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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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半薇將任橋抱回來了房間, 任橋落在床榻的時候仿若散開了架。

她很明白這僅僅是虛影,只是一次次看著這樣的虛影,也不是靳半薇能硬熬下來的, 她比任橋自己害怕任橋疼一點。

任橋雙眸有些空洞, 她盯著天花板, 感受著身體的痛苦,因為疼痛, 神智有點模糊。

靳半薇看著任橋被鮮血浸濕成一縷縷的長發, 她吸了吸鼻子:“鬼姐姐, 你忍忍,我肯定會有辦法的,會有的。”

她幾乎將所有的聚魂符都找了出來,只是一次性承受這樣多的符紙對任橋也不太好, 靳半薇腦海中不斷過著新掌握的七階紙紮術, 她連忙將任橋胸口掛著固魂陰墜扯了出來,她咬破指尖, 鮮血落在了玉蝴蝶上, 玉色的蝴蝶變成了血紅色,暗紅的蝴蝶從固魂陰墜上浮出,一只只飄去了任橋唇瓣上。

觸碰到她唇瓣的時候,又會化作血霧滲進她的皮囊裏。

固魂陰墜的顏色一點點黯淡下去,不過任橋的魂魄終於是勉勉強強的固定, 她不再潰散成那樣誇張的樣子, 只是依舊不太穩定。

靳半薇又祭出一張張新的靈紙, 厚厚的一沓靈紙被她搓成了薄薄的一張, 咬破的食指在靈紙上畫上一條紅色的鎖鏈,靈紙被貼在了任橋的胸口, 那靈紙竟是冒出一根根鎖鏈,緊緊地綁住了任橋有些分散的靈魂,將她們硬是拽到了一處,紅鎖鏈在抵抗著玉琵鈴鐺禁制的力量。

靳半薇看著任橋身上的鎖鏈,那些鎖鏈幾乎纏繞了她四肢,靳半薇吸了吸氣:“鬼姐姐,你會不會覺得難受?”

感知的痛苦弱了些後,任橋的意識慢慢回轉。

她能感受到身體上一根根纏繞著她的鎖鏈,這樣鎖鏈在緩解她的疼痛,她輕輕搖頭。

只是被綁在床上,靳半薇還半跪在床上看著她,這讓任橋有幾分難堪,她眼睫輕顫,細語落在了靳半薇的耳邊:“小靳,你也陪我躺下來好嗎?不過你要是覺得害怕的話,你也可以……”

任橋知道靳半薇膽子小的,她想給靳半薇一個退路,不過她話還沒有說完,靳半薇已經靠著她躺了下來。

靳半薇小心翼翼地問她:“鬼姐姐,有沒有好一點?”

任橋點點頭:“嗯,好多了。”

現在的天色並不早了,屋裏只有些夕陽落進來,光線有些昏黃黯淡,落在靳半薇滿是關懷的臉上,襯清了她嘴角染上的一點點血痕,任橋眼睛有一瞬的恍惚:“小靳,你疼不疼?”

“不疼。”靳半薇感受到任橋穩定些後,眼淚噙滿了眼眶,她鼻尖飄上淡淡的緋色:“我以後肯定不讓旻師接近你了。”

她渾然是將旻子迂恨上了。

只是不該這樣的,旻子迂恨她,她再恨旻子迂,這就是個惡性的循環了。

任橋想伸手替她靳半薇擦拭眼角的淚,只是她身體完全被靳半薇綁住了,暫時性能挪動的只有腦袋,她側目看著靳半薇:“你別跟旻師生氣,其實她只是希望我能有感情來回應她,其實我可以理解她的,仔細想想找了一百多年,找回來的女兒面對她橡根木頭,應該都是會難受的,我知道她是難受的,可我確實……有些無能為力,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她才是最合適的。”

任橋的共情感未免太高,她想著旻子迂的難過,也該想想自己的痛苦。

並非是旻子迂苦命尋女百年,任橋享受了百年生活,恰恰相反,任橋這百年也極其難過。

孤單,還有被追殺。

如果之前的她可以跟旻子迂共情,但此刻正在氣頭上的靳半薇並不能理解旻子迂,靳半薇扁扁嘴,她有些委屈地自己擦著眼淚:“我不會,就算鬼姐姐永遠是個沒有感情的木頭,我也不會跟鬼姐姐生氣的。”

其實任橋說她自己是木頭不太對的,雖然她沒有同樣濃烈的感情回應旻子迂,但她很溫柔,態度也很好,也沒有說不理旻子迂,甚至輕易地接受了旻子迂。

可能還是因為她吧。

靳半薇能感受到旻子迂非常不喜歡她……

靳半薇有瞬間的恍惚,任橋倒是望著她,眼裏竟是有了少許笑意:“那不好的,我還是希望自己是有感情的。”

“因為我想像小靳愛我一樣,好好愛著小靳。”



靳半薇一驚,連忙回轉目光,再次望向了任橋。

她眼眸一如既往的溫柔,只是溫柔下多了些深情,還有些滾燙的傾訴。

愛魄的融合帶給了任橋改變,她用更熱烈的感情來回應著靳半薇,這是她的夢寐以求,但她沒有那麽急的,如果可以,她寧願晚點感受任橋的愛意。

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喜,還是該疼了,最後只擠出來了一個勉強至極的苦笑,剛剛平息下來的眼淚,霎時間奪眶而出,越演越烈。

靳半薇的眼睛和任橋的眼睛不一樣,靳半薇眼睛像是黑夜的星空,藏著漫天璀璨的星光。

這樣的眼睛該笑著才好看的。

任橋有些心疼:“小靳,你別哭,其實我也沒有那麽疼。”

靳半薇默不作聲,她死死地盯著任橋身上的傷,心底暗暗決定她一定要給那些人都餵上數十只紅羅蠱,讓她們也硬生生疼死。

她抽抽搭搭得哭著,眼睛一刻不離開任橋。

忽然,任橋身上的金光開始減弱了。

關季月好像是成功了。

她揉了揉眼眶,確定自己沒看錯,心口郁結的悶氣都散開了些。

只是被她盯著的任橋有些窘迫,還有些不太明顯的自卑,她小聲開口:“小靳,你要不要把燈關了,我知道我現在應該有點嚇人。”

“不嚇人,很好看。”靳半薇狠狠地搖晃著腦袋,她之前就逃避過,可現在的她只想筆筆傷痕都記得清楚,到時候一一還回去。

靳半薇還生怕自己看得不夠清楚,手掌胡亂抹著眼淚,她嘟嘟囔囔地說:“我老婆一直都很好看的!”

面對她此情此景還能喊出來這聲老婆,任橋恍恍惚惚地將靳半薇那張臉細細端詳了一番:“你,你不怕我就好。”

靳半薇眼裏漸漸多了困惑,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任橋的臉:“鬼姐姐,我愛你都來不及,我怎麽會怕你呢。”

靳半薇指甲修得整齊圓潤,手背上的肌膚是很幹凈的白,手指勻稱又修長,在對溫度的感知越來越清楚後,她能感受到那指腹間有可以將人融化的暖意。

感受到被愛著的靳半薇說話越來越直白,任橋緩了好久,這才敢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麽:“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真的很怕鬼,當時還被澄影嚇哭了。”

靳半薇碰了碰任橋,也就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她現在看著虛弱蒼白,仿佛能碰散了一樣。

因為任橋的回憶,靳半薇再次想起了過往發生的一幕幕,想到澄影故意嚇她的時候,腦海中那一灘肉泥還格外清晰,只是不再怕了。

她小聲說:“那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才不會怕鬼呢,就算是一萬個澄影站在我眼前同時變成肉泥,我都不會害怕的。”

可攏共也才隔了一月多,還不到兩個月呢。

靳半薇能這麽迅速的改變,說到原因還是因為她,這與她的本意並不一樣,她的本意是保護靳半薇,讓她安安穩穩地過著避開鬼魂的生活。

偏差太大,她都尚未接受靳半薇的轉變,可靳半薇已經逼迫著她自己完完全全適應了一個陰陽術士的生活。

任橋輕輕移開了目光,她有些愧疚地回避了靳半薇的眼神,她柔聲道:“要是有一萬個澄影,我應該會很害怕的。”

任橋是在跟她說玩笑話嗎?

她多了兩魄之後,看著多了不少人情味。

只是她突然回避了視線,靳半薇並不能適應,她坐了起來,想了想變成了撐著下巴趴在床上,微微擡起,高於任橋的腦袋,視線能夠輕易將她籠罩,她問:“鬼姐姐,你還疼嗎?”

任橋就算是疼也會哄著靳半薇說不疼的,更何況身體的疼痛的確是好了些,只是她有些累,長時間的疼痛帶來的疲累感。

聲音輕緩無力:“不太疼了。”

靳半薇便伸過去手,想要替任橋揭開身上的靈紙,只是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還是再綁一會兒吧。”

任橋是沒有什麽意見的,她也覺得自己的魂魄不太穩定。

只是靳半薇盯著那鎖鏈,倒是突然想到了旻子迂,她氣惱地說:“如果旻師看到了,大概會更討厭我了。”

她分明口口聲聲是記恨了旻子迂,可這種時候還能想起旻子迂對她的態度,說到底還是因為旻子迂是任橋母親。

任橋情緒大多時候都是格外穩定的,溫柔平靜,僅僅是一個眼神都能撫平大部分傷痛,她望向靳半薇,十分認真地說:“但我不會討厭小靳的。”

任橋在餵她吃糖,分明知道她是在哄她,還是覺得心裏是甜的,只是還摻著少許的苦。

那些苦來源於任橋身上的傷,靳半薇嘆了口氣:“我知道的,鬼姐姐不討厭我就夠了,我也不需要旻師喜歡我,畢竟我也不喜歡她,我分明都跟她說得很清楚了,她卻什麽都聽不進去。”

她還在氣惱著旻子迂的所作所為。

任橋臉上忽然浮出淡金色的經絡,一根根很細,身上的傷在愈合,在禁制解除後,靳半薇給她堆積在身上的聚魂符和融魂丸也發揮了效果,魂魄正在快速融聚。

腦海中浮現了些陌生的記憶,這次多了些溫暖。

她看到了一個半白著發的老人,她的眼睛很溫柔,她身上的氣味也很好聞。

耳邊忽然響起來一聲“小裕離”,任橋的眼眶再次濕潤了,她終於是在過去感受到些許溫暖,那或許也是她得到的所有溫暖,溫暖的源頭是她的外婆。

靳半薇見她哭,連忙拿紙巾替她擦著眼淚:“鬼姐姐,你又被哀魄影響了嗎?”

任橋含著淚,唇邊不自覺地溢出了笑意:“小靳,我看到了外婆。”

靳半薇指尖微微頓了頓,突然慶幸,任橋吸收愛魄除了身體上疼痛,精神上似乎是值得開心的往事,她沒有再回憶那些人的醜陋,而是想起來了撫養她的老人。

愛魄果然是多情的因子,任橋融合哀魄後只看到了些零碎的恐怖畫面,可融合愛魄以後,看到的是她生命裏相對美好一些的畫面。

她替任橋開心,她順著任橋問:“鬼姐姐,我們家外婆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外婆名叫殷姝,外婆很溫柔,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她會做很多好吃的,很愛坐在神怨湖畔跟湖中飄著的海菜花說話,外婆常說萬物皆有靈,有靈之物就值得被尊重,被愛護。外婆說這世上每一條生命的誕生都彌足珍貴,所以如果能夠成為一個有能力的人,那應該多多幫助那些較為弱小的生命,那樣的世界才是個美好,值得留存的世界……”

提起殷姝,任橋眼底開始閃爍些光,那是對親情的眷戀,她面對旻子迂沒有這樣的感情,但想起來殷姝以後,感情裏關於親人的部分竟是開始變得濃烈。

靳半薇笑望著那話都有些變多的任橋:“那鬼姐姐一定是遺傳了外婆吧,因為鬼姐姐也很溫柔。”

只是說完,忽然有點心酸,聽起來殷姝是和卓凝截然不同的巫師,她善良柔軟,所以也將裕離養得善良柔軟,她樹立了裕離大部分的柔善,可她如果知道柔善會害了裕離,應該會很疼吧。

任橋怔了怔,她先是嗯了聲,卻忽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記得也不是很清楚,但……”

她含著淚珠的眼睛望著靳半薇,語氣中多了些落寞:“小靳,我有點想外婆了。”

無可厚非,她是個被外婆養大的孩子。

百年間她都失去了關於那個老人的記憶,猛地找回了些記憶,心中漸漸盈滿了思念。

可惜,她見不到了。

殷姝死在了養女的算計中,葬在了她和裕離共同生活十三年的地方。

靳半薇不知道神怨湖在哪裏,任橋也想起來的不夠具體,但外面是有人知道的。

靳半薇心軟了:“我待會去問問旻師,神怨湖在哪裏,我們去看看外婆。”

任橋:“小靳,你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旻……我,旻師。”

她是想喊上旻子迂一聲媽媽的,只是還是覺得有些別扭。

靳半薇從始至終也還是一口一個旻師尊重著旻子迂,沒有像關季月那樣直呼姓名,哪怕是氣得厲害。

她眼底多了些溫軟的笑意,那雙眼似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靳半薇被那雙眼睛看著,忽然倍感喪氣:“我是不討厭旻師,我又有什麽資格討厭她呢,她畢竟是長輩嘛,我只是有點難過自己沒有保護好鬼姐姐,也沒有辦法讓她喜歡我一點,如果她能喜歡我一點,或許也不會這樣了。”

任橋望著她,忽然說:“其實很少會有母親喜歡偷走自己女兒的人,雖然我不覺得我是被小靳偷走的,但在旻師眼裏的話,小靳應該是個小偷。”

小偷麽?

靳半薇有些意外任橋這樣的發言,任橋也有些意外,她想了想,釋懷地說:“這句話好像是我外婆說的。”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些關於殷姝具體的畫面,殷姝不僅喜歡對著神怨湖那常年不敗的海菜花說話,還愛在湖畔一遍遍拿著小樹枝寫著“任”字。

裕離不太明白,她偶爾會問問殷姝:“外婆,你為什麽要一直寫任字呢?”

殷姝會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語氣溫柔地告訴她:“小裕離,外婆在記仇啊。”

分明她並不像生氣的,可殷姝也不像是在騙她,那溫柔的語調下,似乎真的在記恨著什麽人,裕離也不太確定,那會兒她太小了,她不理解仇恨,而且殷姝分明在笑。

誰會笑著記恨一個人呢。

殷姝看出她的困惑,常常會再揉揉她的腦袋,語調溫和地告訴她:“外婆沒有騙小裕離哦,外婆這一生呢,很少會記恨誰,這個姓任的呀,還是頭一個呢,不過誰叫他沒有經過我同意,偷走了我最寶貴的東西呢。”

裕離還是聽不明白,殷姝也不會強迫她明白,她往往會抱起來裕離,用略微蒼老的手點點裕離的鼻尖:“當然,現在對於外婆來說,最寶貴的是小裕離。”

“小裕離要答應外婆,不要輕易被人騙走了,如果遇到很喜歡的人了,也要讓外婆先觀察觀察好嗎?”

裕離不太明白地眨動雙眸:“外婆,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明白。”

“以後,以後會明白的。”

殷姝雖然沒有明確地說,但任橋現在也能猜出來了,殷姝所說的被偷走的寶貴東西就是旻子迂,她記恨的應該是任橋的父親。

正如殷姝所說的,她真的明白了殷姝的話。

只是殷姝不在了,她就算是有心,也沒有辦法讓殷姝看看靳半薇了。

任橋望著靳半薇,她忽然說:“外婆應該會很喜歡小靳的,因為小靳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任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便很喜歡小靳的。”

愛魄的融合果然改變了任橋許多。

她誇著靳半薇,又送來了一顆豐厚甜蜜的糖果,靳半薇視線微微挪動,耳尖竟是浮出了淡淡的紅痕。

耳根是紅的,心是燙的。

“我也,我也很喜歡鬼姐姐。”靳半薇緊張地搓了搓指腹,她自己可以直白,真等著任橋也直白了,她還是很慌亂的。

好像跟靳半薇在一起時時刻刻都是開心的,苦澀會淡去,痛苦會被淹沒。

任橋再次覺得殷姝一定會喜歡靳半薇的,因為靳半薇沒有偷走她,反而是她頻繁想要將靳半薇偷走,偷到只能彼此相依的地方。

她很愛看靳半薇,看很久也是不會膩的,只是……她有些困了,鬼魂的身體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靳半薇遲遲沒有再等到任橋的下文,掐了掐掌心再次鼓起勇氣去看任橋的時候,這才發現任橋睡著了。

原來,鬼魂也會有覺得疲累的時候。

仔細想想,因為鬼魂較強的恢覆能力,她似乎也忽視了任橋也會累的,她在昏迷的時候還算是好好休息過了,但任橋不是在奔波就是在受難,還得經歷融魂的折磨,甚至連靳半薇昏迷那段,她還得照顧靳半薇,並且負責跟陽街的妖們聯絡感情,那本不是任橋擅長的。

靳半薇伸出手,撫了撫任橋的額心:“鬼姐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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