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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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喝茶。”會客室裏,憲兵給她端上一盞茶,“藤田課長正在見客,請您稍等了。”

“謝謝。”韻蓉點點頭。

會客室的門開著,她品著這開春的新茶,望著對面的辦公室。

會是誰呢?

“……這種做法是不是也太粗糙了?!”隱約傳來這樣一句。

過了會兒,藤田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裏面出來一個男人,拄著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面目陰沈。原來是梁仲春啊,她舉起茶杯送到嘴邊微微一抿,他發的是什麽火。

又過了一會兒,藤田芳政和一個秘書打扮的女人出來了,韻蓉聽見藤田說“這件事還需要調查”,那女秘書便微躬身,離開了。

“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個聲音是不是毒蠍。”

桌上放著一個錄音機,他擡手按下按鍵,錄音刺刺拉拉的。

當汪曼春的聲音出來的時候她就愕然了,她咬住舌頭,不敢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隨即是明樓的聲音也聽得清楚,然後傳來一個男聲。

“怎麽樣?”藤田關掉錄音,問道。

韻蓉擡眸:“說實話,這段錄音真的是很有瑕疵,這種男中音在中國占了多數,而且也聽出音色,但是藤田長官問我是不是毒蠍,我會覺得是他。”

藤田揚起眉。

“同樣的,如果藤田長官問我,這個聲音是不是明誠的,我也會覺得是他。因為您讓我主觀代入了,我是這麽想的。”

“也就是說,你也不能確定這個聲音是不是毒蠍的。”

“是。”她倒是冷靜了下來,毫不懼怕地直視著他的眼。

藤田沈思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憲兵打開門,一鞠躬:“長官,明長官來了。”

韻蓉站起身來,對藤田說道:“我想我得先走了。”

“好,你先出去,我之後會再聯系你。”

“是。”

她步出辦公室,明樓就從她身邊走過,掃了她一眼。

她當然看見明誠了,他就站在走廊的那一頭。汪偽政府的制服穿在身上,顯得英挺修長。

他手指微動,一個動作,她便明白了,不動聲色地跟著他出去。

他們上了車,這裏都是日本憲兵,自然不是談話的地方。明誠發動了車,車子駛到特高課附近的巷子之中,這裏僻靜,極少有人來。

“你來這裏做什麽?”他熄了火,這才開口問,打破安靜。

“做我應該做的事,你不是很清楚嗎?”

他板著臉,生硬地說道:“你還是不死心嗎?”

“死心?我為什麽要死心?”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你不知道嗎,藤田後天晚上就要離開上海,前往南京。就算你現在取得了他的信任,也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

她倏然擡頭:“真的嗎?”

“當然,這是剛剛得到的消息。”這件事,他自然沒有騙她的必要。

她打開車門,正要下去,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你要做什麽?!”

“放手!”她掙紮,卻掙不脫,急怒攻心,她想也不想的揚手,可才揮了出去,卻又被明誠輕易握住。她怔怔地看著他。

“你到底想幹什麽?”顧韻蓉兀自開口,“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我們已經摘下各自的面具了,現在這樣好像也沒有什麽意思吧。”

“你現在很危險你不知道嗎?!”他吼道,他一向對自己的理智和自制力很有信心,可他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敢,真的有勇氣一個人去騙取藤田芳政的信任。

“我不想聽你說,你放開我,”她抽出手,偏頭不肯看他。她冷靜下來,說得大方而坦蕩,神態在他眼裏卻像個鬧脾氣的小女孩,“對了,藤田那邊有份錄音帶,說是明臺的聲音,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掉,以我目前的身份不能幫你們。”

“錄音帶……”他蹙眉,在特高課門口遇到了梁仲春,他那時候的眼神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拿到。”說回正事,她暫且放下了心防,那近乎溫軟的嗓音嘆了口氣,再次響起,“哎,還是盡快安排明臺轉移吧,這是忠告。”

“藤田發現了什麽?”

“應該還沒有,他現在只是猜測,梁仲春剛走,藤田好像就處決明臺這事在盤問他。”

明誠幽幽地揚了揚唇角:“按照你的計劃走,為了順利地進入76號,接下來你該除掉梁仲春了吧,這是最好的機會。”

“也許吧。”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的目標只有藤田而已,但是他這樣問她,她只好冷笑一聲,“他畢竟還是個中統叛徒。”

明誠不說話。

就在這一片沈默之中,她恍然道:“我知道,你和他私交甚密,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話,我會讓他活下來,活著回去接受中統局的懲處。”當然,接受的懲處未必會比死更好。

但其實她也清楚,明臺能活下來,還是靠梁仲春“放了水”,在這種關頭,他還能為明樓他們說話,這種角色,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

“你以為,我會在乎他的死活嗎?”

顧韻蓉看向他,指著他的心臟:“所以,你的這裏,只有明家人吧?”

他盯著她的眼睛,默然。

她也不需要答案,微微一笑,翩然下車。

她去見黎叔,事情緊急,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她聯系黎叔,只能打破諾言去到黎叔家。

“藤田芳政後天晚上就要啟程回南京,我是否加快進度,在此之前刺殺他?”她說得很平靜,整個人看起來冷冽又精致。

黎叔思量片刻,語氣溫和地答道:“時間太短了,他周圍又都有憲兵護衛,行動難度太大,我向上級申請指示之後再通知你。”

“我怕來不及。”

“或者我去請求支援。”

她感到有一股血液正在沖擊自己的脈搏,斷然拒絕:“向誰?明樓嗎?他不應該知道我的目的!”

“僅僅是作為黨內任務申請支援,他會幫忙的。”

“我不需要!”

“顧韻蓉,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你要恢覆中統對你的信任你必須拿出點成績來,否則你之後要怎麽展開工作?”

她不說話,擡頭看著天井,夜色靜得像深淵,只有頭頂看得見隱約的星辰。

黎叔的口氣忽然變得沈重起來“76號裏邊還有內線,有需要的話,可以幫上忙。”

她不正面回應了,望著二樓隱約的燈火:“明臺最近怎麽樣了?”

“傷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就想著要出去。這幾天就轉移。”

韻蓉低頭,淺淺一笑,從手袋裏拿出一封信:“黎叔,我這裏有封信,如果我這次任務不能圓滿完成,請你幫我寄回重慶,寄給我父親。”

黎叔接了過來,幾張紙的重量都讓他覺得沈重,他站在夜色之中,一動不動。

他頗有些動容:“我知道你這幾天心情不好,為了阿誠,但是……”這種事,他不適合多說些什麽。

“他有沒有警告過你,關於我的身份?”她垂著眸子,問得平靜如水。

黎叔沈默片刻,才斟酌著開口:“有,只是暗示而已。但是我不能把你真正的身份透露出去,你知道的。”

“我明白。”她嘆了口氣,一切掩蓋起來就好。身份這種東西,能攤開說的話,便不是偽裝了。

局勢直轉急下。

藤田芳政對著那份錄音,他只是懷疑,他沒有實質的證據,自然是不能刑訊明家的人,誰都清楚,那是明樓,是南京政府的高管,縱然南京政府是個傀儡也好,明樓是不能輕易地去動的。可是,他此次回南京不是單純地述職,更是問責。

他思索了很久,勾畫出了個局。他需要有個成果,足以彌補他之前犯下的罪過。

“這件事散出去了嗎?”

藤田吩咐了親信,將山本純子,也就是明樓辦公室的劉秘書提交一份疑似毒蠍聲音的錄音帶這件事洩露出去,確保市政府辦公廳要知道這件事。

隨後,他派人了結那顆棄子,屍體在光天化日之下遺棄在大街之上。

他動作很快,不給人留一絲喘息思考的餘地。

如果毒蠍還活著,那麽當初對他的處決就是場戲,那場戲,一個人是不足以成事的,而越多人參與的戲,只會有越多的破綻與漏洞。他相信,會有人急著跳出來的。

果然……

藤田芳政得到密告之後,就約見了顧韻蓉。

“76號的梁仲春和重慶政府勾結走私,實際上特高課是懷疑他有包庇新政府內的抗日分子。”

“怎麽會……”

藤田芳政將幾張照片推到她面前:“這個女人是之前提供錄音帶的女人,她死了,不就證明有人心裏有鬼嗎?梁仲春私下扣下這份材料,不就證明他知情包庇嗎?”

“韻蓉小姐,既然你想進入76號掌握權力,對梁仲春的抓捕、審訊就交給你,我需要你,在最短時間裏拿到最有價值的情報。”

她接過藤田遞來的批捕令,微勾起唇角:“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由她帶了兩車的憲兵,去往司各特路76號。

梁仲春被抓著帶走,正是下班的時刻,76號的特務們在日本憲兵面前只是心懷畏懼,彎腰鞠躬著,連擡頭看的膽量都沒有,他們擁擠在門口,看著梁仲春被帶上車。朱徽茵也在其中,她在人群之中毫不紮眼,只是手心裏微刺的觸感——是剛才顧韻蓉從她身邊走過時塞進的字條,讓她知道接下來有場惡戰要上演了。

特高課昏暗的刑訊房裏,各種刑具上沾著斑斑的血跡,有些已經是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梁仲春被鐵鏈牢牢地束縛著,似乎已經被“招待”了一番,襯衣上已經是點點鮮紅。

她的身後跟著幾個日本憲兵,她心知肚明,應該是藤田芳政派來“監督”她的。

梁仲春受不住刑,他嗷嗷哭叫,交代得很快,他說他不知道明誠是不是□□的人,但明誠曾暗示過他說他是重慶政府的人。

她駭然,心臟緊縮成一團,臉一下子沈了下來,正在身後的憲兵沒有註意到。

“有證據嗎?”她回過神,輕輕問道,語氣很危險。

梁仲春擡起臉,目色昏暗絕望:“怎麽、可能有證據……”

顧韻蓉松了口氣。

證詞雖然沒有正對藤田的胃口,但他還是極其滿意的。

“那就處決他吧。”失去價值的走狗被丟棄得也快。

“請讓我來,”她主動請纓,“我覺得鮮血是會讓人上癮的。”

梁仲春是好人嗎?

她不知道,所以她把主動權交給了朱徽茵,也等於交給了朱徽茵背後的人。

“梁處長死前就沒有別的想要交代的嗎?臨終遺言也可以啊。”

幸而梁仲春和她一樣是中統出身,她語氣裏還有她背著憲兵做出的手勢是什麽意思,他有些明白過來。

“我要交代什麽?76號、新政府還有多少重慶政府的人?”

“你的意思是還有你沒有交代的?”

梁仲春滿臉是血,笑起來多少有些猙獰。

她起身,對憲兵說道:“請問有致幻劑嗎?”

“韻蓉小姐,藤田長官的意思是讓您直接處決他。”

“他都要死了,讓他在死前再交代幾個名字,藤田長官應該會更高興吧?”

憲兵說致幻劑存放在76號,需要調取。

送東西的人來的很快,朱徽茵把一盤藥水端到她面前,她取過一支針管。

“這個濃度很高啊。”顧韻蓉譏諷地一笑,陰森森地笑著說,“不知道梁處長撐不撐得住。”

針尖慢慢插進靜脈之中,梁仲春恐懼地瞪大眼睛,一股涼意漫過全身,片刻之後他覺得自己正在漂浮起來,連睜眼的力氣也沒了。

“梁處長,梁處長?”

顧韻蓉坐在椅子上,喚道。

梁仲春沒有回應。

她皺皺眉,看向一個憲兵:“去看下他是不是暈過了?”

憲兵上前查看後,回答:“呼吸和脈搏都沒了,已經死了。”

“真沒意思,”她失望地說道,拿起槍,砰的一聲,單手因為後坐力一晃,似乎打歪了,在肩膀上留下個血窟窿,他身上的白襯衣已經被鮮血染得透濕,她微揚起下巴,“這種劑量都撐不過來。”

她起身向刑訊房外走去,然後隨口說道:“把他屍體扔出去吧。”

“是。”

藤田芳政站在窗前,看著兩個人擡著渾身是血的梁仲春出去,臉上是淡淡的笑意。

再轉過身來,對顧韻蓉說話時,只是面無表情的:“韻蓉小姐,你做得非常好。”

“謝謝藤田長官願意給我機會。”她微躬身,極為誠懇。

藤田慢慢走回辦公桌前,嘆息道:“只可惜,我很快就要離開上海,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把你推薦給我的後任,到時候你就可以到76號為帝國效忠。”

“謝謝,”她微笑,沈吟片刻,“藤田長官打算何時啟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去送送您,畢竟您是我在這裏最尊重的前輩。”

“明天晚上十一點鐘的火車,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一下。”

“好,那我就先不打擾您了。”

顧韻蓉告辭之後,一個憲兵走進藤田的辦公室。

“你都聽到了?”藤田問道。

“是。”

“顧韻蓉說的,是否屬實?”

“是,她提交的口供和我所聽到的一致,梁仲春也是由我們的人確認死亡的。”憲兵頭子一五一十地答道,“而且,韻蓉小姐似乎想問出更多關於抗日分子的線索,然而沒能成功。”

藤田面無表情地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

“也就是說她沒有嫌疑?那麽,給我看住一個人。”這條線一個一個地扯出來,他只要最有價值的那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的話都在昨晚那章的評論裏了

強行不讓萌萌領便當真的是作者君放了私人感情

不過萌萌不便當之後未必也會有好結局

11.3 停更一日

讓我緩緩【手動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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