跟你們又不熟。”

他轉過身跟了上去,旻子迂獨自停留在了原地。

她好像真的不太會做母親,她從未跟裕離一起生活過,這些年兜兜轉轉一直在尋找,唯一養過的就是阿元,但阿元並不太具備自己的個性,向來是旻子迂說什麽,便是什麽的。

旻子迂只能在殷姝身上去找尋如何當別人母親的方式,她的記憶裏殷姝也是這樣一步步管制著她,期待著她的,包括感情也是不例外的,裕離既然是愛她外婆的,那她外婆的教育方式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雖然旻子迂自己是很少聽從殷姝的。

旻子迂還是跟了上去,她想著任橋錯了,她再跟她說這樣不對好了。

可任橋真的找到了神怨湖。

她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牽引,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在繁茂樹木後的神怨湖。

神怨湖的一切都變了,搭建的房屋徹徹底底化為了廢墟,幹凈澄澈的湖面烏黑一片,那些盛開的海菜花也沒有了蹤影,似乎什麽都找不到了。

可唯獨那立在廢墟邊上的孤墳依舊聳立,只是雜草橫生。

旻子迂很久沒有踏足神怨湖了,這裏承載著她的痛苦,母親在這裏死亡,女兒在這裏消失,這是她不願意面對的地方,倒是忘卻了母親的墳頭也需要打理。

她心底一酸,只能朝著四周看去,勉勉強強轉移著註意力。

這神怨湖十分單調,一眼就能看到頭,完全沒有可以隱藏陣法的地方,旻子迂看著那空蕩蕩的湖面,忽然說道:“我就說你們是猜錯了,這裏我和師兄都找過了,裕離怎麽可能會被封印在這裏,這裏什麽都沒有。”

她還是喊著任清栩師兄。

畢竟是喊了一百多年的稱呼,一時間是不太好改的。

她的稱呼讓本就寂靜的神怨湖面更為安靜了一些。

任橋向來是有問必有答的,只是她已面對旻子迂沈默了好多次了,旻子迂卻還像是無所查一樣,她們因為旻子迂是長輩,不跟旻子迂計較,但關季月可不覺得旻子迂是她的長輩,她認可的無非是靳半薇,能夠認可任橋都是因為關雪足夠喜歡任橋。

關季月走到了旻子迂身邊,臉色冷的駭人:“旻子迂你非得等著任清栩當你面再捅上兩刀任橋,你這稱呼才能改嗎?”

旻子迂回應關季月的唯有沈默,可關季月顯然不是沈默就可以糊弄過去的人,關季月冷哼一聲,瞄著旻子迂的眼睛裏有譏諷:“你有沒有想過,任清栩不僅是害死了你的女兒,你的母親也是他害死的,他和卓凝是同夥,誰也不無辜。”

關季月的聲音如雷貫耳,一下下轟擊在旻子迂心口。

旻子迂目光一怔,低下了腦袋,她看著殷姝的墓,耳邊竟響起來了她和殷姝的爭吵。

—小迂,媽有佛靈在身上,對人性的感知是比你更為敏銳的,你得信我,任清栩不適合你。

—我懷孕了。

—旻子迂,你真是鬼迷心竅了!

—媽,為什麽人人都覺得師兄好,你偏偏要說他不好呢,他究竟哪裏不好了。

—我說不上來他哪裏不好,但我的感知不會出錯,你懷孕了也不要緊,孩子生下來我幫你帶,但你一定要遠離你師兄。

似乎從一開始殷姝就覺得任清栩是不合適的,可她總歸是聽不進去的。

因為聽不進去,所以沒有改正。

她一直堅信那是旻子迂對任清栩的偏見,可現在眼前這些人也都在一遍遍告訴她,任清栩是惡人,難道說她就這樣可悲嗎?這樣愚蠢,這樣的識人不清。

旻子迂不喜歡做個可悲的人,可她好像真的是錯了。

關季月像是看透了她的思想,她冷著臉說:“你有沒有考慮過,你母親之所以管著你是因為她是對的,可你自己都沒有辦法明辨是非,如何能用殷姝的那一套來管任橋,她有佛靈,感知善惡的能力比你好太多了。”

關季月剛剛一定是聽到了她和林枰的對話,她想告訴關季月偷聽不對,可轉念想想她也沒有遮掩過。

可關季月的話無疑刺痛了她,旻子迂心煩意亂地捂住了耳朵,她死死地盯著關季月的眼睛:“她有佛靈,那為何辨不清卓凝呢,最後還不是死在了她養女手上!”

大概是因為任清栩的痕跡覆蓋了她生命的一百三十來年吧,她入三清道門的時候就認識了任清栩,否定任清栩的好,那種感覺就像是否定了她的一生。

她其實早就跟任清栩談不上愛與不愛了,只是她不想否定自己。

靳半薇憋很久了。

旻子迂長輩的身份壓在那,她很多時候都不方便說什麽,只是眼看著她因為任清栩倒是都要質疑起來殷姝,靳半薇覺得她再這樣下去,任橋怕是都要將她記恨幾分了。

“旻師,外婆她不是不知道卓凝變壞了,而是她舍不得卓凝。”

任千菁的記憶裏,裕離的話還在耳邊。

殷姝是死了,可她嚴格來說也不算死在了卓凝手裏,而是自己的愛裏。

因為愛裕離,所以封印了手段,作為一個普通老婦人陪著裕離生活,這才被卓凝暗算了。

不過她也是愛卓凝的,分明都已經察覺到了是卓凝下的手,分明最後還有機會帶著她一起上路,也沒有那樣做。

殷姝是個好人,也是心中有愛的人,她愛裕離,也愛卓凝,所以她將神仙骨在身的裕離教成了心中唯有大愛,一點私欲都沒有的樣子。

佛靈的力量沒有不準。

殷姝完全是輸給了她自己。

旻子迂沈默了,她默不作聲走到了殷姝的墳前,那裏早已跪了個任橋。

旻子迂跪在了任橋身邊,看著殷姝的墳,再也忍不住低泣出聲:“對不起,我該聽話的。”

她終於還是全盤否定了自己以往的所有決定。

——

殷姝的墓碑很簡單,僅僅只有一塊木牌,上面的字是裕離一筆一劃刻下來的,看著那些字,任橋的記憶又多了些,眼淚也慢慢盈滿了眼眶。

她的眼睛一點點挪開,卻在看到那湖面的時候,淒涼悲增。

熱淚順著眼眶滾落,越演越烈,越來越多。

任橋是撕心裂肺地喊出來的:“外婆,我疼。”

腦袋中的記憶一點點重疊,她從未喊過疼,只是那種感覺一次次浮現,只是殷姝的憤怒就在眼前,她仿佛看見了那會哄著她的老人,聽見了那一聲聲語調溫柔的小裕離。

任橋真的覺得每一寸肌膚都開始疼了起來。

眼前的墳墓裏裝著她曾經最堅實的依靠。

她從未這樣哭著喊過,聲聲嘶啞,帶著濃濃的絕望,她其實是死在殷姝墳前的,就死在那神怨湖中間,被扒皮噬心。

很疼,不過那會兒並沒有哭。

眼淚都積攢到了現在,跪在殷姝墳前盡情地悲泣。

旻子迂還是第一次見到哭的這樣淒慘的女兒,她朝著任橋伸出了手,只是被任橋避了過去。

如果說以前任橋只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此刻確實是多了些怨念。

靳半薇很快就靠了過來,她陪著任橋一塊跪著,手掌摸到了她的手背,她一點點將任橋帶進了懷中,任由任橋在她懷中大聲哭泣,任由她的眼淚沾濕了胸前的衣服。

只可惜,崩潰能夠維持的時間也不長。

她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任橋哭了會兒,逼迫自己從負面情緒中掙脫。

她的眼淚終於是止住了。

任橋原是要起來的,只是在瞥見靳半薇同樣濕了的眼眶,她猛地響起來了心底想說的話。

她將靳半薇的手抓緊,小聲在殷姝墳前說:“外婆,小靳是我的愛人,佛靈前輩應該有告訴過您吧,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對我很好,就像外婆一樣好。”

其實無論是佛靈還是殷姝都早已消散,她們應當是聽不到的,只是美好的期許,但願風會聆聽些許。

在傾訴完柔情以後,任橋終於是緩過了勁,關季月給任橋和靳半薇都遞了紙張。

在她們悲泣的時候,冷靜如關季月,她帶著林枰四處尋找了一番陣法,只是一無所獲。

靳半薇擦了擦因為任橋的痛苦而落下濕痕的眼角,眼睛瞥到了裕離身死的湖中央,她指了指神怨湖:“水底呢,水底找過沒有。”

林晉鵬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一臉痛惜地看著靳半薇:“你是不是哭傻了,陣法怎麽可能布在水裏。”

靳半薇白了眼他,身邊的任橋依舊在低泣,她又從關季月那抽了幾張紙巾,細心地替任橋擦著眼淚,一邊擦一邊說:“活人的陣法不能布在水底,但她們裏面可有不少連人都不是,手段不合常理些,不也很正常。”

關季月像是明白了什麽,立刻沖向了神怨湖。

林晉鵬也扯著林晉鵬跟了上去,而靳半薇在替任橋擦幹眼淚,穩定好情緒以後,這才帶著她往神怨湖那邊走,她看著那烏黑的湖面,拽著任橋停了下來,手指十分自然地輕輕落在了任橋眼睛下方:“姐姐,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那就不要看。”

任誰看到自己死地應該都是會崩潰的。

任橋搖了搖頭,她握住了靳半薇的指尖,將她的手從臉上拽了下來,用力握著:“小靳,我已經好很多了,沒關系的,我可以的。”

可這……

靳半薇想起在空鳴山的事,硬生生忍住了去遮任橋眼睛的沖動。

旻子迂在殷姝墳前跪過以後,像是幡然醒悟了一般,她整個人都沈默了下來,只有目光在追逐著任橋而動,口裏也沒了她師兄。

陣法果然是湖底的。

關季月一個個骨靈燈擺出來以後,那湖中的水像是形成了好幾個小漩渦,漩渦越來越多,一個個冒著黑氣,一團團的黑霧從漩渦中鉆出來。

這果然是個陣法,可什麽陣法,關季月都沒看明白。

那林枰倒是掏出了銀白的靈紙,靈紙順著他的指尖飛向了湖面,剛剛靠近,那黑霧就團團升起,竟是碾碎了靈紙。

林枰再伸手的時候只能抓到一丁點碎片,碎片像是有黑色的羽毛在浮動,林枰眼睛微微一瞇:“死回陣,居然是死回陣。”

果然,關季月誆來林枰是對的。

林枰居然是她們當中唯一一個知道這個陣法的人,死回陣就連活得最久的旻子迂都沒有聽過。

靳半薇:“這是什麽陣法?”

林枰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胡須:“你們不知道也很正常,這不是活人的手段,而是鬼物的手段,死回陣又名鎖靈陣,我也是聽百漣說的。”

猛地又聽到了陰街那位陰帥的名字,靳半薇還真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記起來百漣以後又覺得不太對勁,百漣可不像是好說話的,怎麽也不像是會跟林枰聊這些的鬼。

林枰看出來了靳半薇的疑惑,他臉上的褶子微微一擠:“紙紮師可是很好跟陰官打交道的,畢竟捏陰食這種東西,還是紙紮師比較拿手,好酒好菜,自然什麽都是能說的。”

看來,她們冥府饞的可不止山精。

林枰呼了口氣又說:“我的建議是我們打道回府吧,這陣無門,我們進不去的,能夠在裏面穿梭的只有被困在裏面的東西,布陣的東西都進不去,更何況是我們。”

那豈不是只有任橋能夠進去。

可任橋一個人進去,靳半薇是不太放心的,萬一進去了,出不來可就不好了。

她皺皺眉,認真發問:“這既然是鬼物的手段,那……若是冥王來也不行嗎?”

林枰將腦袋搖晃的更厲害了:“當然不行,這種陣法其實是冥府的考核陣法,聽說每個陰差末位考核就是這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