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蘇星回牢牢記下這句話, 出內省後,隔夜幕遠眺,十六衛在宮臺上巡邏警戒, 依稀還能看到鶴年執勤走過的身影。她更用力地握緊刀, 反覆咀嚼和推敲女帝的弦外之音,亦或是暗伏難窺的殺意。

飛龍廄遠離中樞, 隔絕於宮廷的繁雜。一片寂然中晚風徐徐,吹動樹葉脆響。

蘇星回在檐外觀望一陣, 還在思忖未知的前路,綠衣中官就手執燈臺從值房走了出來。

燭光照向對面, 中官用力揉著眼, “你是……”忽見女子帶刀走過來,紅裙拂展,中官心下恍然,急忙迎上, “蘇昭媛, 您大駕光迎, 有何吩咐請示下。”

蘇星回橫刀胸前,向他示意刀上的徽印, 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聖人有旨, 今日起由我接管飛龍廄。事不宜遲,煩請你們飛龍使立即來接恰事宜。”

中官認得這把刀, 連忙應下,掌燈引她進屋,“昭媛請稍坐片刻, 下官這就通稟。”

蘇星回把刀放在案上, 想了想, 又重新抱進懷裏。燭火在眼裏躍動,把黑夜無聲地燒出一個微明的洞。

看著光亮琢磨了半晌,那名中官喘著大氣去而覆返,身後跟著踏進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自稱是飛龍使 。他發籠紗帽,穿皂色圓領衫,黑色蹀躞帶上懸掛一把刀。

此人半張臉長滿了髭須,身材比宦官高大,聲音也比宦官粗重,顯然不屬宦官之列。他手按刀柄走到蘇星回的身前,叉手行禮,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下官都已經安排好了,昭媛這就隨下官出宮吧。”

他接過中官準備的燈,叫人牽來兩匹馬,請蘇星回上馬,自己乘著另一匹。

趁著夜黑風高,兩人一前一後從徽安門駛出,沿著洩城渠一路向北,馬不停蹄地進入濃蔭山道。

蘇星回在山道勒馬回望,宮樓殿宇星火零落,即便隔得這般遠了,都能看到往返在條條宮道間的禁衛,還聽到馬蹄隱隱約約的回音。

馬蹄……

她看了眼飛龍使,不動聲色地朝來的方向觀望。

走在前路的飛龍使已經起了疑心,手按佩刀,撥轉馬頭打算下去查看。蘇星回提醒道:“天快亮了,飛龍使不要耽誤要事。”

蘇星回突然的出聲,幹擾了他的判斷。飛龍使不疑有他,請她盡快上路,因為前面還有一段距離。

這段路正如公主所言,他們的確穿過了護城河,蘇星回也眼尖地找到了那顆三道斧痕的紅柳。

她跟在飛龍使身後,親眼目睹了被公主提到的廢棄校場。校場藏在隱秘的深山之下,常年霧氣繚繞,若非燃燒的石燎照亮此處,無人發覺這裏藏著一支武裝力量。

表面管理禦馬的閑職,實際卻掌握了上萬人內衛。他們是萬裏挑一的精英,被選拔在此,旨在為女帝排除萬險。

也許就是在溫泉宮之後,女帝漸漸意識到潛藏的威脅,對這支力量更加註重。她把內衛置於暗處,以防不測。

穿過校場,飛龍使為她引見了內衛的官員。蘇星回和他們一一見面,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走進搭設的帷幄大帳。

她早已細心記下沿路來的所見所聞,沈穩地入座。

聽取完各位官員的職務述要,她站起身,“事關內衛,我大致已經清楚。諸位既然都在,我就長話短說。今日我奉旨來此,是為正式接管飛龍使一職。”

她看向飛龍使,從容開口:“感謝你多年的付出。”

飛龍使這才大徹大悟,本能地按上刀柄,“昭媛既領飛龍使,那下官又當何去何從?”

先前的恭敬和諂媚渾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的戒備。他甚至瞠目威脅她,“昭媛應當知道一個道理,權勢更疊,通常意味著流血犧牲。下官自認不才,但威信是日覆一日建立而起,非是他人可以隨意取而代之。”

蘇星回一步步站到他面前,“我對飛龍使欽佩之至。但我身負皇命,不得不從。”

飛龍使臉色大變,手裏的刀無聲無息地拔出寸許,蘇星回毫不知懼,還越走越近,“你也該聽過一句俗話,叫一山不容二虎。”

她伸出左手,將他的刀緩慢從容地推回了刀鞘。飛龍使暗暗驚愕之餘,一聲痛吟隨之脫口而出。

他嘴角流出一絲鮮血,艱難地低下頭去,一柄森然白刃貫穿了肚子,隨刀刃拔出,濃稠的血滴落在地。

出刀之快,無人看清。帳裏官員大驚失色,紛紛按刀,又在幾步開外站住,眼看飛龍使搖搖墜墜就快倒下,竟無一人上前。

“對不住,我也是無奈之舉。不過你放心,聖人會撫恤你的家小。”蘇星回抖落刀上的血,收刀回鞘。

飛龍使手捂淌血的肚子,眼裏冒出大量血絲。他大失所望地看了看昔日同僚,“不可能,聖人怎會……”

蘇星回不忍心地告訴他,“飛龍使只能有一個,這是聖人的金口玉言。來到這裏之前你該聽過這句話不是,那你更當謹記這句忠告,接受你無命走出這裏的宿命。”

飛龍使已經精力耗盡,像是被抽去最後一絲力氣,搖晃數下,頹然地倒向地面。

帷幄中寂然無聲,眾人都能聽見一絲沈重又短促的氣息從飛龍使胸中滑落。

蘇星回低頭看向倒在血泊裏的屍身,茫然和驚懼,猶如潮水湧現。

女皇又何嘗不是在警示她,將來還會有另一個人對她說這句話,取代她。

蘇星回也像被割了一刀,肚子那裏隱隱作痛。她擡步繞過屍體,走向帳門,凜然殺氣在身後乍起。她渾身肌肉頓時緊繃,毅然掣刀,準確無誤地接下迎頭一刀,奮力格開。

但她後背露出破綻,右肩胛骨被另一把刀狠狠刺中。她被紛亂的刀影逼到了絕境,向前一滾,扯過一張木案擋下了刀鋒。

臨行前裴彥麟替她磨過刀,她又仔細擦拭,他們一起試過刀的威力,飲過人血的鋒刃吹發可斷,割碎筋骨不在話下。可是當男女的實力存在懸殊,她一拳難敵四人,死亡的壓迫讓她再次回憶起了溫泉宮的厄難。

對方咬牙再攻,她忍受新傷的刺痛,舊傷的隱痛,刀尖指著幾人呵斥:“住手,休要放肆!”

其中一名官員目露兇光,“聖人還有一句話沒有告知昭媛——飛龍使更替時,每個人都有機會奮力一搏。”

他就是方才刺中她的人。蘇星回在幾招之間看破了他的全部招數,此人武力不僅在他人之上,還擅用詭道。

蘇星回內心雖然震驚於帝王心術,卻及時調整了心態。聖人用她,又不能全然信她,是很簡單的道理。

她哂笑道:“這樣才更有有意思。等我殺了你們幾個,內衛上下誰還敢不服。”

丟開刀鞘,蘇星回輕蔑地朝眾人挑釁,“速戰速決,我不想浪費太多時間,你們一起上。”

帳內頓時只剩下刀光劍影,時不時伴隨幾聲慘叫。

校場外夜風緊峭,只有一名內官低眉順眼地侍立。他對帳內發生的情形毫不意外,也沒有要去幹涉的意思。

內官不動聲色的做著旁觀者,聽著紛亂的刀劍聲越來越小,再陡然安靜,最後是蘇星回渾身浴血地走出帷幄。

她發髻散亂在臉上,紅裙被刀劍撕裂,臉上有幾道橫飛的血跡。她氣喘籲籲地握著刀,冷冷地朝他開口:“是不是可以接掌內衛了?”

“當然。”內官淡漠不驚地回答,體貼地遞上帕子,“昭媛清理一下傷口吧。”

蘇星回只是擦了眼前的殘血,“把他們的頭掛在旗桿上。雖然我不想這樣做,但我必須要讓這裏的人知道,不順從我會有怎樣的後果。”

算是她上任的第一道命令。

內官低眉道:“昭媛是當之無愧的內衛之首,他們該依命行事,不得有任何異議。”

蘇星回點頭,虛脫無力地朝前走。

血氣正從帷幄飄出,眩暈感讓她直犯惡心。蘇星回加快腳步,內官還在追問要不要去校閱。

她說:“不必了。”

她要先離開這裏,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在徹底離開之前,她得去了結另一件事。

牽來馬,蘇星回帶著傷口按原路返回。經過剛剛的決鬥,她的傷口崩裂,舊傷讓她頭腦發昏,惡心的感覺更是越來越重。

她不敢放松警惕,附近的一切動靜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尤其是跟了一路的人,此刻都還在。

只有微弱的天光照耀路徑,這反而便於隱藏。

蘇星回索性不顧傷勢,直接下馬步行。只見她往旁邊的落葉松林鉆去,順利地將隱身暗處的人吸引了過去。

未散的血氣會引來野獸,也會給人留下追蹤的痕跡。不過從武力上而言,蘇星回自信在此人之上。

來人大概也沒想到蘇星回是故意引她來此,轉身就要走,但已經來不及了。蘇星回幾步躍到她的身後,她本能地出手自保,蘇星回卻先她一步踢中她的腿彎。

鈍痛襲遍全身,她悶哼一聲跪倒,仍不甘示弱地回身襲擊蘇星回的舊傷患處。蘇星回敏銳地察覺了她的意圖,在她每次的攻勢之下都能有效地防禦,甚至讓她還有反抗的餘力,掣出纏在腰上的軟劍。

劍光驀然一閃,迎面劈向了蘇星回面門,蘇星回及時側身,再反招擰翻了她的手腕,打掉軟劍。

趁此她笑了一聲,“寶紅,你須知貪得無厭就會得不償失。”

將寶紅兩只手拷在背上,寶紅額上汗水低落,一聲不吭地被她按在樹上。

蘇星回踢開劍,低頭湊到寶紅的耳邊,“你連我的傷在哪都知道,可見你對我了如指掌。你是褚顯真安插在我身邊的爪牙吧。”

寶紅聞言一抖,脫口道:“你是從什麽時候起疑的?”

蘇星回想了想,“第一天見到你的時候,習武之人怎會分不出是琴繭還是兵繭。至於知道你是褚顯真的人,直到剛才我才真正確定。”

寶紅無畏地笑了,一改昔日面目,變得凜然不懼生死,“既然落到了你手,要殺要剮隨你便。”

蘇星回單手搜遍她的全身,拿下一切可疑之物,其中就有通風報信的信筒。

她挑眉道:“寶紅,我再三給你機會,你怎麽還能撞上來。她給你許諾了什麽,讓你以死效力。”

“何必多問,你也是故意引我到此,好名正言順地殺我罷了。”寶紅說完沈默不語,閉目一心等死。

說不說,等她的都只有一個死字。既然都是一死,何不為忠而死。

蘇星回感慨她赴死的勇氣,又有些可惜,“不錯,這回不是我要你死,而是你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下輩子可要走遠點,別撞上我,也別碰上褚顯真。鑒於你服侍過我,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刀刃再次拔了出來,毫不拖泥帶水,寒光利落地閃過之後,鮮血噴湧,僅有幾滴濺落在蘇星回的臉龐和衣襟……

作者有話說:

這章發起晉江幣抽獎,發交幾個小紅包,感謝大家的追更,雖然更得磕磕絆絆,寫得不咋的,但有大家的支持,我就能鯉魚打挺再戰三百回合。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