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斷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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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嘩嘩,淌過青苔石地。

沐茵在祠堂踱來踱去,心裏疑惑又煩悶,不知道沐皙勸人勸的如何,又為什麽要自己來祠堂一趟。

她皺眉,不禁意轉身時,看到母親的牌位,一下冷靜下來。

忽而想起自年幼遭受萱堂棄養【1】後,姐弟二人的關系便愈發疏離,多年來,沐茵一直後悔當年在母親靈堂前斥責沐耘的那番狠話,更想彌補他少小離家,獨自一人遠山求學所遭受的悲苦,可無論她如何做,一切結果都在往最壞的境地而生。

想到這些,沐茵心尖抽疼,無措自哀。

“阿茵。”

正失神間,聽聞一聲呼喊,沐茵轉頭一看,見沐皙一人神色凝重地走來,慌張問道:“怎麽樣?耘弟好了嗎?”

“……”沐皙垂首沈默。

沐茵微微失望,左右看顧了一下,又自我安慰道:“沒事,慢慢來吧,堂兄你也盡力了。我去幫他把飯熱熱,說不定他想通了,就肯吃了。”

沐皙攔住她,搖搖頭:“阿茵。別忙了。”

“我都告訴他了。”

“什麽?告訴他什麽?”

沐茵頓住腳步,心裏一驚,瞪大雙眸,慌亂更甚。

“他知道了。或許才會好好活著。”

“不是!”沐茵氣哭大吼,控訴沐皙所為,“你怎麽能把真相告訴他?他一定又會為了那個半死不活的人,而離開我們啊……堂兄,你糊塗啊!”

沐皙為難皺眉,欲上前安撫她,卻被沐茵躲開,轉而用一種怨懟的目光無聲質問他。

“阿茵……”

沐皙心口一陣苦澀,沙啞輕喊。

就在二人苦苦僵持間,祠堂院中,大雨滂沱中,沐耘一身素青衫,整潔平然,執著油紙傘,徐步而來。

“耘弟……”

見他再無頹廢之氣,一派芝蘭玉質,沐茵深感欣慰,誤以為一切終於好轉起來了。

見這一幕,沐皙沈默凝眉,伸手將激動的她拉到身側。

只見沐耘,將傘收好,擱置一邊,入祠堂前,格外鄭重地整理好外衫。

隨即平靜踏進門檻,跪在蒲團上,對著他母親的牌位,重重磕頭。

沐茵滿懷希望,以為他回心轉意,才會這般舉動。

正欲上前幫扶沐耘起身,卻見他磕完頭,又移了方向,對著她和沐皙,重覆磕頭,莊重道:“堂兄,二姐……對不起,我沒有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

沐茵隱隱感到不對勁,無措啞然。

接著,沐耘起身離開:“我走了,你們多保重。”

寥寥數語,分外絕情。

沐茵呆楞一旁,莫名眩暈,心口一陣壓迫的窒息感,叫她難過地擰緊眉心,望著如此背影,驟感無望。

“耘弟。別走……”

沐皙死死攔住她,對著沐耘,冷冷道:“走了,就不要再回來,要斷就斷地一幹二凈。”

這話讓沐耘身形一頓,隨後看了眼墻角的傘,默不作聲,提步走進雨中,漸漸模糊身影。

“耘弟,耘弟……”沐茵急忙追出去抓他,卻捉了一把虛無,徒然面對弟弟離去的背影,她又氣又急,“耘弟!是姐姐錯了,姐姐再不會逼你了,你回來啊!”

不見沐耘半點動容的回眸,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沐茵絕望地停駐在院子中央,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沾濕了沐耘的衣裳,看得她又是一陣心疼,妥協垂手,大聲哭喊:“你就算走,也帶把傘啊,淋病了,姐姐心疼啊……”

沐皙不忍她再如此傷心,撐傘上前,為她遮雨。

“堂兄,你快勸勸他啊!”

眼看沐耘已經出了最後的屋檐,沐茵焦急轉頭,沖向為她執傘的沐皙,急亂哀求。

沐皙抿了下唇,啞然偏頭,放空雙眼,狠心無視她。

沒得到幫忙,沐茵急切又傷心,結局枉然至此,她也無法再改變什麽。

青石上只剩雨花朵朵,草苔濕滑。

又是一場令人疲憊的雨。

哭聲小了,斷斷續續地抽泣。沐茵捂住心口,略是喘不過氣來。沐皙嘆口氣,緩緩蹲下,溫柔替她揩去眼淚:“別哭了,好妹妹。會有辦法的,都會好的。”

傷心欲絕的人哪禁得住如此細心的安慰,沐茵一看到沐皙的臉容,就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堂兄,沒有你,我該怎麽辦啊……”

沐皙感受到她的脆弱,伸出手,耐心拍著她的後背,替她順氣。深皺的眉心,卻沒有松開的跡象。

“阿茵。沒有我,你也要堅強起來,只要家還在,就有團圓的時候,也許有一天,離開了的人,都還會再回來。”

……

古寺內,花木掩映的禪房裏,透進縷縷雨後陽光。

鳳寐止步蓮池旁,低眉望著手中一方紅紗,心冷成冰,不由憶起九垓山除魔那日,他匆匆完成使命,將神識交給蓮袖後,折返歸家,卻再也看不到方妍綃的身影,當時的內心有多慌亂。

直到撿起桌上那份遺書,鳳寐才知一切都晚了。

他許諾給她的心願,最後卻變成了一場遺願……

“叮鈴——,叮鈴——”

風起了,寺中的銅鈴揚起,拉回他的追憶。

寺中空蕩蕩的,他慢慢轉身,撞見古寺朱漆紅門下的一抹青衫,愧疚地垂了垂眼。

“跟我來吧。”

良久,鳳寐有氣無力地回了他一句。

沐耘放輕腳步,跟在他身後,懷著忐忑的心情,去探望那人。

忽而,鳳寐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什,交到沐耘手中,淡淡道:“這根冠簪是那天帶他回來的時候,從他手裏掰開的,他握得很緊,嵌在肉裏,挑了好久才取出來,應該是他極為珍視的東西,就先交給你保管吧……”

一支被折成兩段的白玉簪遞回沐耘手上,入目的那一刻,沐耘心如針刺,原來自己送給他的東西,他到死都舍不得丟掉,如今還是脫手而去……

竭力平覆好心情,沐耘穩住心神,跟著鳳寐,進了窄小的門框。

古寺好心收留了他們,將那人安置在一座冰霧蓮臺上安睡,冰凍一切生息。

鳳寐攔住沐耘沖動奔去的身影,勸道:“別過去。他現在經不起打擾。看見那朵蓮花了嗎?它每謝一瓣,這個人的命時就減少一月……”

沐耘冷靜止步,聽鳳寐主動與他交代詳情。得知鳳寐與洛青塵聯手偽造神跡之後,沐耘分外痛心,被人算計的酸澀啞然喉間。

鳳寐含愧望向他,又繼續說明祁終的情況,才讓沐耘稍緩神色,重新面對他。

“……因為是罕有的雙心體質,加之絳生丹的作用,暫時縛住了他的魂魄,保住最後一口靈息,或許能成為轉圜的一絲生機,但,他生前修幻術,已臻於極致,心識耽溺某種幻境,而無法歸來……如此狀況,分外棘手,我也沒有辦法。”

沐耘哽咽一瞬,沙啞道:“那怎樣才有辦法?把我的心換給他,這樣,這樣行不行?”

鳳寐本欲搖頭,卻見此刻的他脆弱又敏感,仿佛經不住別人同他說一句否定的話,更經不得沈重的安慰,因為那不是安撫,那是掐滅他心火的絕望。

鳳寐不忍心地偏開了頭,語氣愧疚而無奈:“對不起……”

“我如今已被剝除神籍,所有醫術都受到限制,幫不了你這麽困難的問題。但若是能得到我師尊素女的醫書,費些時日鉆研一番,或許還能找到解決辦法……”

“醫書在哪兒?我去取!”

鳳寐抿了抿唇,遲疑道:“如果在天境,我尚可不必如此費神,可被盜走的那批醫書,如今已碾轉到了洛青塵二人手中。他們……現在登頂九垓山,手握重權,怎麽會輕易交給我們呢?”

鳳寐萬般後悔,當初幫著洛青塵二人作惡,卻被騙地身無長物,如今二人過河拆橋,霸占仙山,他倒成了千古罪人。不僅痛失所愛,還背叛了好友的信任,於情於理,他都無法再面對沐耘與方妍綃的期望。

沈默間,蓮花又雕謝了一瓣,被穿堂的風,吹揚著,飛旋落入沐耘的掌心。他蜷起五指,握緊在手。緩緩擡首,目光堅毅,平淡道:“好友,等我。”

“你……”

鳳寐還欲勸他三思,畢竟書上到底有沒有方法可行,都還只是自己的猜測,如果真的讓他在求取醫書途中,誤入騙子陷阱,自己將更無顏面對他。

可話還未出口,人已經踏出屋門,毅然離開了。

初秋的風一絲涼氣,鳳寐倚在門前,疲憊閉了閉眼,蒼白的手指不斷握緊掌心的紅綢,依戀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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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萱堂棄養:自幼失母的意思。

萱堂指母親。棄養可指父母逝世,子女不得奉養的意思,可謂“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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