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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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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山下,一條桐花林路的盡頭,孤零零一座墳墓,被圍在滿地的蘭花叢中,安靜傾聽來人或淺或深的步伐。

幽幽蘭香,隨風流轉,劃過一身素白的布衣,依依不舍沾上淡香。

尊者說他可以憑心而往。所以沐耘重回紅塵,第一個有目的的地方,就是來到他母親的墓碑前,慰問拜訪。

可如今至親之墓近在咫尺,他卻猶豫怯步,不敢上前。白巾下的雙眼,不見這春風蕭瑟的一幕,兀自含悲淚潤。

雙手合十,沐耘敬愛跪地,幾番內心掙紮,終於囁嚅道:“阿娘……孩兒不孝,直到今日才來看您……”

頭重重磕下那一瞬間,一陣風起,遍地蘭花乍然盛開,又急景雕年般謝落,仿佛是天人一陣顯靈,又一陣心痛。

沐耘聽見花葉浮動的聲音,摸索向前,摸到母親墓碑前一片雜草叢生。內心自責更甚,想起自己離家許久,不曾親自來掃過墓,底疆一行結束後,他又被諸事纏身,更將此事拋卻腦後,難怪蘭園一片荒蕪。

伸出顫抖的手,沐耘仔仔細細拔著碑前的茅草,直到孤墳周圍一片幹凈,而他的手心也被鋒利的草邊割得鮮血淋漓。

渾然無覺,他怕叨擾母親清靜,只得沈默跪在墓前,於心暗語,聲聲虧欠。

……

林路中,沐皙將水壺遞向身側傷心失神的沐茵,關懷道:“阿茵,口渴嗎?”

沐茵機械搖了搖頭,幹澀的雙眸,忽而又落起淚來,哽咽道:“耘弟走的前一晚,連我為他泡得安神茶都沒喝上一口……”

自沐耘“身亡”之後,沐茵老是這樣心神恍惚地冒出一句令人傷心的話,今日本欲去沐夫人墳前掃墓,順便向她請罪沒有照顧好沐耘之事,也欲帶沈迷不振的小妹散散心……沐皙閉了閉通紅的眼眸,穩住心緒。

“好啦。馬上就到沐姨的墓前了,你振作些,別讓她在天之靈為我們擔心。”

沐茵接過身邊隨行侍女遞來的錦帕,擦了擦淚,嘆了口氣,傷感跟在沐皙身邊。

這時,一位步伐匆匆的白袍僧者,蒙眼散發,樣貌清秀,從一幹人身側,鎮定錯過。

上疆對神敬愛,而無感佛者。眾人也懶散望了一眼僧人的背影,便收回目光,提著上墳的紙錢,繼續上山去了。

沐茵目光一直緊緊粘在那位僧人身上,不肯脫離,她緊張地抓著沐皙的衣袖,幾欲哭腔:“堂兄!堂兄!剛剛那個人的背影,好像,好像耘弟啊!”

沐皙雙眸一沈,握緊她的雙手,狠心否認道:“沒有!你看錯了,天色不早了,快走吧……”

“可是……”

“走吧。”

“哎……真的,不是嘛……”

腳步聲越來越遠。

藏在樹後的沐耘,放松緊繃的心緒,無力靠在樹幹上,微微仰頭,看不見藍天白雲,只有一片昏暗。

左眼緩緩溢出一道心酸的淚痕,淌過白皙的臉頰,無聲墜落。

明明至親就在眼前,但他卻不能與之相認,還要讓他們飽受喪親之痛,聽見沐茵憔悴的聲音,他心疼地一陣惘然。

那是最疼他,最嘴硬心軟的親姐啊!自己怎麽忍心這樣欺騙她?

紅塵的劫,就是這樣為難嗎?尊者讓他找尋離情的自由之境,就是要這樣折磨親人的心嗎?

……

蘭山之下,一條蜿蜒的清河,在落日餘輝下,無限淒涼。

沐耘佇立岸邊,雙目被蒙,卻不妨礙他極為專註地“凝望”這一片夕陽。

“沙——沙——”

落葉上的腳步聲,緩緩臨近身側。

沐耘不敢轉身,心裏驀然一緊。

“小師父是迷路了嗎?”沐皙溫柔的嗓音,如春風輕撫。

沐耘把持冷靜,淡淡搖頭,決意不出聲。

沐皙垂了垂眸,更上前一步,急促道:“那是在等人嗎?”

他搖頭。

“小師父為何蒙眼?為何不出聲?”沐皙追問。

他沈默。

良久,沐皙歉意道:“抱歉,或許我的問題冒犯了你。”

“……沒有。”

沐耘故意壓低聲音,企圖混淆沐皙的視聽。

但掛念親人許久的沐皙,依舊聽出了熟悉的聲線。

他緩了緩心神,目不轉睛盯著沐耘的背影,愈發靠近,輕聲試探:“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在這岸邊,聽一會兒夕陽嗎?”

沐耘顫了顫手心,微微點頭:“小僧只是路過,並非此風光之主。沐施主請自便。”

你怎麽知道我姓沐?沐皙差點質問出口,內心的猜想已然得到證實,但他不敢輕舉妄動,怕再次跌碎這份傷痕累累的親情。沐耘又要躲著他們。

兩人並肩站立,沈默地凝望滿河碎金,心聲難言,悄然不覺,身後的花林中,又潛伏了一道小心翼翼的身影,正徘徊樹後,滿眼深憂。

沐皙內心反覆平衡一番,先一步打破僵持,孤註一擲道:“小師父,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嗯。”沐耘不忍拂逆親人,果斷答應。

沐皙掏出衣袖中的一件物什,遞到他手心,並不言語,卻仔細觀察對方的反應。

那是一道三圓環扣,名玉所鑄,手感溫涼,意義深重。

接過手的那一刻,沐耘心頭一顫,驀然想起兒時,這道首尾相連的三圓環扣的由來:

“你們三個長大以後,無論去了哪裏,都要像這三個玉環一樣,緊緊相扣,永不分離,這樣阿娘才會放心啊……”

一個扣環只有一根手指般的直徑大小,每個環扣上分別精刻了沐皙,沐耘,沐茵三人的名字,是沐夫人特意在他十歲生辰時,送給三人的。意在讓他們和和睦睦,團結友愛,感情如環扣一樣親密不可分。

“你,你可以幫我把這道玉環……丟到河中嗎?”沐皙低聲懇求,痛定思痛之後,決定舍棄。

沐耘身形一頓,唇齒輕顫一瞬,差點脫口拒絕。

“這……這玉環對施主應該,應該有不俗的意義,我無法替你做這件事……”

沐皙苦笑:“是啊,這玉環對我的意義非常重要。甚至在我一度心灰意冷的時候,給了我最強大的精神支撐……但是現在,那個人不在了,所謂的支撐也沒有了,都靠不住了,我又何必留著這個令人傷心的物什?”

沐耘悲傷地抿了抿唇,忍著酸澀的眼淚,鎮定道:“那請施主自己決定此物的去留吧。”

“我,我下不了手。想請你幫我扔……”沐皙逼迫道。

沐耘內心排斥更甚,無力握著玉環,垂眸不語。

“怎麽?出家人也說話不算話嗎?你剛剛還答應了我的。”

沐皙句句緊逼,又好似在緊緊抓著最後一根希望的稻草,不肯撒手。

幾多無奈掙紮,沐耘忽然高高舉起那道玉環,準備擲向水面。

那一刻,沐皙的心,絕望落空,失神望著他的舉止。

忽而,那人一側身,又將玉環重重塞回他的手中,身形微顫,垂首無力道:“我……不能扔它!”

話落,沐耘迅速轉身,決絕離去。這時,一雙大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伴隨而來的是一聲嗓音沙啞,深情篤定地呼喚。

“小耘!”

“啊……”

沐耘心頭一道棒喝,內心更加煎熬,自他冠禮之後,沐皙便鮮少再喚過他兒時乳名,只道表字是兄弟間的尊敬,但那就是一陣生分!

如今,他不僅認出了自己,還企圖用這種令人眷戀的回憶來挽留他。沐耘哽咽一聲,不敢回頭。

沐皙已然淚落,當他無聲承認,心愧疚又難受:“小耘!為兄找你找得好苦啊……”

找?

沐耘忽然猜到了些什麽。

其實沐皙從未相信他死了,一直都在找他!那座墓碑,不過是他用來安慰扶風親眷,落定大局,統整一盤散沙仙門勢力的借口,更是他為了幫沐耘劃清與陸家姻親關系的方法,如果沐耘生死不明,那整個上疆都會一直徘徊在無端的恐慌當中,沐皙需要這樣的塵埃落定,來穩住人心,替他扛起一切權利,再替沐耘解決這一切爛攤子。

沐耘不知,當他碑成墓定的那一天,沐皙又去崖底尋了多少遍他的生死,甚至夜深人靜的時候,沐皙曾暗訪過長汀林家的弟子,詢問他們有沒有得到祁餘行靈占術法的人,能夠蔔出沐耘的下落,能試的方法,他都試遍了。

如今好不容易相遇,他又怎麽甘心放沐耘一人流落在外?

“堂兄……對不起!”

一揚衣袂,沐耘再也無法克制不舍,贖罪般下跪。

沐皙聽他承認的那一刻,仿佛眼前落下河中的夕陽都重新緩緩升起,逐漸成了東方最明亮的曙光,照得他心頭又有暖暖的希望,而不是暮色沈沈的淒涼。

穩重的雙手,拖住他的上身,沐皙難得因情急而慌:“不,你沒有對不起誰。你活著就好。”

……

餘輝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長,短暫的相聚,更顯珍貴。

一個不敢多問,一個不能多問。

“小耘,你的眼怎麽了?”

“尊者告訴我,五感之中,唯眼最易受紅塵所擾,所以此行,他讓我蒙眼游歷。”

得知不是眼瞎了,沐皙松了口氣,又哀哀道:“那你又要走了嗎?”

“我現在有另一重身份的責任要擔,從此,四海為家,腳不虛行,直到正果成全。”

沐皙猶豫片刻,尊重他的決定,苦笑道:“好吧。堂兄不會逼你。只是以後,要多保重!”

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之後,沐皙也逐漸看淡了某些執念,他得不到的自由,如今都交給了沐耘,也算一種成全。

“……嗯!”沐耘重重點頭,心底塵埃落定。

正當沐皙目送他背影徐徐離開之際,花樹後的身影再也不忍繼續藏匿下去,慌了神,疾快奔向沐耘身後。

但聞一聲哀慟思念的沙啞懇求:“耘弟!不要走!”

“阿茵?”

沐皙沒想到沐茵剛剛一直躲在樹後,偷聽二人的對話,此刻……

沐耘原本平靜好的心池,又被突然攪亂,心痛垂眸,卻不敢回頭。

沐茵淚意不斷,苦苦挽留:“你好不容易活著回來,為什麽不肯見姐姐一面?為什麽不回家啊?”

“二姐,我……我不能……”

“姐姐知道,知道你這麽久以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也是無奈的……可是,可是你回家來,回了家就好了啊。”

沐耘艱澀搖頭,回絕道:“二姐保重。有緣,我們此生必會再見。”

見如此決絕的背影,沐茵毫不甘心,迅疾追上去,攔住他的去路,令沐耘為難躊躇原地。

沐皙見狀,連忙將小妹拉到一邊,她卻固執地一動不動。

“阿茵!別攔著!”

思親許久,如今相見,沐茵難舍難分,但也不忍沐耘如此為難,她深深呼吸一瞬,釋懷道:“那你把眼上的白布解下,讓姐姐好好看一看你,可以嗎?”

沐耘凝思片刻,成全她的心願:“好。”

但他又不能違了對尊者的承諾,於是在眼布解下的那一刻,緊閉了雙眼,這樣也算不見紅塵,紅塵自然也無法染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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