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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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汀後山,花林清幽。從古井打完水回來,祁終望見冰桌上已經堆了不少手抄的經文了,算算時間,他確實有十來日沒出過這後山了。想了片刻,他決定借去奉經書給祁餘行檢查的理由,去前山師門轉轉,順便了解一下桐疆現在的局勢,雖然未來的災難不可避免,但現在的盛世,他還是戀戀不舍地想多看幾眼。

正要出門,一位面生的弟子攔住他的去路,還送來好些吃的。

“祁師弟,你,你要去哪兒啊?”

拜過禮儀後,祁終客氣回道:“我去交經書給師父。”

“啊,那我幫你交吧,你不用多跑路了,在後山繼續靜心吧。”

同門弟子慌張搶過他手中的紙,急促道。

祁終摸不著頭腦,奇怪道:“你也太好心了。不過,你為什麽會來這後山呢?”

印象裏,只有犯了錯的弟子會被趕到這裏來,面壁思過。當然,自己是這裏的常客。

那位弟子又尬笑道:“是,林師尊讓我監督一下你。”

“哈!”祁終微微翻了個白眼,心說,這林老頭真是會記仇,九垓山出風頭的事,都過去這麽久了,還想來懲他。

“祁師弟,你快去清寒洞思過吧,不然我不好回去交差呀。對了,這裏給你準備了一些點心。”

“謝謝啊。”祁終懶懶回洞,倒也不想叫人為難。

甫一入門,後腳就傳來一聲鎖門的聲音。祁終驚訝轉身,使勁推了推那石門,拍喊道:“餵餵,怎麽把門鎖了?我等會兒還要出去練劍呢。”

“奇怪。好端端的,我又沒犯事了,幹嘛這麽嚴厲地關我。”

半晌無人回應,祁終坐回冰桌旁,無聊轉著手中毛筆,有些悶悶不樂。

想不通林塘有多憤怒,要做出此舉,他只得無奈接受,心想明日林師叔氣消了,自己就能出去了。

轉了轉筆,祁終心下一股思念,又憶起某人臨江照影的身姿,青橋初遇的那一幕,早已成為心底最深的記憶,想著想著,他不由欣笑,擡筆落紙,畫著一道記憶的輪廓。

×

死寂陰暗的地牢中,一抹青影背燈而坐,縱然染塵,也掩不住純凈氣節。

這時,沈重的牢門被緩緩打開,腳步聲越來越近。沐耘閉了閉眼,無所畏懼,靜待來人。

昏暗潮濕的走廊裏,血紅的裙擺如波蕩漾,每走一步,都像是從地上開出了一朵鮮血淋漓的曼珠沙華。

紅衣的主人最終停滯在他的跟前,沐耘平靜轉身,望向鐵欄外的方妍綃,稍緩神色。

只見她勾著紅唇,擡了擡手,冷淡吩咐:“把門打開,然後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要進來,我要親自審訊。”

“是,方月使。”站在一邊的獄卒利索地開了鎖。

空空蕩蕩的牢房裏,除了陰暗處的水滴聲出奇的響亮外,剩餘的聲音便是二人心照不宣的心跳聲。

方妍綃提著飯籃,徐步進門,走到破舊的木桌前,穩穩當當的把菜肴放好,並將一些傷藥擱置在旁。

餘光打量了下沐耘的狀態,並無大礙,應該只是一些皮外傷。不由松心,感嘆洛青塵還算知道些道義分寸,沒有過多為難他。

方妍綃臻首,交疊著手,挺直地站在旁邊,平靜道:“耘公子,用膳吧。”

沐耘緩緩起身,理了理衣容,誠摯地還了一揖:“多謝。”

方妍綃面上微微有些驚訝,轉移了目光,掩飾淡淡的不自然感,聲音更柔和了些:“不用。”

她本想問“你不怕我在飯菜裏下毒嗎?”,可當她看見沐耘端坐下來,認認真真斟了一杯酒,淡然喝掉之後,才覺得自己這個問題著實有些蠢了,遂遏止在了喉間。

沐耘緩緩放下酒杯,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並不動筷,靜待她的沈默。

一時間,方妍綃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可能只是單純地送個飯,感謝他曾經對她身份的知而不告,也感謝他對祁終的種種寬容與照顧。

情義和襟懷,都令她難不動容。

輕輕嘆了口氣,方妍綃轉身出門:“你慢慢吃,我不打擾了。”

“等等。”

窗外突然照進來一抹暖陽,溫和照在沐耘白皙的手指中,他抓撫了一下這份溫暖,順便叫住方妍綃。

“方姑娘,有幾句話我想問問你。”

方妍綃目光一沈,語氣寡淡:“什麽話?”

沐耘凝目低眉,如菩薩一般溫柔的憐憫:“我想問,到底是什麽樣的苦衷讓你這般為難?”

“什,什麽?”

瞳孔緊張地驟縮了下,方妍綃話音有些微顫。

沐耘望著她躲閃的目光,嘆道:“若方姑娘不願回答這個問題,恕我唐突了。”

方妍綃低頭摸了摸指甲上的鮮艷蔻丹,漫不經心道:“我沒有苦衷。身在囚牢,還妄想揣度一個人的心思,你太自以為是了。”

“仁慈是一個殺手最致命的威脅。”沐耘犀利駁道。

“方姑娘還記得天心淵那次嗎?閔姑娘明明一直針對你,可危險時刻,你還是對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我們初次交手時,你已占上風,卻為了一只貓的性命,而分心中計……”

“還有柳西鎮的祭祀儀式上,你眼中的厭惡,對殺戮的厭惡……包括你曾經在上疆所作的修士殺人案,其中死傷者雖不是罪大惡極之人,但也絕非善類……這一點,方姑娘心中想必清楚。”

聽他列舉出的種種往事,方妍綃神色凝重,眼神空洞起來,泛出一絲自憐的淚光。

自嘲地擡眸,她冷笑道:“你想說什麽?覺得我心地善良,良知未泯嗎?”

沐耘收斂目光中的同情,轉為敬佩之色:“這些都不符合你身份的特質,是你那顆幹凈的心所賦予的。”

如此斬釘截鐵的論斷,在方妍綃平靜的表面下,掀起心中層層浪花。

有那麽一刻,她停了下呼吸。卻又急促地眨了眨眼,最後鎮定了神色,毫無所謂地嘲諷了一句:“荒繆。”

“你的推斷太可笑了。當初我如果不那樣表現,又怎麽能讓你們毫無保留地相信我呢?”

沐耘垂下眼睫,光下暈出淺淺的影子,抿唇不語,緘默以對。

方妍綃直視著他的沈靜,更覺內心湧起一股自欺欺人的違心之感。

良久,她索性認了,無力道:“你剛才問了我,現在我可以問回來嗎?”

沐耘含笑點頭。

“當初你應該是不止一次懷疑過我,甚至有辦法設計我現形,但你為什麽不揭穿呢?”

方妍綃知道沐耘一開始就看穿了自己拙劣的把戲,卻在屋檐一戰後,再也未對她有所針對。

“沒必要。”他輕松回道。

“為,為什麽?”方妍綃不甘心地刨根到底。

“有心害人,和真心待人,兩者表現相差甚遠。況且……”

他的話說到一半,眼色晦暗了些。

“況且什麽?”

“他信你。這分明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又怎麽會舍得親手毀掉?”

霎時,內心一道暖流劃過,原來她的苦衷是有人明白的。方妍綃甚至覺得腳步虛浮,幾欲站不穩了。那種被人信任的理解,和戳中心事的心酸,一下讓她紅了眼眶。

她仰頭閉了閉眼,握緊手心,在原地深呼吸好幾次,才緩緩轉身,望向沐耘的側顏,目露嘆服。

姐弟重逢後的種種喜悅,是她此生彌足珍貴的回憶。

平覆了下情緒,方妍綃暗下決心,正色問他:“你,想要出去嗎?”

沐耘望了望天窗外的藍天白雲,心中無奈一嘆,閉眼搖了搖頭,淡淡的失望:“沒有人會希望我出去。”

他存,必引上疆野心之人為奪仙尊之位,而先內鬥分裂,他不存,可做眾人企圖立功稱王,而齊心協力共除魔禍的信念。

“那好罷。今天我們之間的對話,我希望你永遠爛在心裏。尤其是他,絕對不能知道!”

根本沒給沐耘同意或反悔的反應,方妍綃強勢說完最後一句話,就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牢門很快又落了鎖。

桌上的飯菜差不多涼透了。

沐耘慢吞吞舉起碗筷,準備用餐,角落裏,不知從哪兒鉆出來一只瘦弱的三花,怯生生地望著他盤中的肉菜,垂涎欲滴又望而怯步。

沐耘連盤帶菜一並給了它,隨後坐地遠遠的,表示自己不會傷害它的誠意。

貓眨了眨眼,也不敢靠近他,晃了晃腦袋,以表感謝。方才開始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

×

扶風山澗,一處松林清潭旁坐落著一座閑僻的山中小樓,清幽靜謐,是沐家長者閉關退隱之地。

此刻,流風淒緊,山霧飄嵐。一人振作著悲愁的身影,徒步來到樓外,將一份絕筆書信飛呈至樓上,靜待發落。

不過片刻,樓窗裏飄回那道書信的碎片,翩翩落在沐皙的肩頭。

他臉色微僵,連忙恭敬道:“伯父息怒。是我未能輔助好凈杳,才讓他……”

樓中之人,老來失子,悲痛萬分,怒氣滔滔:“沐皙!你忘了當年沐家是如何收留你,提拔你到今天這般地位的嗎?當不了仙尊,所以你就靠這種方式,迫害你的堂弟嗎?”

“不,不是的。我沒有。”沐皙惶恐跪下,戳心之痛難以覆加。

沐老口不擇言:“那你為何不勸住他?”

“小耘……凈杳不曾與我會面,就匆匆前往括蒼山,我無緣相勸……”

“廢言!”沐老在樓中暴怒,拍桌道,“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救出沐耘,救他回來,繼續承接仙尊大位!這是沐家的一切榮耀,你必須做到。”

“我已經在請求仙尊出面,重視此事,但……他又閉關了。”沐皙無力回道。

沐老毫不諒解,殘忍道:“哼,外人豈會盡全力?看來你是非常希望沐耘永不回來了是嗎?”

“不!”

“沐皙你聽著,如果沐耘有一絲好歹,你就滾出沐家!再也不許回來!從小我就跟你說過,不要覬覦他一分一毫……現在看來,真是養了一只白眼狼。”

“伯父……你怎可說出這等摧心之言?”

萬般打擊不若此刻錐心之痛,沐皙只感耳畔嗡嗡亂鳴,心酸的委屈化作無邊的絕望,讓他看不到眼前的光明何在。

一向穩重的他,不知何時,渾渾噩噩離開的。待回到沐家,又是滿桌的賬本文書,從前他覺得這些理所當然,畢竟恩重如山,如今他只覺滿眼諷刺,恩!重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正當他傷心之際,眼前劃過一封飛信,沐皙奪紙細看,發現是洛青塵的回信,打起精神,仔細一觀,以為還有最後一絲生機。

打開一看,只有兩行:“人未死。我無法。”

“咳咳咳……”

沐皙氣得心血上湧,幹咳過後,喉間一絲血腥,他暗暗壓下,遂又神色如常地開始著手救人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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