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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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不想回憶起來◎

吃了用了姜見青那麽多上品靈藥,賀思竹還算爭氣,醒來後沒那麽虛弱,意識清醒,問什麽他都能回答得上來。

他拜謝了姜見青,也從李袖口中知曉了姜見青身份。這些天凰谷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賀思竹是聰明人,大概能猜出發生了什麽,更清楚李袖經歷過如何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

等姜見青過來,他“撲通”一聲跪在姜見青面前。“阿袖說,是您救了她。多謝神女。”

玉竹劍握在手裏,很沈重。缺口已經看不出來了,劍靈也被修補好,重歸到很多年前的狀態。賀思竹發誓,總有一天,他會用這把劍,為師兄弟報仇,為消失的宗門報仇,為阿袖報仇。

千機閣閣主雖然查不出什麽,但好歹在千機閣碰到了賀思竹。姜見青問賀思竹李袖的身世以及在凰谷之前發生何事。賀思竹很不願回憶過去,臉色又慘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爬滿了細細一層冷汗。

但他還是將事情的原委全部托出。

賀思竹是西南青城山頂歸元劍宗的弟子,天下修仙派別眾多,歸元劍宗也屬其中之一,在青城山這一片小有名氣。劍宗不大,正統宗門只有一支,全部盤踞與青城山之上,劍宗宗主李歸元修為卓絕一身正氣,在青城山周圍的幾個宗門之間算得上頭號人物。

賀思竹為歸元劍宗大弟子,是李歸元最為青睞的年輕後輩。李袖是李歸元唯一的女兒。

人間元嘉十六年,南濱一帶陸陸續續出現孩童婦女失蹤事件,官府也查不出前因後果,最後是下山歷練的李袖和賀思竹發現有妖道作祟。

歸元劍宗守一方水土,護一城平安,南濱這一片實際上本不歸歸元劍宗所管。而李歸元是個正派劍修,一直以殺四方妖邪護人間安寧為己任,他告知李袖繼續查,避免讓更多的家庭遭受離別之難。

兩人越查越發現異常,正常人失蹤,總會有前因後果,如天災遇難或有兇祟傷人,而南濱那群失蹤的婦人與孩童卻經常是在鬧市失蹤,沒有任何前因後果就莫名其妙地沒了蹤影,且失蹤的人群中,高矮胖瘦窮富美醜都有,沒有特定的規律。一時間南濱人人自危,家有婦小之輩都不敢隨意出門。

李袖發現,有妖人專門在鬧市作祟。妖多指妖獸或妖修,由野獸、樹木花草等物體而來,能化形者稱為妖,如蛇妖、桃花妖。妖修煉至一定地步歷經天劫後便會位列仙班,由天族頒列仙位。綠妖所處的青丘一脈,便是世代狐仙。

不能化形者稱為精,比妖層級低一等,且修為也更差。由精修為妖,至少要百餘年甚至千年時間,通常會有精在成妖的雷劫中殞身。

李袖發現,這些妖人專抓婦女與孩童。之所以不抓男子,是因為男子氣力大,真起了沖突很難收場。而據賀思竹所說,那些妖人抓了人之後,都源源不斷送去了南濱之海。

隨著事情的深入,二人越查越發現孩童婦女失蹤之事不僅僅是妖道橫行,更與掌護南濱一帶的鐘離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李袖還欲再查,卻被不知名的仙官警告她少管閑事。

到底是年少輕狂,而李袖本身也是個硬骨頭,她性格與父親如出一轍,軟硬不吃,對此威逼恐嚇毫不在意,仍舊我行我素。

越往下查,越覺得事情詭異。有一次李袖發現,鬧市上有個妖道拐帶了孩童,之後直奔南濱。而他回來後卻換了相貌與身份,變成一個身形與臉面同之前那個妖道完全不一樣的商人。若不是他手背有一顆指甲蓋大的紅痣,李袖也不能確定他就是先前的那個道士。

而他帶走的那幾個孩子不知所蹤。

那個商人意識到身份洩露,立刻回過頭直奔南濱海底,李袖立刻跟了上去,卻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八十餘年。

李袖去了海上,南濱突然出現百年不遇的海難,數十道龍吸水夾雜著狂風暴雨,將方圓幾十裏的海域與小島一掃而空。賀思竹趕過來時,茫茫海域只剩無邊浪濤,再無半分舊人蹤影。

事情卻遠遠沒有結束。失去愛女的李歸元意識到南濱之事可能並非意外,但沒等他追查,歸元劍宗便遭遇滅頂之災,一夜之間,整個宗門化為灰燼,全門上下都慘遭屠戮,無一活口。而一直在南濱尋找李袖屍體的賀思竹卻因為不在宗門內逃過一劫。

但賀思竹還是被天族不知名的仙官抓了起來,並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被關了五年。據他回憶,那裏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水池,池子裏泡了很多東西,味道出奇地辛辣。像是無數種草藥混在一起,裏面還夾雜了怪異的香料味,味道很是讓人作嘔。

還有些人將他捆住,在他身上做無數種試驗。開腸破肚、扒皮抽筋、烈火焚身、萬蟻噬心……無數種痛苦暈繞在他腦海中,他曾經有一萬次想過自己會死在這裏,但是每一次體會過瀕臨死亡的感覺之後,他又會莫名其妙恢覆如初,之後再一次被押解到砧板上,成為待宰的魚肉。

那個地方沒有日夜,賀思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來,他費盡心神逃出來,之後隱姓埋名四處躲藏。

賀思竹在歸元劍宗滅宗的二十年後回到青城山,那是他從那個地方逃出來後的第二年,已經是春天,青城山上的樹又長出了許多新的枝丫,遠遠望去,郁郁蔥蔥。

山上已經重新建立起來新的門派,朝氣蓬勃,沐陽而生,和當初的歸元一模一樣。而所有屬於歸元的一切,都像被雨水沖刷幹凈,而所有關於歸元劍宗的記載,也全然被抹去,不留下一絲痕跡。

賀思竹知道他們得罪了什麽人,也第一次知道,原來抹去一個宗門的所有,竟如此簡單。

賀思竹東躲西藏了很多年,久到那些追殺他的人也慢慢地忘記了他。他每年都會去南濱,會去李袖失蹤的地方看看。年年都去,一去就是幾十年,去到他也慢慢撐不住了。

當年在藥池裏留下了病根,賀思竹總會有萬箭穿心的痛感。他不覺得痛,他發現自己好像已經麻木了,世間所有的酷刑和悲歡離合他全部體會過,這一點痛仿佛不痛不癢一般。後來他才發現,那是毒性發作,起先是心臟疼,再蔓延到五臟六腑,等到他連手腳都疼得控制不住時,他就應該離開這世上了。

人人都說人間好,很多年前賀思竹也這麽覺得,但現在他不會這樣想。

午夜夢回時,他偶爾會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青城山四季分明,春日爛漫夏季炎熱,秋季便掛了一山的野果,一年光景,橙紅橘綠,到最後都慢慢褪了色,模糊得他都記不清了。

賀思竹也想過,當年為什麽他沒有跟著師父他們一起死,才讓自己一個人體會這世上所有的辛酸苦辣世事變遷。

……

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姜見青用了很久才將所有的情緒消化。李袖坐在窗前,一直靜靜地望著窗外,月光溫柔地籠在她的周測,怕驚擾了她的思緒。她似乎還懵懂,不知道是聽自己的故事,還是感慨他人的悲歡。

姜見青沒有打擾她,她靜靜地退了出去。向來不愛多管閑事的應如流給兩人留了一盞燈,陪著姜見青出了門。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西北之巔溫差很大,夜裏涼。姜見青攏了一下袖子,應如流將外袍披在她身上。

“應如流。”

“嗯。”

姜見青又沒說話了,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過會兒,姜見青終於問出了口,“應如流,你說,李袖以前的記憶找不回來,是因為你醫不好,還是她自己根本就不想想起所有的事。”

應如流也看著月亮,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脈,想起了很多事。男子的聲音沒有什麽情緒起伏,“我沒出過錯。”

“嗯。”話說得很隱晦,姜見青好像忽然之間就明白了。

應如流不會出錯,不是不能讓李袖恢覆,而是李袖自己身體本能地抵觸,她不想回憶起以前的一切,不想讓自己無能為力。

是啊,這麽一個乖巧漂亮的姑娘,明明可以一輩子被捧在手心,先有父親愛護,後有未婚夫照拂,即使不能大道將成,至少也可以在安然的青城山上,過屬於自己的溫柔的一生。

她被南守谷囚禁在凰谷的日子裏,應該知道歸元劍宗的下場吧。父親慘死,未婚夫下落不明,親人被屠戮殆盡,家園被全部焚毀,最後還要被不知名的勢力抹平一切,讓父親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而她自己被囚困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夜夜作嘔。

西北之巔山脈眾多,月光將遠處的山峰照得很清晰。已經是凡間六月天,山脈青綠相間,偶爾還有漂浮的花粉,飛著不知何處來的花瓣,月光清澈,彤雲出岫,仿佛一直是如此生機的模樣。

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青城山,是否也是當年的風光呢。

作者有話說:

李袖是不是有點兒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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