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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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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雨絲蹦濺, 金遐兩手提著裙子,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母親跟前,“阿娘有何吩咐?”

“你收拾收拾, 這就回上陽宮, 到你祖母身邊去。”裕安碰了碰金遐一邊被雨漂濕的衣襟,“其一, 她玉體欠佳,你要體貼寬慰。其二, 把你的所見所聞寫成書信,傳遞給我。其三, 你是我的長女, 你在她會安心很多……”

這樣說來,和送她去做人質其實無甚分別。

裕安遲疑不忍,眼底劃過細碎的水光,“抱歉, 金遐。”

金遐如何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她幼年斷字習文, 有幸和郡王皇孫同窗, 在書本上讀到君君臣臣,初識社稷。長大後她離開神都, 游歷山河, 在南北兩地往返,窺盡眾生百態, 深知一個道理——成大業者不拘小節,必要時需得斷情絕愛。

她無比希望母親成就事業,也就體諒母親在骨肉親情的左右為難, “阿娘不需要感到愧疚。阿娘保重, 兒告退了。”

說罷, 就要冒雨離開。

“等等。”裕安牽住她的衣袖,命令侍從取來自己的玉針蓑。

金遐的鬟髻烏黑,飛亂的絨絨發絲浮現出一片白色的霧汽。她的淺瞳也是朦朦朧朧,透出純粹幹凈的慧相。

很久之前,也有一個人,天生一雙琉璃瞳。他是裕安的先駙馬,也是金遐的生父。

裕安都記不清具體是什麽光景了,只記得那年太子失勢,年輕的她也跟著成了寡婦。豆盧家遠離長安,躲過一劫,但她的駙馬噩運難逃。因為他是東宮官員,禦史臺彈劾他有教唆太子犯下錯誤的嫌疑,聖人看在她的份上,責令駙馬於慈恩寺剃度出家。

次年開春,她的駙馬還是死在了禪房裏。裕安一次也沒有涉足過那裏,她帶著金遐站在寺廟外,斜風細雨中,主持親自走出來告訴她,駙馬的遺容是何等的安詳和平靜。

那還是裕安第一次認真地看一個人的眼睛。她看到了同床共枕的舊人,也看到了自己。

她沒變,還是聖人的掌上明珠,錦衣玉食地養著,繡閣綺樓地住著。只是她更加渴望權勢和錢財。

“不要淋雨,不要冒冒失失,照顧好自己。”裕安叮囑道。

聽見母親的交代,仿佛她要出遠門。金遐一笑,“阿娘,我知道啦。”

她動作嫻熟利索,三兩下將笨重的蓑衣穿戴整齊,向母親告了辭,一陣風出了小院和竹樓。

還是騎的三花馬,幾個侍從護著金遐催馬離開白馬寺,直往紫微城方向。

洛水上雨霧飄渺,雲煙蒙蒙,高聳的浮屠和明堂在其中若隱若現。

裴彥麟父子策馬在岸上,兩人都聽到了一陣急切的馬蹄聲,清脆地叩響在雨幕。他們駐足回頭,看到一支人馬正馳過河岸。

鶴年遠遠地認出夾侍在其中的少女。對方也像有所感應,竟然停步勒馬,朝他們這處望了過來。

鶴年連忙收回視線,驅著馬緩緩跟在父親身後。

裴彥麟問他:“知道阿耶為何要讓你來?”

裴鶴年點頭,“明白,阿耶放心,兒會不遺餘力,堅守職責。”

只是他心中還存著疑惑,“阿耶怎麽篤定聖人會用兒來牽制阿娘。”

“你阿娘禦前伴君,又豈有不知的。她性情急躁沖動,但心思敏銳。”

裴彥麟握了握手裏的韁繩,極目看向河上彌漫的雨霧。

時局就像這迷霧般,正在一點點顯露。當他跳出困了自己多年的囚籠,發現自己還不夠狠絕。

蘇星回在字條上說,侍禦史王賀非是骨鯁正直之人,三王入閣的有一半是他密奏彈劾的功勞。

王賀這個人表面在為聖人披荊斬麻,實際是受背後的陳王致使,意在鏟除其他二王。他當時就是利用尚書令,翦除了吳王,害了裴家。敢在聖人眼皮底下玩弄手段,蒙蔽聖聽,卻不知道後來是個什麽下場?

這兩日,蘇星回在兩儀殿見到王賀的次數比褚顯真還多。她看多了,越看他越像個死人。

王賀為了上次的冒犯向她請罪。蘇星回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侍禦史秉公執法,滿朝稱頌,我區區一介女流哪敢置喙。”

王賀被她陰陽怪氣了好一頓,每次和她相遇,臉上都是訕訕。

四月一過,神都進入最炎熱蒸熱的時節。

這晚月影疏淡,皇城悶熱,長生殿裏置起了冰塊。蘇星回剛和薛令徽幫忙完,回到蓬萊殿。

身上汗水粘膩,她沖過涼,寶紅捧來一碗冰過的蜜酪。

除了行跡可疑,寶紅在照料她的起居和飲食上,一直都很妥善周到。蘇星回正要感謝她累日來的體貼,便聽她道:“縣主剛差人來過,專程給您送了這個。”

蘇星回微詫,“縣主不是在白馬寺裏陪伴公主?”

寶紅比她還要驚訝,“縣主回宮有些日子了,昭媛沒見到她嗎?就在長生殿裏侍奉聖人。”

蘇星回捂了捂額頭。在片刻間,她也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和幾位親王相比,裕安公主最大的優勢大概是她身在暗處。別人要防暗箭明槍,而公主可以縱觀全局。

吃完最後一勺冰酪,她身上涼快了,心裏還是亂哄哄的。

這天晚上也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夜,次日天還未亮,大理寺傳出了曹王暴斃的噩耗。

早朝罷了,聖人的長生殿只有薛令徽能進,她和褚顯真都被攔截在外,包括寧平縣主也被拒絕入內。

殿上聚滿了太醫,傳了三次參湯。還有諸多的朝臣焦灼地侯在內廷宮門,請求陛見,都被中官傳旨駁回。

直到下半晌,蘇星回在兩儀殿見到了滿面憔悴,還有驚怒未定的聖人。此時此刻,她完完全全只是一個既氣又痛的母親。

風燭殘年的老母親,在兩年之後再次送走了一個兒子。曹王沒等來最終的判決,他現在最毒熱的五月,一頭碰死在監牢的墻上。

據傳在關押期間,他每日問牢卒,“聖人要殺我了是不是?”

天之驕子被死亡的恐懼折磨得不成人形,前去收殮的中官回來形容,那是形銷骨立,面目全非。

聖人松弛的臉皮扭曲猙獰,不顧君儀,在殿上指著人破口大罵,“大理寺這些狗奴婢,朕要他們下獄,朕要株連他們三族!”

曹王死的突然,聖人氣急攻心,臥床不起。聖人懷疑曹王的死是一場意外,是有人暗中下了毒手。她在當天夜裏加派了人手,把三王的居所圍得水洩不通。

宮廷一夜間猶如烏雲罩頂,愁緒嵌在每個人的臉上。

紫微城禁衛森嚴,困若金湯,蘇星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送出書信。她在給裴彥麟的信上再三說明,聖人出現了中風的前兆,她從收買的中官口中也證實了病況。人一旦病重,疑心病就越來越重,她叮囑他能謹慎行事。

三王困囚在宮禁,這時候考驗的往往是誰能穩得住。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能度過這場難關。

但在這風頭上,也往往防不勝防。有人告密,裴王妃在月前私自聯絡清河崔氏。

她知道,是褚顯真推了一把。她和周策安共同扶持陳王,最大的對手就是裴家。

“朕的好兒子好兒媳,這就要坐不住了。”女帝聞言掃落了宮人捧在手裏的藥碗,還冒著的熱氣的湯藥淋了宮女一身,卻一聲也不敢吭。

薛令徽溫言細語地安撫,不知道說了什麽話,女帝情緒穩定,冷冽的目光卻掃落在蘇星回臉上。

蘇星回大氣不敢出,將頭伏得更低,許久只聽薛令徽道:“昭媛,王妃壽辰在即,聖人賜下恩典,就勞煩你親自走一趟了。”

蘇星回應諾。

退出長生殿,她的後背已經被汗侵濕一片。她擦拭額頭,正要松口氣,冷不丁和褚顯真碰上。

褚顯真無情地奚落,“原來你也有禦前失態的時候。看看這臉色,可真精彩。”

蘇星回想到她背後搞這一手,齒根輕錯,“好手段,我小看你了。”

褚顯真輕輕地笑起來,厚臉皮道:“承蒙誇獎,我會再接再厲。”

她扶著裙子從她身前走過,又回頭來,意味深長道:“你不適合在宮裏生存,權力的博弈你根本承受不起。不信就看看聖人送給王妃的生辰禮。”

她的消息靈通,先一步知道內幕並不稀奇。

蘇星回心跳卻跳得相當厲害,下意識的反應是不太好。她在王妃生辰當日,終於窺見了聖人給裴王妃的警示。

她震撼,恐懼,手腳發涼。

直到步出儀與,站在吳王府邸前,她整個人還像泡在寒涼的水潭裏。

府邸門庭清冷,往年的這時,必定是賓客滿座,笙簫管弦齊鳴。裴王妃是最講究排場的人,架子也勝過其他王妃,今日竟然能忍受如此冷清的局面。

想幾月前,她還在這裏殺她的威風。而今她卻暢通無阻,直入門庭,王妃甚至還要在外庭相迎。

才幾時不見,裴王妃也老了很多,但她那眼高於頂的樣子是分毫沒變。

“我沒請你來。”

在看到是蘇星回奉詔,裴王妃眼裏盡是恥辱和羞惱。

“娘子對臣的前怨,煩請事後再算。臣奉聖命前來,由不得王妃挑三揀四。”蘇星回希望她能識時務為俊傑,別犯蠢。

可她終究低估了這個女人對自己的怨恨,裴王妃還是那個裴王妃,“虧得你看重臉面,去做了別人的家婢,還來和我耀武揚威……”

“王妃慎言!”蘇星回打斷她的話。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蘇星回從沒想過落井下石。她是裴家出來的,她犯了錯,對裴彥麟有什麽益處。虧得她身在皇室,竟無半分警惕之心。

“看在你和三郎血脈相連的份上,我對你是再三忍讓。如今不得不奉勸一句,王妃別再自掘墳墓。”

無視裴王妃青白交加的臉色,蘇星回招手示意,身後的中官捧上玉匣。

蘇星回面無表情地揭開紅綢,“聖人有令,王妃需得親自開啟寶匣,臣再回宮繳旨。王妃,您請?”

裴王妃嘴唇雪白,身上更是發軟。

她哪敢抗旨,忐忑不安地打開匣子。在看清匣中的三樣物件時,目眥欲裂,她驚叫著向後退,慘無人色地跌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這是個短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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