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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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蓮寺外,古樹高大,林蔭下的石板路,青苔叢生。高樓上,鐘聲杳杳,花壇內,草木葳蕤,所見所聽,都是一番清靜意。

祁終背著手,由那幾個小和尚不情不願地在前方帶路,順便環視四周環境。

進入朱紅寺門後,那幾個小和尚就一溜煙跑了,也不待祁終盤問什麽,就不管他了。

起先,祁終還很有禮貌地攔人詢問,發現沒有人願意理他,問什麽都搖頭匆匆離開,漸漸地,找人心切的他失去了耐心,加之惡念神識的影響,使得他的脾氣變得萬分暴躁。

淩厲皺著眉,他怒氣沖沖地在古寺裏亂轉,不禁意間,看見寬敞的佛堂裏,一尊尊巍峨大佛下,一群弟子正在打坐念經,聽不懂的經文聲讓他覺得更加煩躁。

他直接大步進殿,傲慢怒吼:“沐耘,你出來!”

佛門弟子不為所動,繼續念經。

得不到回應的祁終氣急敗壞,不管不顧竄進他們的陣列,揪起一個人的領子,辨認道:“沐耘……不是。”

接著把那人丟下,又兇狠惡煞地捉了旁邊的人,一一確認。

“不是。”

“也不是。”

……

他胡亂找著人,卻打亂了和尚們的早課。

眾人紛紛不滿抱怨,在他眼下,嘀咕不斷。

祁終氣怒難消,又平添心上委屈,一氣之下,打翻了佛像前的供桌,香油蓮花燈,瓜果竹簽,散落一地。

“沐耘,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躲在這裏!”

見狀,小弟子驚慌不已,連忙說罪過,罪過。

“快,快去請慧遠方丈來,主持公道。”一個年紀大點的師兄,站出來果斷喝令。

眾僧退到一邊,驚怕地望著祁終,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看什麽看?”祁終滿心煩躁,瞪著這群‘窩藏犯’,兇道,“沐耘在哪兒?”

“說!他在哪兒?”

那弟子唯唯諾諾道:“施主,這裏,這裏沒有沐耘這個人啊。”

“沒有?你敢騙我,他明明就躲在這兒,讓他出來見我。”

祁終一把甩開他,眼眸猩紅,惡念神識一點一點蠶食他的理智,把他推向發狂發怒的極端。

“說不說?不說,我弄死你們。”

他逼命上前,邪念驟起。

這時,一和尚歡叫起來:“方丈,方丈來了。”

祁終回頭,轉移了註意到那位老方丈身上:“老頭,快說,沐耘在哪兒?”

那方丈面色平靜,對著他說了一聲阿彌陀佛:

“施主,寺內並無沐耘這個人,只有一個法號希一的佛門弟子。”

聞言,祁終眼中瞬間黯淡無光,重覆呢喃:“希……一……”

隨即暴怒,惡狠狠道:“誰準你們挑唆他出家的?啊?你們憑什麽讓他皈依佛門?”

方丈默然閉了閉眼,勸道:“施主請回吧,希一是佛門尊者命定之人,一切已成定數,不能改變。”

“狗屁定數!我就是要見沐耘!我要當面問他,你們都給我滾開!”

倔強否定方丈所言,祁終滿目怒火,不甘心沖出大殿,堅持不懈地找人。

找到禪房臨近的後山下,祁終有心無力地累靠在一棵花樹下,瞇眼一望,看到山間,野桐花落,青山隱隱,一片曠然,心卻還是無法沈靜。

“沐耘!你這個騙子!為什麽,為什麽還不出來見我……”

越想越氣,他感覺自己被捉弄了,忽而委屈地哽咽起來。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沙——,沙——”

祁終冷靜下來,猝然回望。

又見那位蒙眼禪師,素整的白僧衣,襯出一派沈靜如水的氣質,禪意的冠飾,束住兩鬢松散如雲的青絲,銀紋織邊的白布,蒙住雙眼,展露一張朦朧如月的容顏……與那晚毫無分別的熟悉,叫祁終心頭一緊。

只可惜重逢兩次,他要麽是“瞎子”,要麽被夜色糊弄,而現在暫時覆明,他才認認真真地看清此人的模樣,心中萬般篤定,這人就是沐耘。

“你,你來見我,為何還要蒙眼?”

祁終率先沈不住氣,輕輕質問。

沐耘手中掛著一副檀木佛珠,輕微轉動了兩下,默默無言站在一株桐花樹下,平靜“望”著他。

祁終不甘心上前靠近,沐耘卻察覺他的動作,主動退步。

如此紮心的躲避動作,祁終怔楞原地,眼眶頓時酸澀,皺眉道:“你躲我?”

沐耘依舊不回答,靜靜站在粉白的落桐花下,恍惚中,有一絲清清淡淡的驚艷,像雲煙般不可觸摸。

祁終哀哀苦笑,心冷一刻,霎時間,一樹潔白的桐花全都枯謝了,花瓣如雨紛紛狼狽灑地,再無枝頭的迎風瀟灑。

沐耘依舊寂然地,隔著他滿心情愛的苦楚,遙遙站立。

這時,祁終神色一沈,淩厲道:“把眼上的布揭下,我要你看著我!”

捏緊手中的佛珠,沐耘無動於衷,心池卻輕泛漣漪。

祁終怒而不語,隨即,揚劍一掃,冷冷一劍,劈下沐耘雙眼上的白巾。碎布款款落下,露出一張沈冷的容顏,低垂的目光徐徐升起,波瀾不驚地與祁終回望。

這一刻,祁終眼尾的淚終於滑落,悲喜交加,顫聲道:“耘……”

喊聲未出,沐耘迅影上前,錯身之際,敏快奪走他手中的劍,隨後反手輕掃,兩道劍光,在祁終還未反應過來之際,自袖間,自肩側,過目而去。

世間安靜之際,一片銀袍,一縷斷發,飄飄墜地。

祁終目光逐漸冷卻,失神地凝落在草地上那突兀的兩件物品上,這時,影落劍被飛扔回來,穩穩紮在他的眼前,那人背對他,冷淡回道。

“這就是我的答案。請回吧。”

……

“轟——”

腳步聲遠去,祁終驟感天旋地轉,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坍塌成灰。

無力跪倒在地,他望著那斷袍斷發,忽而想起斷緣峰上,自己兩掌斷情時說過的話:“……今生我只與你反目一次,從此恩斷義絕……”

那沐耘對自己割袍斷義,斷發祭情的做法,以及他口中所說的答案,便是一樣的從此陌路……

一切真的都無可挽回了嗎?祁終心碎成灰,啞然淚落,絕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

“綃綃,你在找什麽?把我的醫書都翻亂了。”

竹屋裏一片亮堂,鳳寐收拾完草藥,回到他的案桌時,發現一桌子書,亂擺亂放,有些惑然,自己不是個沒收拾的人啊。

聽到他興師問罪,方妍綃放下手中的刺繡,慢吞吞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這樣乖巧的認錯,鳳寐輕易地原諒了她,輕笑:“那你翻我的醫書幹嘛?”

方妍綃略一沈心,那日撞見閔梔給鳳寐的求助信後,她才得知祁終失明一事,情急之下,偷翻鳳寐醫書尋找醫治之法,卻不小心忘了按順序放好,現在被質問,倒有些心虛了。

“我,我隨便看看,覺得還挺有趣。”

鳳寐拎錢袋的手一頓,好笑道:“那麽枯燥,你也覺得有趣?看來是悶壞了。”

“我馬上要出門一趟,你在家等我,很快就回來。”

方妍綃擡眸問道:“去哪兒?”

“去鎮上買點米。”

“哦。那我想吃石榴,你把果籃也提上吧。”

鳳寐抿了抿唇,哼笑道:“好好,都買都買。”

……

回草藥鋪子的林蔭小道上,鳳寐提著一籃子瓜果,心情愉快地返程。

突然,籃子的手柄被一道靈光折斷,裏面盛著的瓜果掉了一地。

在桐疆,能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際,便出手如此迅疾的人,只能是蓮袖了。

看到前方的背影,鳳寐正經臉色,恭敬彎腰:“姑姑。”

蓮袖仙姑氣憤轉身,迅速移步到鳳寐眼前,擡手,幾欲打他,感受到掌風,鳳寐不做反抗,忍耐閉眼,可那掌力終究沒落下來。

蓮袖怒其不爭地放下手:“鳳寐,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聞言,他面露難色,愧意上心:“請姑姑責罰。”

蓮袖並不買賬,倒是諷刺起來:“這凡塵的日子,神君過得風生水起,都忘了自己的責任所在。看來,素女對你的教導,都是一番苦心付之東流了?”

她說著,圍著他轉,踩爛了地上散落的瓜果,鳳寐垂頭,頗是惋惜。

“我,沒有。”

“還敢狡辯?”蓮袖疾言厲色,停住腳步。

“神識融合,惡念必會在百日內破體,脫離宿主之後,它將再也無法封印,屆時禍亂蒼生,生靈塗炭,誰又去鎮壓?桐疆被毀倒是無妨,只是連累玄女與素女聲譽,你擔得起這個責嗎?”

鳳寐手心全是汗水,神色覆雜,叛逆地想要反駁,卻欲言又止。

蓮袖冷聲吩咐:“與你多說也是無用,只給你最後一月時間,趕在殊純池封印全解之前,不論用何種方法,帶回神識,親自向玄女與素女請罪,否則,我也保不了你。”

“倘若我沒有做到呢?”鳳寐閉眼反駁。

蓮袖勃然大怒,怒瞪著他:“放肆。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好,不妨讓你死心,你要是沒能辦到,就和這桐疆一起消失。反正此地也只是個替代品,真正的人間,玄女她們也管不著,桐疆的安危卻是她們一念之間的事,你自己思量吧。”

語罷,也不願再看他安靜如石的樣子,蓮袖怒嘆了一口氣,騰雲離去。

風中,白樺蕭蕭,樹葉的抖動聲傳了一陣又一陣,夾雜著破土較早的知了聲。

鳳寐緩緩俯身,拾撿那些完好的瓜果。這時,一只手伸出來,幫著他一起撿,入目的那一刻,他騰然起身,向那人拂去三根銀針,卻被那人靈巧接住。

洛青塵對上他的冷眼,反倒戲謔道:“鳳寐神君,我有本事接住了你這三根銀針,算不算通過了你的考驗,可否給個面子,咱們坐下來談談。”

風聲嘩變,一股肅殺的氛圍游走在二人冷對的眼中,仿佛大雨將傾的壓抑,分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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