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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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過後,眾人回房午覺。祁終一個人坐在樓下,垂頭苦思,似乎還在為上午認錯人的事發著牢騷。

方妍綃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觀摩他許久,內心糾結,猶豫半晌,最終還是向人走去。

撐著腦袋,目光放空的祁終,隱隱感覺身側有人走近,偏頭一看來人,驚訝道:“方姑娘,你怎麽沒上樓去休息啊?”

“……”

方妍綃沒有回話,而是仔細打量著祁終的眉眼,細致到連鬢發也不放過,像是反覆確認著什麽似的。

祁終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覺得來人神色怪異,不自然地低下頭,時不時偷瞟她一眼,心裏納悶:她,難道中邪了?

“方姑娘,你,你還好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我帶你出去找大夫看看……”

發覺對方還在盯著自己看,祁終一時竟然覺得有些緊張,胡亂問候著話語。

“沒。”

方妍綃皺著眉,淡淡收回目光,主動坐在他一邊。

祁終更加神色不自然了,挪了挪位置,倒了杯水,掩飾內心怪異:“那你喝口水吧,大熱天的,消消暑。”

“嗯。”

方妍綃垂眸望了眼那杯清亮的茶水,陷入凝思:如果眼前這人真是自己尋找多年的弟弟小槿,那自己之前三番五次置他於死地的傷害,又該怎麽彌補?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又還會與自己相認嗎?

反覆糾結的疑問徘徊在心口,方妍綃頓覺為難,一時竟然不想再進一步確認眼下之人的身份,她害怕真相了。

祁終把水遞給她後,就一直低垂著眼,不敢正視她,心裏亂想著:她不會真的別有所圖,特意找個大夥兒不在的時間,來訛我吧?

正胡思亂想著,方妍綃突然輕柔笑問:“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祁終懵然一瞬,沒有細思,直言道:“方姑娘請說吧。”

“我上午聽說了你的事情,想起我和我弟弟現在也是天各一方,奔波天涯。其實頭一回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眉眼和他有些相像……我,我想請你叫我一聲姐姐,可以嘛?”

“啊?什麽?”

祁終驚詫瞪眼,反應過來,連忙搖頭:“不行。”

方妍綃沒想到他會這麽不假思索地拒絕,笑容微僵,問道:“為什麽?”

“我有姐姐的,如果我認你做了姐姐,日後她知道了,會吃醋的,我不想惹她生氣。”祁終撓撓頭,慢吞吞說道。

方妍綃雙目登時淚沁,生生憋回去,腦海中卻想起遙遠的往事。

“小槿,下次你再叫別人姐姐,我可是會吃醋的哦。”

“那我不會了!阿棠姐姐你別生氣,我只有你一個姐姐。”

……

幼時隨口說來捉弄稚子的一句玩笑話,卻被他記了這麽多年。方妍綃鼻尖鮮紅,心酸欲淚。

她用手遮了眼,假裝扶額,微微哽咽道:“她不會的。我們只做結義姐弟,她不會生你氣的。”

“你又不是她,你怎麽知道她會不會生氣。而且你不是也有弟弟嗎?他要是知道我搶了他姐姐,也不會高興的。”

祁終不耐回道,怎麽也想不明白她會提這樣的要求,雖然剛才他聽到這話的時候,莫名有一瞬,還想答應下來。

“那這樣好了,現在我們都沒有找到他們,就暫時以姐弟相稱,等他們回來了,我們再各認親人,如何?”

方妍綃的話讓祁終有些動容。

“我這一生註定顛沛陌路,倘若到死都沒有見到他一面,我心頭執念,怎麽都不會放下的,我們既然同病相憐,為什麽不可以相互給對方一個假的念想呢?”

“可是……”祁終見人可憐無助,心上莫名不忍,猶豫半晌,他只好哄道,“那,好吧……”

方妍綃轉淚為笑,激動道:“那你叫我一聲姐姐吧。”

“啊,我……”

還沒準備好的祁終,有些羞赧地回避這個要求。

“說啊,你說啊。”

在對方苦苦的堅持下,祁終極是扭捏地垂著腦袋,小聲含糊道:“義,義姐。”

“誒。”

方妍綃感動滿足,一時沒忍住,將人擁在懷中,感激淚目:“謝謝你。”

本欲抗拒的祁終,忽聞耳邊一句心酸的感謝,登時心頭柔軟,卸下防範,安撫道:“不謝的……阿姐。”

“嗚……”

方妍綃閉了閉眼,差點繃不住哭出聲來,待放開人後,她怕自己情緒流露太多,惹他懷疑,只好匆匆奔回樓上,徒留祁終一人,在桌邊後知後覺,內心迷惑。

……

夜色深濃,輾轉難眠的方妍綃,最終偷溜進祁終房間,趁人熟睡之際,扒開其衣領,看到他鎖骨下方三道清晰的疤痕,登時心中所有假想餘地都煙消雲散。

她踉蹌後退幾步,欣喜又愧疚地望著床上熟睡之人的面容,陷入深深自責與懊悔。

真是造化弄人,她尋找多年的親人原來早就在身邊了,可她卻沒有早些認出,還曾惡毒重傷過他……當初無法認,如今認不得。

方妍綃痛苦擰眉,早已將羅剎神尊的命令拋卻九霄雲外,恨不得扒掉這身殺手的皮,做一個幹幹凈凈的好人,永遠陪伴在弟弟身邊,餘生有所慰籍。

可如今她能做的,卻只有與祁終相見不相認,才能在暗處好好保護至親。

這大抵就是她作惡多年的報應吧。

方妍綃心想,無力靠在床畔,俯視他的睡容,繾綣之姿,好比兒時依偎的可愛模樣,心頭感動不已。

……

方妍綃退出屋門的時候,又輕輕拉好了房門,面紗下掛著欣慰的笑容。

當她轉身的那一刻,眸中的喜悅剛好迎上皎月下的劍光。

靈敏反應過來,她側身躲過那道警示她的劍氣。

擡頭一望,屋檐的瓦片上,泠泠站著一個人,身姿挺拔偉岸,長發飄飄。

那人冷冷地回望著自己,周身散發出淡淡的敵意,右手緊握著一把鋒利的長劍。青白色的劍氣絲絲游走在劍身,劍穗迎著涼風翻飛,月光如水,照得他整個人如霜披身。

方妍綃沒想到出招的人是沐耘,好在他不是那種偷襲之輩,不然就她剛才那樂昏了頭的樣子,身後這樣高強的劍法刺過來,饒是反應再快,她也必受點擦傷。

但是手下留情的警示並不代表,他會就此放過自己。

方妍綃冷靜之餘,輕上屋檐,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袖中的紅絲隱隱抽動。

方妍綃凝神戒備,殺意浮在二人的對峙中。

就在此刻,沐耘竟收了劍,語氣平淡:“是我問你,還是你自己交代?”

“為何收劍?瞧不起誰呢?”方妍綃壓低了聲音,頗是動怒:這青頭小子還敢看不起她?

沐耘頓了一下,心知對方誤會,客氣解釋道:“姑娘女流之輩,我若指劍問話,才是蔑視。”

沒想到是這樣,方妍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他的認真耍了一遭似的,偏偏對方語氣誠懇,挑不出什麽令她非要動怒的毛病,除非她自己小肚雞腸。

“哼。若上疆修仙之人都有你這麽蠢的想法,恐怕早都死絕了。”她冷哼一聲。

沐耘淡淡一笑,轉回正題,語氣嚴肅:“你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

“上次問我這個答案的人,死得連丟亂葬崗的資格都沒有……不妨你就來做這下一個。”

語勢逼人,目光不善,方妍綃不欲與他糾纏,準備速戰速決,猛然騰出紅綢襲去。

“看招。”

沐耘反應敏捷,閃躲迅速,兩步立於紅綢之上,淩空俯視。

“斷魂綢?你是上疆修士失蹤案的主犯?”曾為此案奔波甚苦的沐耘,如今兩招就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哼。答對了,恭喜你,死定了!”方妍綃冷笑一聲,又將袖中的紅綢抽動。

沐耘躲過,自信笑道:“哦?那我今天可真是走運,竟然有幸領教這江湖上,天字級別的女殺手的本事,幸會。”

他居然還敢拱手一揖,倒沒有被恭維到的意思,方妍綃反而更加氣憤。

“小子,你還真是狂妄。”

沐耘也驚覺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奇怪,他之前可沒有這樣詭辯,都是跟誰學的?

“誒誒,我跟你說,跟人打架的時候,在差不多清楚對方實力的情況下,知道自己與他五五分時,最好的辦法就是捧殺!”

腦子裏突然蹦出某個人機靈狡猾的模樣,沐耘頓然心裏一驚: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方妍綃見他一副沈靜的樣子,還以為他要放大招了,連忙翻轉紅袖,想要把他網住。

沐耘回過神來,利落抽劍,劍光一斬,紅綢斷為千百段,散落滿天。

兩人實力皆屬上乘,戰局越發膠著。

沐耘使劍,若非格殺,常常溫中帶厲,厲中有柔,與他交手,幾乎難得快意,因為他不僅因謙斂招,更應仁心斂招,仿佛多傷人分毫,都於心不忍一般。方妍綃並不領情,只覺難纏,因為對方不使出全力,她就無法摸索出對方的弱點,早些擊敗。

劍光越發利落,方妍綃原本可以順利躲過,奈何屋檐邊上,一只受了驚嚇的貓,突然跌落,引走了她的註意,不及多想,將攻擊人的紅綢快然收回,將那只貓安全兜住,送向遠方草叢。

沐耘沒想到她會因善舉而分心,當即停手,可綻出去的劍氣卻是收不回了,饒是方妍綃反應迅疾,右臂上也挨了三兩道見血的痕跡。

她正欲收手離開,卻又落入沐耘一開始布下的劍陣當中,左手的紅綢也被定住,抽身不得。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沐耘身輕如絮,輕飄飄斂著衣袂,立落在檐脊上,目光沈冷地望著她,揮劍一指,劍尖離她的眉心只有點點距離。

“你的殺手生涯已經結束了。”

“你要殺我?”

“不,帶你回上疆,交由仙尊處理,給那些慘死的修士一個交代。”

“哼。虛偽。那和死有什麽區別。”

沐耘將劍負在肩後,並不多繞口舌,直白道:“現在該揭下你的面紗了,玲瓏心。”

方妍綃登時心裏一慌,如果暴露真容,那她就再也不能陪在祁終身邊,永遠失去相認的機會。

“等等。”

她故作平靜,陰冷一笑,“你不想知道我剛才在那小子的房裏做了什麽嗎?”

沐耘輕輕皺眉,凝眸沈思。

“我是一個殺手,這點你要清楚。”

這句冰冷的提醒,叫沐耘恍然大悟,怒氣直升,緊握成拳。

“你!他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傷他?”

“哈哈哈……”方妍綃見他上當,反應更加理所當然,“可笑,我是殺手,只會接受死亡名單上的任務……無冤無仇?這天下哪個人跟我有關系?我不是照樣屠盡天下人,只要主子吩咐了我。”

“執迷不悟!”沐耘竭力忍住怒火,低聲吼道。

“倘若你現在下去,說不定還可以看一眼他的屍骨,不然再等一會兒,他估計就化成一灘血水了。”

沐耘心裏一急,果然擔憂轉身,可臨近屋檐的邊緣,他卻折返回來。

方妍綃一楞,又問:“怎麽?不去了?還以為你們是真的情深意重呢,原來也不過如此。”

“你在撒謊。”

“一般殺手完成任務後,都會走得利落幹凈,而你剛才出門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關好了門窗,這是其一。其二,你轉身的時候,眼裏不是被襲擊的警惕和殺氣,而是一種喜悅被打斷的憤怒,這樣奇怪的兩點都足以說明,你剛剛,根本沒有殺人!”

“果然腦子清醒!可惜……晚了。”

方妍綃瞇了瞇眼,奮力抽動紅綢,卻毫無動靜,冰劍陣並沒有化去。

沐耘卻看出端倪,質問道:“你竟然知道九垓劍術的破陣關鍵?你到底是什麽人?”

“呵,看來是我低估了你的修為。”方妍綃認栽,自嘲一笑。

沐耘已不再中招,冷冷道:“休要廢話,你殺人無數,認罪就擒吧!”

就在此時,不知哪裏的瓦片掉落下去,劈裏啪啦的聲音在這寂涼的月夜顯得格外清脆。

無暇去管這些,沐耘一心摘下惡人面紗,但在擡手的那一刻,他還是沈聲一句:“得罪。”

方妍綃悔不當初,而身後的紅綢被纏在屋檐四角,根本掙脫不開,如果不是為了撈剛才那只貓,她怎麽會被這小子得手。

不行,一定不能被他發現!

心一下狠毒起來,她已經在袖中備好了毒藥,待沐耘揭開面紗的那一刻,她就用內力把藥粉撒過去,毒瞎他的雙眼,讓他什麽都看不到。

小子,別怪我毒,要怪就怪你一直糾纏不休!她心意已決,目光頓然狠戾起來。

僅僅差了那麽一點點,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人的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屋檐下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隨即一聲咆哮:“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吃飽了撐的砸瓦片兒?”

是祁終的聲音。

就在沐耘遲疑的這一瞬間,不知道哪裏飛來的碎瓷片,割碎了紅綢,方妍綃一下得到自由,趁他分心,以飛快的速度逃走了,她輕功了得,兩下就消失在濃濃夜色之中。

沐耘回過神,輕輕地拂了下衣袖,暗嘆其有同夥相助,事情功虧一簣。只好作罷,翻身下檐。

祁終罵完,舒心多了,正當他揉著眼睛,準備轉身回屋繼續睡的時候,突然撞到一堵肉墻。

痛得慘兮兮睜眼:“哪個不長眼的……誒,是你啊,耘兄。”

沐耘抿了抿唇,沈默點頭。

“大晚上的不睡覺,你怎麽會在這兒……誒,你怎麽看起來有些疲憊啊,跟誰打過架似的……嗯?剛才那動靜不會是你搞出來的吧?”

“……不是。”沐耘撒謊的時候,習慣性地低頭,把手藏在背後,輕輕攪弄。

“剛才有只野貓,不小心把瓦片踩掉了,我也是被聲音驚動了,出來看看。”

“哦。難怪你一臉沒睡好的表情。這小貓貓,可真是太過分了!”

祁終信了,嘻嘻一笑。

沐耘輕咳一聲:“是的。確實有點壞了,把大家都吵醒了。”

“那,沒什麽事,我先回去睡了……回籠覺最香了!”

打著哈欠,祁終睡意朦朧地跟他比著拜拜的手勢。

沐耘蹙了蹙眉,心一頓,在祁終即將進屋的那一刻,迅速抽手,牢牢捉住他的右手,診脈。

祁終被嚇了一跳,大叫:“餵!你抓我手幹嘛?”

“脈象平穩,沒……”

“不然呢,還喜脈胎動了啊?”

祁終直接抽回手,打斷沐耘的話。

僵硬地收回了手,沐耘有些不自在,說話的聲音降低了些許:“沒有中毒的跡象……”

“中毒?說啥夢話呢……傻了吧你?”祁終怪異地望著他。

不再心有餘悸,沐耘淡定轉身:“晚安。”

“啊……這小子沒吃錯藥吧?居然對我說晚安?”

祁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傻傻地站在原地,望著那人背影消失。

今晚的沐耘實在是太奇怪了,以至於他後半夜做了一個夢,夢裏……

那人拉著自己的手,帶他去摘峽谷上空的月亮,最後還躺在草地上睡覺,他說:“晚安。”

然後許許多多的奇怪場景出現,桃花樹下,小山溪邊,甚至輕紗幔帳裏……那人都要對自己說一句晚安。

大晚上的,好好一個人被晚安折磨瘋了。

祁終坐起來,扒拉頭發,甚至煩躁地想跑到沐耘的屋裏,掀開他的被窩,兩巴掌把他拍醒,質問一句:“你小子成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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