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隔世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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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微雨的街道濕潤而荒涼。

清晨的薄霧漸漸散去,許多鋪子開張起來。

沐耘慢慢走在長街上,仔細看顧路人的容貌,生怕與祁終擦肩而過,這種無異於大海撈針的做法,絲毫不見起色。

剛要轉過西街,卻見一座酒樓,轟然開門,打雜夥計搬出一塊招牌。沐耘走上前去,註目一番,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滄州二字上……

招牌酒竟然有從滄州運過來的,他握緊了手心,鳳寐的話游走耳邊:

“……桐疆是一處被分隔的地域,本質就是另一個人間,直到留真上位,才關閉了通口……至於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總之玄女她們對打造一個新的人間抱有很大期望……”

念及祁終當年獨愛滄州美酒,沐耘心中升起一絲期待,直覺地踏進“春風十裏”酒樓的大門。

店內一夥計匆匆迎了上來,攔住了他,奇怪打量:“誒誒,出家人,你走錯地兒了吧?這裏是酒樓,不是……”

沐耘腳步一頓,又想起時空混沌,他自一方幻境鉆入另一道幻境時,莫名又重回了佛門中人的身份,清醒時,著一身艷色袈裟,如同他當年心死之後,遁入空門的那段歲月。

想起古寺臨別那晚,雲散水枯四字還游離在耳畔,沐耘心想,自己當時的冷情在那人心中,也是一道難忘的心痕罷,所以會有眼下的情景。

沐耘無心理會小二,焦急進門,環顧一圈,不見故人身影。失落瞬間,他決定等。

落座二樓窗畔,沐耘將一點茶錢擱置桌上,淡淡道:“有勞你幫我上壺熱茶吧。”

原本還在一旁納悶兒的小二,眼見有錢,連連點頭,領錢離開。

“誒,您稍等啊。”

等到茶涼,酒樓客人雖然越來越多,可形形色色的面孔,沒有一張能令他心瀾湧起。沐耘失落地垂下雙眸,註視茶杯中的一汪青綠,頭腦中思緒萬千又一片空白。

樓下又是一聲大嗓門的吆喝聲:“哎喲,這位客官,裏面請。”

“喝點什麽?”

小二將一白衣公子引上二樓,落座在沐耘對面一張臨窗的閑僻方位。

那人低聲道:“咳。喝,喝酒。要你們這裏最好的酒。”

聲音近在耳畔,沐耘驚然擡眸,望著對面一片白紗鬥笠遮住的朦朧面容,隱隱激動。

“誒,客官你算來對地方了,滄州之酒素有佳名,是我們這兒的招牌酒呢。你等著,好酒馬上就來。”

“嗯。”方槿淡淡嗯了一聲,察覺到那道專註辨認的目光,他有些怪異地攏了攏鬥笠,假裝沒註意地側身,望窗沈思。

“來,客官你的酒。”沒一會兒,小二屁顛上樓,為白衣公子送上酒。又好心道: “哎喲,客官,這天兒熱,要不你把鬥笠取下,我給您放邊上去?”

方槿心虛地幹咳兩下,囁嚅道:“不,不用了。”

小二沒再多說,準備退下,方槿沈吟一瞬,忽而又叫住小二,有些靦腆地低語:“呃,小二,對面那位禪師為何一直盯著我呀?”

“啊?我也不知道,要不您換個位坐?”小二回頭一看,發現確有其事,也深感詫異。

“呃……算了算了。”方槿不願多事,將就打發走了小二。

這時,“啪——”

驚堂木狠狠拍在桌上,說書老頭氣定神閑坐下,睨了眼眾人,拿捏了架勢,準備開講。

眾人沒什麽表情,就默默等著他開口。

“各位客官,今日我要給大家講一個世外桃源的故事……”

說書老頭不緊不慢的語調拉得悠長,聽得眠人。方槿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找到了躲避沐耘目光的方法,在心中暗暗醞釀。

沐耘一直註視那位白衣男子,只見窗邊的清風微微帶起那白紗,朦朧了他的臉容,逗弄著他的衣袖,獨不見他的真容。

沐耘猶豫再三,決定主動上前,卻見那人突然起身,匆匆從自己身側錯過,快步下樓。沐耘怔楞原地,任由那人衣袖掀起的風輕輕拂過他失落的神色。

“……有人說那裏死屍遍地,還有人說那裏漫山桃花,終年如春……”

“哈哈哈……”

說書的正講得起勁,唾沫橫飛。人群中卻發出一陣突兀的笑聲,眾人尋聲望去,正見一白衣公子,鬥笠遮容,提步下樓,一陣朗笑。笑得眾人一片莫名。

“你,你笑什麽?”

說書的誤以為有人拆臺,不由冷汗涔涔,急於逞辯。

方槿只是想借故脫身,並不是有意刁難,便對說書的輕聲私語:“這裏有十兩銀子,買你一個配合,懂嗎?”

比今日的工錢還多,說書的頓時一樂,連連點頭,偷偷接過銀兩,揣入懷中。

方槿轉身,頗是嚴肅道:“咳咳。大夥兒莫要聽他瞎編,這故事我巧合聽過,壓根不是這樣,不如由我繼續為大家講解真實劇情?”

說書人識趣語噎,假裝被拆了臺,惱羞成怒地拂袖而去。

眾人見狀,只好擁護方槿繼續講下去,一片鬧騰地歡呼。

註意到那位帶發修行的僧人也徐步下樓,方槿抿了抿唇,鎮定好心情,將醒木重重一敲,以作底氣。

“啪——”

隨即講道:“世上應有這樣的寶地,只是那裏並非仙境,滿山開遍的是無數桐花……”

“那它叫什麽?”

一個小毛頭不明所以問道。

白紗鬥笠之下,方槿堅定吐字:“叫,桐疆。”

“轟——,哐當——”

“哎喲——”

“怎麽回事?樓怎麽塌了?”

話音剛落,二樓圍欄處墜下一個爛醉的酒客,砸了好幾桌客人的酒菜,把眾人都嚇得不輕。

方槿傻楞原地,面對這突發狀況,一下沒轍,呆呆望著這場烏龍。那幾桌客人不滿了,去推搡那酒鬼,罵罵咧咧,沒想到對方也是個暴脾氣,兩下翻身,掄了幾拳,這下兩方都火氣大了,大吵大鬧起來。

其餘人都去看熱鬧了,也不理說書的了。方槿有些失落,誒了一句,小聲道:“你們不聽算了,我走了。”

說完,趁著混亂之際,他連酒壺也不要了,翻下說書臺,急忙跑出酒樓,躲開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樓裏,小二夥計皆來勸架,鬧得一陣雞飛狗跳。

沐耘迅速下樓,繞開人群,去尋那白衣公子。當他沖到街上,才發現人已經牽著馬匹,走了好遠。

沐耘篤定去追他,卻被人群阻擋腳步,繞來繞去,最終跟緊了方槿的步伐,一道出了城門。

行至郊外,荒無人煙。周遭靜謐,唯餘身後忽近忽遠的腳步聲,叫方槿心頭一驚,牽著馬匹的手不由發力,摸了摸腰間的木劍,他心想得主動反擊。

沐耘追了他一路,此刻見人停住腳步,近在咫尺,背對著自己,不由有些失神。

方槿忽然轉身,握緊木劍,故作兇蠻道:“餵!我不認識你吧?幹嘛一直跟著我?”

沐耘心思沈穩,壓抑心中希冀,禮貌笑道:“呃,是這樣的,兄臺,我見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所以才……”

“哦!早說嘛。”方槿不待他說完,主動掀開鬥笠,露出俊朗的笑容,笑道,“吶,看清楚了,我們,素,昧,平,生。”

他一字一字說得極為清楚。

沐耘卻楞在原地,雙眸泛紅,直直望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容,頓時心神激蕩,疾步上前,一把擁住方槿,低聲喚道:“小終……”

“啊?你誰啊?抱我做什麽?”

方槿莫名落入桎梏,更是手足無措。

“別走,別走了……”

沐耘反覆依戀此刻的回溫,不肯松手。

被抱地越來越緊,方槿有些暈眩,虛弱道:“誒,我,你,你輕點,我喘不過氣了……”

聞言,沐耘不舍松開了雙手,將人完好放回原地,目光卻從未錯開半分。

方槿苦惱皺眉,小聲嘀咕:“好怪的人……”

忽然,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驚怯地連退幾步,瞪大雙眸:“欸!你,你不會是他派來的吧?”

沐耘聽得莫名,已然清醒些許:“誰?”

“當然是我老爹啦。吶,你別裝蒜啊,從酒樓你就一直關註我,現在又跟我走了一路,還瞎編什麽故人和我長得像……我看你就是收了我爹的賞錢,想把我捉回去,對不對?”

方槿恍然大悟,自以為是地戳破沐耘的“機心”。

聞言,沐耘沈吟半晌,結合眼前之人的裝扮和年歲,猜測他應是某大方之家的公子,想外出游歷,卻被家人阻攔,故意偷摸出門,才戴了鬥笠躲著熟人。而眼下,他巧合地誤會自己是他家中人派來的說客……這是一個拉近關系的好機會,沐耘有些猶豫,要不要就著情勢蒙騙他,把他帶在身邊,拐回去。畢竟鳳寐那邊返回的靈訊也告知過他,眼前之人極有可能就是本元心識所化。

“嗯?你這麽久不說話,是承認啦?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別跟著了,我是不會回家的。”

方槿篤定心中猜測,不耐打發他。

沐耘終是不願欺瞞他,搖頭道:“我不是令尊所派之人,只是一個還俗的僧人,正巧從此處游歷尋人罷了。你,誤會了。”

“啊?我猜錯啦?”方槿尷尬撓頭,笑道,“那,那不好意思呀……”

“……”沐耘低垂雙眸,默然沈思。

為了緩解氛圍,方槿又熱心道:“那既然你也要趕路,咱們正好一塊兒,路上有個照應?也算我的歉意,如何?”

沐耘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好似天助之語,他順應心意,斂住喜悅的神色,淡淡點頭。

方槿性格歡脫,兩下自報了姓名。沐耘也禮尚往來,與他重新相識。

……

涼夜寂然,林月高掛枝頭。

兩人趕了小半天路,最後在林子裏的一片空地上生了火,準備夜宿郊外。

沐耘看著他在那兒笨手笨腳地忙乎,一會兒添柴,一會兒給馬匹挪位置,忙得手忙腳亂,儼然是個趕路的生手。若無他的幫襯,可能連生火都要許久。

沐耘心思一凝,想到底疆游歷時,祁終做這些事的熟稔,與他相較,眼下之人天真太多,人也安靜禮貌,不似祁終散漫歡脫。這種差別讓他心中產生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呃……你餓不餓?我這裏有幹糧。”

方槿為了感謝他的幫忙,熱情遞來吃食。

沐耘一怔,驀然想起多年前那場花林相約的前情,有一“女子”姿容嬌俏,面帶薄紗,借著一方糕點,想要哄騙自己的錢財,卻騙走了他的芳心和婚姻。他明明什麽都許諾了,那人卻連婉拒都不曾知會過他。

“諾。板栗酥,可好吃了,你嘗嘗。”

方槿開心打開油紙,一陣甜膩的香味四散開來。

沐耘謝著接過糕點,只觀不嘗,神色深沈。

方槿沒註意到他的細微變化,只自來熟地挨在他身畔坐下,話嘮起來:“對了,沐耘兄,你當初為何要出家啊?”

沐耘淡淡回道:“因為……紅塵不留人。”

“那如今又為何還俗了呢?”

“因為他還在塵中。”

方槿聽得有些糊塗,想套近乎卻被對方高深的回答給搞暈了,他心裏一陣好奇:“他?是你那位和我貌似的故人嗎?”

“嗯。”沐耘傷感垂眸。

方槿又問:“他是你什麽人吶?讓你這麽惦念著找他。”

甜而不膩的板栗糕,香甜酥軟,他已經吃第二個了,沐耘手中那塊卻還紋絲未動。

沈默片刻,夜風瞬間瑟然,眼中火光跳動,沐耘沙啞回道:“他是……他是我心上摯愛。”

“啊?”方槿驚愕一瞬,手中板塊糕點掉落土中,他抿了抿唇角的甜漬,躲閃開目光,低聲道,“哦……”

“那你們怎麽分開了呢?”

突然的沈默有些怪異,方槿出於禮貌,繼續延續話題。

沐耘眨了眨眼,嘆道:“一點小誤會。希望下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原諒我了。”

方槿讚同地點頭,鼓勵道:“肯定會的,你都為他還俗了。但是你光這樣去找他也不行,得備點賠禮,哄他開心,這樣一來,他看在禮物的份上,一定也不會再生氣了……”

“……”沐耘緩緩擡頭,凝望著他,目光流露出款款柔意,真誠誓諾:“我去娶他。”

“啊……這,這禮也太重了。”方槿摸了摸鼻梁,側臉唏噓,隨即又轉回頭,笑道,“那祝你們百年好合,早……早起早睡。”

被他呆萌的模樣莫名逗樂,沐耘輕輕側臉,嘴角一絲笑意,緩緩道:“謝謝……”

方槿眨了眨眼,莫名地格外願意與他親近,又八卦道:“對了,這位仁兄,還沒問你是何方人士呢?”

沐耘一怔,蜷了蜷手指,坦誠道:“……桐疆。”

方槿晃了晃腦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重覆低喃:“桐疆……桐疆……好生熟悉呀……”

“啊!這不是修仙話本裏的地名嘛?”

一拍腦門,方槿頓時恍然大悟,誤以為沐耘故意逗他,便打趣笑道:“原來沐耘兄這麽愛說笑啊,得虧你還俗了,不然在佛門聖地看這些話本,可是謗佛呢……”

“……嗯,方公子說得對。”沐耘失落應道,原以為他記得桐疆歲月,原來只是巧合同字,在這個人間,他與自己本沒有交集。

“你一個人離家外出,也是受話本影響,想要去找隱世靈山拜師修行嗎?”

沐耘反客為主,盤問於他,企圖了解更多這座疆域的訊息。

方槿激動點頭,笑:“嗯嗯。我要去昆侖找仙人拜師,修仙出塵,從此斬妖除魔,名震四方……”

青年的中二總是來得這麽突然,平凡的歲月自以為枯燥無味,卻不知那已是最幸福的光陰了。

沐耘沈默一瞬,沒說什麽,聽他眉飛色舞地絮叨宏圖大志。

“其實,仙門並沒有你想得這般順心……還是早些歸家罷。”

方槿一聽勸話,有些不樂,但也不排斥這種關心的語氣,輕輕反駁道:“仙林是什麽樣的,我要親自見了才信。反正這次我是不會輕易回家的。”

沐耘幹咳一聲:“那,我們一道而行吧。或許我的那位故人也在靈山等我……”

“好啊好啊。”方槿反應過度,警醒過來,又收斂情緒,兀自解釋了一句:“呃……其實我也不知為何,和你走了一路,聊了會話,就莫名覺得你分外親切,仿佛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一樣。”

沐耘聽得動容,喃喃嘆道:“是啊……”

火光越來越弱,剩得一對餘燼,點綴著無數紅亮火苗,仿佛點點沈默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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