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心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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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樹林陰翳的青苔山路,一階一階都是枝葉間瀉下的晨曦。

進了正門口,祁終就聞到一絲米粥的香味,似乎是從旁邊的膳堂裏傳來的,算了算時辰,這個點兒,應該是他們家弟子用早飯的時候。他都趕了一晚的路了,現在也是饑腸轆轆。

腳步頓了頓,祁終猶豫著想上前,跟沐耘說說這事兒,可話到嘴邊,他又連忙打消了這個想法,心說:可不能這麽沒出息。再忍忍吧。

又跟著走了幾步,祁終身旁路過兩個趕去晨練的弟子,手裏還端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香味輕輕擦過他的鼻尖,又給他勾得垂涎欲滴了。

沐耘回身時,剛好撞見他盯著別人的早飯咽口水的樣子,驀然有些心疼,疾步上前,略帶歉意道:“祁兄弟,時辰尚早,我先帶你去用早膳吧……”

“啊?吃早飯!好哇好哇!快走!”

一聽有吃的,祁終頓時來了精神,也不跟沐耘見外了,三兩步上前,希冀地望著沐耘的目光。

“嗯。”

沐耘本想著先帶他去休息,等下單獨為他傳膳。可見人餓成這樣也是可憐,索性暫時擱下正事,陪他一起去了鄰近的膳堂用早餐。

食堂裏,這個點兒正是人滿為患的火爆時候,祁終進屋環視了一圈,桌椅都被占完了,一堆白衣小生規規矩矩湊滿了一桌又一桌,非常安靜地用餐,和他在長汀吃飯時看到的喧鬧嘈雜簡直天差地別。

說他們家尚禮重法,教養極好真不是騙人的。

一進門,祁終連步伐都輕了不少,老實跟著沐耘去了點餐處。

取餐時,祁終本欲雙手去捧,沐耘卻先一步接過,對他微笑:“我來吧。”

“啊,謝……”

祁終緩慢吐出謝字,卻感受到周圍的目光有絲絲怪異,眾人似乎認出了來食堂吃飯的沐耘,震驚中又帶著點好奇,進而又把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了。

“走吧。”沐耘神色平常,又領著他去了一處靠窗的閑僻桌位。

這樣,以祁終的角度看過去,是沒有其他人的目光打擾的,仿佛現在就剩他們倆個人在這裏吃飯。

……

喝了一碗白粥,祁終有感而發:他家的飯怎麽這麽好吃?

吃了好一會兒,祁終總算吃飽了,懶懶地靠在一邊的窗沿,心想沐耘都出去好一會了,怎麽還沒回來。

正想完,門口又走來一個穩重的白衣弟子,對祁終禮貌說道: “祁公子,不好意思,三公子現有急事亟待處理。所以現在由我代勞,領你去見大公子,他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還請你多擔待。”

急事?什麽急事連飯都顧不上吃?

祁終聽完,心情略顯失落:不會是他覺得自己一個公子的身份,卻來食堂吃飯,有失體面,所以借事先走,再隨便派個人來忽悠自己吧?

“哦。沒事兒。”懨懨答應了一聲,心裏雖然亂想不少,可祁終還是入鄉隨俗,很是配合他們的要求。

祁終跟著那個弟子走到半路,忽然看見旁邊小花園裏,有一個玉面錦衣的小公子,正纏著兩位姿容清麗的姑娘嚎啕哭訴。

“朝雲姐姐,晚月姐姐,我到底什麽時候可以回攬月芳華啊?扶風山頂上好冷啊……嗚嗚。”

沈冀書一面佯裝抹淚,博取同情,一面心虛地用餘光看了看周圍,查看有沒有沐家的人聽到他在說壞話。

沈綺的兩位弟子相視一眼,心有默契地扯開沈冀書面前的衣袖,洞穿他的把戲:“小少爺。你還是乖乖在沐府靜修一段時間吧,如果你回了灤陽後,修為還是沒有長進,夫人可就真的要生氣了!”

朝雲的話,讓沈冀書尷尬地抹了抹汗。

晚月繼續補充:“是呀。如果小少爺你再不努力的話,夫人下次可不會再派我們來給你送點心了,而且……”

“而且什麽?”沈冀書緊張追問。

晚月正經說道:“而且夫人還會把少爺你房間裏,那些你親手調制的脂粉啊,香膏啊……全都丟掉,說看著心煩,不會再讓你有玩物喪志的機會了。”

聽聞恐嚇,沈冀書立馬瞪大眼睛,委屈道:“不要哇!我還指望新品研制出來後,大賺一筆呢!姐姐們,可要好好勸住她呀!”

“哈哈哈……小少爺你還是長點心在正事上吧。”朝雲笑著打趣他。

晚月也不再與他多廢話,告別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還要回去向夫人覆命,少爺你好自為之吧。”

“誒,兩位姐姐……一定要幫我勸住她啊。”

見家裏人禦劍而去,沈冀書依依不舍地追上去,卻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泥巴,溜了一腳,摔在地上,委屈兮兮的樣子。

“唉喲,疼死我了,嗚嗚……”

在一旁抱手看戲的祁終,瞅見這一幕,莫名想笑,大發善心,準備過去拉他一把。

哪知還未走近。對面卻同樣走來一個人,頭戴星冠,身穿碧嵐衣袍,衣襟垂尾處繡著絲絲蘭芽新綠的春意。沖二人微微笑著,透出一股溫和的雅意。

“冀書,先起來吧。”

“沐皙大哥……”被人攙了一把,沈冀書才覺心情好些,乖巧喊了聲來人。

祁終站在一旁,頓時知曉了來人的身份。

“下次走路要小心了,扶風近來梅雨時節,地面時常濕滑,稍不註意,可能就摔倒了。”

“是……”垂著頭,沈冀書悶悶不樂答應一聲。

“祁公子。你也是。”沐皙安撫好身側之人後,擡眸又對祁終溫和笑著,一下便把註意放回客人身上。

祁終原本還在想,這大公子是不是沒有看到自己來著,可問候落到耳邊時,他反倒有些受寵若驚了。

“……誒。”他遲緩地答應了一聲。

沐皙思量了一下,上前道:“你的情況,凈杳都和我說過了,先跟我來吧,走了一路,應好好休息一下。”

“哦,那就有勞大公子了。”

見人主動招待自己了,祁終心思一凝,疾步過去。

一邊的沈冀書見沐皙如此關照這人,頗有些好奇,也湊過去,看了祁終幾眼,莫名覺得好熟悉,但念不出名字來。

“冀書,你也回去做功課了吧。”

離開的時候,沐皙還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哦,好的。”

祁終路過他的時候,也出於禮貌,點了點頭:“沈少爺,先走一步咯。”

“……哦。”沈冀書呆呆應了一聲,可望著祁終那張戲謔如狐貍的笑眼,他似乎從記憶裏翻出了點什麽印象。

“難道是他?”待人走後,他在原地喃喃一句。

穿過一路迂回的風光景致,祁終跟著沐皙來到一處小庭院。

甫一入門,便見院中花木扶疏,綠植處處,青瓦下的圍欄中,一片鳥語花香,如此清靜雅致的地方,似乎很適合怡情養性。

上了矮階,沐皙便將祁終領到寢房門口了,他回身,客氣道:“祁公子,凈杳說你尚有沈屙在身,須得靜養生息,所以我特地應他要求,為你選了一處安靜的廂房,你看看,還滿意嗎?”

祁終楞了楞神,一時有些驚訝,連感謝也忘回覆了。

只覺得沐耘心細如發,連這些小事都考慮地如此細致,他還能有啥不滿意的啊。

“挺,挺好的。多謝大公子。”

“不必言謝。你既是客,我們理應照拂。”

沐皙順勢開門,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兩人進屋後,就桌而坐,粗略交談起來。

“祁公子,你在扶風作客的這段時間,如有任何需求,皆可來告知我或者沐茵,只要合理,我們都會盡量滿足的。”

沐皙倒茶的片刻,便徐徐展開話題。

祁終點了點頭,為他的熱情好客有些不自在:“沐大公子,你們太客氣了。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不必拘泥。一切都是待客之禮。但請祁公子修養幾日後,能盡快與我們詳談案情,早日為受害之人討還公道。”

不露鋒芒地說出要求,沐皙的話讓祁終臉色一僵,想起那日的絕望逃生,他腦海中頗有陰影,並不是很想再回憶。

但見沐皙真誠希望的眼神,祁終牽強笑了笑:“噢。好的好的。我要是想起了什麽,會跟耘公子商量的。”

“這……”聽聞這樣的話,沐皙臉色微凝,沈吟一刻,轉又溫和說道:“祁公子通明事理,我們感激不盡。但若真有什麽關鍵線索時,還請祁公子告知於我或者沐茵即可,不必再找凈杳了。”

“啊?可……可帶我回來的是沐耘呀。”祁終突然察覺對方話裏有話,頓感無形壓力壓肩,話音都小了半分。

沐皙依舊不失禮地笑著解釋:“祁公子不必多心。玲瓏心一案本就是沐家接手,你與我們說是一樣的。主要是除了案情,凈杳手中還有其他要事纏身,一日中在外碾轉的時辰頗多,你或許鮮少能在家中見他一面,為了避免消耗祁公子的耐心,我們可以及時與你商談這些事情。”

聽完此話,祁終低頭不語,輕輕皺眉,眉心有一種無名的失落。

沐皙見他如此神色,又借遞水之機關懷:“祁公子?”

“呃。我可以問一個冒昧的問題嗎?”祁終聞聲擡頭。

沐皙寬容地點點:“你問。”

“耘公子……他一月俸祿有多少啊?”祁終擡眸,小心翼翼問道。

“噗咳咳……”沐皙正欲喝水,被這無厘頭的話嚇得急忙止住。

“……為蒼生做事,何來俸祿一說?九垓山仙尊是如此,沐耘也應如此,祁公子為何問這種問題呢?”

祁終扯了扯笑,本意覺得有些心疼那人,可說出的話卻換了層意思:“我,我只是覺得他這麽辛勞做事,要麽該美名天下,要麽該財多富足。付出的努力,總得有一樣得到滿足吧……”

聽聞這話,沐皙心思略沈,想起之前沐耘對祁終的反應略是少見,還以為他有什麽過人之處,現在三兩句話探出對方的價值觀念,讓沐皙不由對他的印象頗淡了下去:有此淺薄之見,看來此人,終究不能與凈杳道同一路了……

“你難道以為凈杳做這麽多苦差,是為名為利?”

“哦,不不。大公子別誤會啊,我不是那種貪圖功利的人。我只是覺得名大得民心,錢多好辦事……”祁終有些無奈,越說越離本心。

“祁公子的想法,還真是獨特。”

沐皙笑了笑,神色平淡道:“沐家百年基業,可以為凈杳提供所有外在所需,他只用做好成為仙尊的那部分事情即可。”

“……說的也是。”

驚覺對方的比對之意,祁終不由多想了幾層含義,不自然地瞥了瞥門外的風景,淡化尷尬氛圍。

沐皙沒有明確解釋什麽,只由他多想了去。

突然間,祁終感到有些挫敗。

對方不僅語勢壓人,還工於心計,自己來這裏坐都沒坐多久,他們便軟硬兼施地榨他的利用價值了……沐耘,你也是這種人嘛?真是錯看了。

早上的好感眨眼間又變成了一股無名的惱怒,祁終心說:我偏不如你們的意,除非沐耘自己出面,否則,半個字我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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