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熹低低“哦”了聲, 左胸腔處的心跳聲沒由來地有些快，她深呼吸了下，才將心中悄然翻湧的情緒給壓下去。

“看路。”

就當她整個人都還處於有些懵的狀態時, 背後適時地響起陸祉年的聲音。

雲熹恍然間回過神, 才發現要是再往前走兩步，她就該撞到校園裏隨處種著的玉蘭樹上去了。

但是沒有, 也不會有。

陸祉年出聲的同時, 還伸出手勾扯住了她的背包肩帶。

“謝，謝謝。”

雲熹轉身回頭，輕聲道謝。

卻在擡頭的瞬間，感知到那只原本扯住她肩帶的手, 倏而換了個位置，往她額頭處探了探。

雲熹的額頭被室外的風吹得有些涼，而陸祉年掌心溫熱，帶著融融暖意。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竟然沒讓她覺出半分不舒服的地方來。

只是小小訝異了下, “你……”

但一句“你摸我額頭幹什麽”還沒說完，就聽見陸祉年嗓音不疾不徐地說了句, “不是沒發燒, 怎麽看起來暈暈乎乎的?”

她本來就沒發燒啊。

雲熹不明所以地睜大眼, 就瞧見陸祉年懸在她額頭處的手收了回去。

額頭一空，熱意不再，她以為這就是結束。

卻未成想陸祉年的手在半路又停了下來。

雲熹順著他的手望去, 才發現那幹凈修長的手指, 正替她拂去右肩上的落葉。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沾染到的, 她居然一直沒能發覺。

雲熹忽然就慶幸因為宣傳片的拍攝, 頭發沒有紮成馬尾, 而是披散在背後，所以莫名其妙浮起的耳熱得以遮掩住。

但這份強裝出來的鎮定，被陸祉年一句話給打破。

他眼尾撩起，連唇角都抿出不明顯的弧度，做出最後的評價，“跟個小朋友似的。”

小、朋、友、嗎?

雲熹還從來沒被人這麽叫過，她張嘴就想反駁，“我不是……”

話音毫無預兆地頓住。

因她垂在身側的手，倏然被陸祉年牽起，翻過手背，掌心朝上。

陸祉年在雲熹掌心放了塊糖，旋即懶洋洋招呼她道，“小朋友，吃糖。”

十二月裏，灰蒙蒙的天空中流雲翻轉，層層擠壓的沈雲裏難得漏出那麽絲光。

光下，透明包裝紙包裹的水果糖熠熠生輝。

……

兩人繼續往前走，再拐個彎就到南川一中去年才翻新過的綜合樓。

雲熹穿的夏季校服並沒有口袋，將糖拿在手中進去拍攝又不大合適，她索性拆了包裝紙，將糖含入口中。

甜的。

許是甜味讓人心情變好，她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雲熹低頭瞧著系在自己腰上的校服，思緒突然飄到了別的地方去。

圍在她身上的明顯是南川附中的秋冬季校服外套，且一看就是男生的，款式寬大，衣袖也長些。

比較特別的是，這件校服很幹凈，哪怕是白色的邊緣處都沒有臟汙的痕跡，和雲熹印象中男生總是蒙了層灰的校服衣不大一樣。

畢竟十七八歲的男生但凡有空閑，不是待在球場，就是在去球場的路上。

又慣愛勾肩搭背的，今天校服忘拿了，隨便穿件同學的，也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雲熹不免好奇，陸祉年的外套怎麽能保持得這樣幹凈。

她忽然含糊著出聲問道，“你這衣服有借給別人穿過嗎?”

背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陸祉年停在了原地，他挑了下眉道，“怎麽想起問這個?”

“就，就隨口一問。”

說話間，雲熹口中含著的糖突地被她咬碎，清脆的嘎嘣聲從她齒間溢出。

陸祉年離得近，對此自然是聽得很清楚。

他低頭理了下袖口，聞言，擡眼笑道，“沒，就你。”

“那還挺幹凈——”

他這話一出，雲熹原先想接著聊下去的話，一下就忘了個幹凈。

腦子一白，只記得句“就你”。

沈默了小一會兒。

簌簌風聲裏，雲熹好半天才憋出句，“哦，知道了。”

……

多媒體教室

雲熹和陸祉年到的不算晚，比通知時間提前到了個七八分鐘，但沒想到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人已經到的差不多了。

教室裏的人聽見聲響，紛紛朝他們投去視線。

雲熹站在門口，被動地接受目光的洗禮。

見此情景，陸祉年側身往前站了步，淡然開口，朝老師打了個招呼。

恰在此時，學校分管拍攝的林老師向他們招手，“既然到了就趕快進來吧，稍微休息下，拍攝就要開始了。”

參與拍攝的同學的目光，也就隨著林老師的話逐漸散去。

但雲熹進去的時候，還是發覺有道視線，緊緊落在她腰間圍著的校服外套上。

循著視線望過去，雲熹看見了坐在教室中央的鄭薇薇。

憑借那晚在日料店的印象，她一眼就認出了鄭薇薇，和上次的輕熟打扮不一樣，眼前的女生穿著整齊的附中校服。

見雲熹發現了她的視線，鄭薇薇不慌不忙露出個笑容，表情無辜。

雲熹當做沒看見，隨意地挑了個位置就坐了下來。

對她造不成影響的人或事，她一向懶得搭理。

才坐下，就發陸祉年順勢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俯身低語道，“拍完別走，在這等我。”

“哦。”

雲熹後知後覺地應了聲。

因為今天的拍攝，先是兩個學校分開進行，等各自的部分拍攝完畢後，再聯合起來拍整體部分。

……

被老師叫去試打光的時候，雲熹擡頭往左手邊看了眼，陸祉年的身影正好消失在門口。

“看什麽呢同學，來，往右偏個頭。”

掌鏡的攝影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瞧見雲熹朝外邊看，笑著調侃了句。

雲熹轉過臉，瓷白的面容暴露在光線下，耳邊是攝影師調節氣氛的自嘲，“看來是我吸引力還不夠啊。”

不知道說些什麽，雲熹輕輕笑了笑。

“剛剛你們教室裏有個男生我看著長得倒是挺帥的。”

攝影師調到了滿意的角度，也就多說了兩句，“好像就是剛才和你一起進來的那位，同學你覺得呢?”

剛剛那個?

是陸祉年嗎?

攝影師話題轉換的速度還挺快，偏又眼神真誠地望著她，像是一定要得出個答案來。

被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給震住了，在攝影師又一次問道，“聽你們老師說，他姓陸對吧，小姑娘你真覺得他也長得不帥嗎”，雲熹幹脆閉著眼說了句，“帥的。”

“真的?”

話都說過一次了，還有什麽不能說出口的。

雲熹直接重覆了遍齊盛曾跟她提過的話，“真的，校草級別，好多女生喜歡。”

她話才落下，耳畔忽而溢出聲低笑，“那你也喜歡嗎?”

這聲音實在熟悉，雲熹終於覺出不對勁來，猛然睜眼擡頭，措不及防見著個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影。

“陸祉年……”

雲熹手藏在裙擺背後，徒勞地抓著那嶄新的衣料。

大意了。

她怎麽就沒聽出那聲“真的”也是陸祉年說的呢?

雲熹面上露出幾分垂頭喪氣，“你怎麽來了?”

“來幫老師拿個東西。”

陸祉年極輕極淡地扯了下嘴角，狹長的眼睛裏浮著星點笑意，沒理會她試圖轉移話題的行為。

他往前走了步，以僅她能聽見的聲音又問了句，“那你呢?”

雲熹驟然擡眼，不明白他問的是“你也覺得帥嗎”還是……

“你也喜歡嗎?”

沒敢看陸祉年的眼睛，她罕見地局促，在混亂人聲中匆忙答了句，“還好。”

陸祉年卻聽清了，揚了揚眉道，“行。”

還好就是沒有不喜歡，沒有不喜歡不就是喜歡。

……

陸祉年走後，雲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總感覺他在的時候，他話語輕輕重重落在耳畔的時候，心跳頻率都要比平時更快些。

他好像是，她一切的不同尋常。

接下來的拍攝還算順利，雖然很久沒有再接觸過鏡頭，但雲熹曾經的經驗和基本表現力還是在的。

……

兩個小時後，進行整體拍攝。

出的是外景，攝影師想先拍組照片試試手感，沒多想，他就挑中了人群中安安靜靜立在旁的雲熹。

“再來個同學，做她的搭檔。”攝影師又喊道。

雲熹回頭就發現，陸祉年站在了她身後。

少年校服穿得規整，眉眼間躍著肆意，漫不經心地舉起了手，薄唇吐出個單音節，“我。”

“行，就你。”

攝影師已經站回機器後，準備開始拍攝。

雲熹忍住臉上的錯愕，按攝影師的吩咐拿著書坐在書香亭裏，擺出垂頭看書的姿勢。

“可以再湊近點。”

攝影師繼續指導道，“對對對，男同學頭再低一點。”

經歷過那麽多次大大小小的拍攝，雲熹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聽見自己最真實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恍若擂鼓。

最後個翻頁看書的姿勢拍完，她暗暗呼了口氣。

偏偏頭頂傳來道若無其事的嗓音，“你臉是紅了嗎?”

手中的書差點從雲熹手上掉下去，她慌忙擡頭，語氣中帶著掩飾，“是，是有點熱……”

話還沒說完，陸祉年伸手將她手中的書扶穩，俯身湊近的時候，漆黑眉骨挑了挑，“騙你的。”

騙你的，沒紅。

“……”

雲熹扭過頭去不再說話，一直到拍攝徹底結束，她都沒跟陸祉年說過哪怕一句話。

……

結束後，女生大多去了更衣室換衣服，雲熹不想同人擠，索性抱著自己的衣服站在了最後。

等她換完回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老師和攝影師都已經離開了，鄭薇薇站在講臺前，旁邊圍著三三兩兩幾個同學。

“這蘋果哪來的，包裝盒還挺漂亮的，謝謝薇薇啦。”

“不用謝我，我就是幫忙發一下。”

被眾星捧月圍在中間的鄭薇薇臉上掛著笑容，客氣道，“蘋果是林老師準備的，參加拍攝的同學每人都可以領。”

……

在他們的聊天聲中，雲熹記起今天是平安夜，貌似學校裏很多人都喜歡過這個節日，她倒不大感興趣。

鄭薇薇站在講臺前分蘋果，分著分著，卻忽然喊道，“哎呀，蘋果好像少了一個呢。”

圍在她旁邊的人全都已經分到了，她手裏只剩下一個禮盒，是她自己的。

“雲熹同學，這裏好像已經沒有多餘的蘋果了，你看……”

鄭薇薇臉帶歉意地看著她，言外之意是不是她不給，是確實沒有了。

偌大的教室裏，每個人手上都有蘋果禮盒，唯獨雲熹兩手空空。

她倒是不在乎這麽個蘋果，只是鄭薇薇的針對貌似有些過於明顯了。

且隨著鄭薇薇的話，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雲熹身上。

讓人很不舒服。

就在雲熹擡頭，將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後門突然被推開，“沒有多餘的?”

陸祉年走了進來，他瞥見自己座位上放著的蘋果，低哂道，“我的給她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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