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結束了？

沈攜晃了晃神。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

劉寄語心中的激動和歡喜掩藏不住，毫無保留地顯現在臉上。在歡呼、鼓掌和起哄聲中，他走下舞臺，走向了觀眾席上的女友。聚光燈追隨著他，燈的盡頭是驚喜得熱淚盈眶的她。

在沈攜眼中，這一切卻像是來自泛黃的膠片，沒有實感。

他移動著視線，努力在暗下來的舞臺上尋找悄悄退場的那個身影。

他憶起了三十分鐘前。

PK戰先表演的是劉寄語。

“你這肉有點臭！”洛森被硬壓著嘗了一塊羊肉串，嚼兩下皺起了眉頭。

劉寄語扶了扶眼鏡，“不可能，數字化羊肉串絕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數字化羊肉串？”

他自己嘗了一塊。

“我明白了，是你嘗的方法不對。請看大屏幕。”

“還大屏幕？”

“請看PPT。”

“PPT？你這是賣羊肉串呢還是談生意呢？”

“請看舌頭的味蕾分布圖，甜和辣在舌尖，酸在兩側，苦在舌根。正確地食用數字化羊肉串的方式是，用牙齒咀嚼，在舌尖翻滾，然後迅速地吞下去。來，我給你做示範……”

“你的改編很有自己的風格，而且從形象和概念上都有很大突破，結尾的處理我很喜歡，非常有創意。”這是編劇衛平和的評語。

“城管竟然被說動，加入到賣數字化羊肉串的隊伍去了，”戴瑾玠哈哈大笑，“還有什麽數字化茶葉蛋配套銷售，非常有意思，我可以加盟嗎？”

“獨創性的人物形象。你確實把一個商務精英塑造到位了，所以放在賣羊肉串這樣的環境條件下，這種錯位感造成了幽默的效果。相當不錯。”鄒瞰點頭肯定。

而舒曠方面。

“應該說表演是非常有趣的，相當有陳老師的韻味；我甚至覺得，如果陳老師碰到的是這樣的劇本，也一定會像你這樣表演。但是在創新力度上確實不夠，可以說只是把原版小品的笑料做了時代化的處理，有點換湯不換藥的意思。”

“確實是學到了陳老師的靈氣，但我對你的期待不止於此。”

“舒曠，別聽他們的，我就喜歡你演的這段，賊頭賊腦，活靈活現，多鮮明的形象，能做到這種程度，還有什麽不好的？”

“但有陳老師的經典珠玉在前，他沒有超越……”

劉寄語獲得眾口一詞地讚揚，舒曠得到的評語卻是兩極分化。

先前擔心的事果然出現了。看了原版小品後，舒曠沒有時間消化分解成自己的東西，被原版的風格牽著走。沈攜有心幫忙，但也拿不出更好的改善方法。

評委最終的評定結果出爐。

勝者劉寄語。

舒曠走下舞臺的時候，腦子裏沒多少想法。輸也好贏也好，他都早就預想過，接受起來不難。

一路走向化妝間，他卻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自海選到現在，歷經半年。中間發生的事太多，回頭看去，無法想象只過去了數月時光。

最初是氣不過周自鳴才來的；可現在周自鳴早已只是個不重要的小卒。

第一次來M市，裴元蔡的電話像追殺一樣地準點打來。雖然自己走不開，但裴裴還是盡職盡責地不停叮囑各種事項，生怕有一絲不周全的地方。而現在，他簽約神州，身邊跟的是精明小胖叔方桐。

曾經失之交臂，曾經失而覆得，也曾經為了小愛心甘情願放棄。現在，小愛已經離去，或許在天上某個角落註視著他。雖然欺騙她是自己不對，但誠心道歉到現在，氣應該也消了一些吧？是不是在微笑祝福他呢？

那時他眼中的沈攜還是個脾氣怪僻的大牌，現在卻成了個可靠親近的朋友。

默默無聞的舒曠，也有了自己的粉絲團，成了網絡熱議的焦點對象。

自己就在一波又一波的風浪中，走到了離終點一步之遙的地方，然後停下了腳步，再也跨越不了。近在眼前的終點線，夠不著了。

推開空無一人的化妝間，舒曠忽然覺得，這個十多平米的小房間，有一點太大，顯得空落落的。

默默坐到了椅子上，他對鏡子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然後發起楞來。

門軸輕響。不需要回頭，他知道走進來的人是沈攜。

來人沒有打破沈默，只是站到他背後，將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

舒曠側著臉，擡起頭，看著來人。

從沈攜的角度看，這個眼神有些黯然。

然後舒曠埋下頭，悶聲悶氣地說：

“明明之前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是，有點難受，比我想象的難受。”

真是傻瓜。每個人都是這樣，從來理智清楚，情感卻很難放下。

沈攜從背後環住他的肩膀，緊緊地，切實地，想要傳遞支撐的力量。

“你要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舒曠沒有推開。

“你還有許多事要做，像小山一樣多。你的演技還不成熟，你的Cacodemonia還沒有完全掌控。你的作品還太少。如果不努力，你很快就會被遺忘在公眾的視野外。觀眾就是這麽一個冷酷無情但不偏袒任何人的群體。”

舒曠回握沈攜的手，拍了拍。

然後誰也沒有說話。

仲間站在化妝間門口，忽然很是後悔剛剛放沈攜進去。

事實上他本來出手攔住了人。但沈攜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十分堅定的話還是讓他在一番猶豫之後放行：

“他需要安慰。”

仲間知道，擅長安慰的人有很多，偏偏自己不是。

沈攜的話，如果用在別人身上，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但他就是知道，舒曠不需要那些溫婉寬慰，不需要加油鼓勁，只需要把目標指給他看，他就會有無窮的動力和幹勁。

演技被否定的時候如此；人品被否定的時候也是如此。

沈攜甚至覺得，假如自己也遇到這樣的挫折，或許根本不能像他一樣，快速地振作，原地爬起來，抖落一身包裹，再次出發。

旁人曾說，舒曠雖然比沈攜年長，可行事像個孩子；沈攜雖然年紀輕些，但心理要成熟得多。

或許這不盡然。

過了一會兒，舒曠像是要從胸腔擠出所有空氣一樣，大大呼出一口氣。他利落地站起身，臉上已經是輕松的表情。他一拳輕捶沈攜肩膀。

“謝謝你啦。”

然後他又撇撇嘴。

“最近老是依賴你。”

依賴。沈攜最想從舒曠身上得到的東西，沒想到竟被對方親口確認。他只以一個適度的微笑來掩飾內心的不斷擴大的喜悅，並迅速劃掉“因為你的心理年齡低”的答案，折中回答：

“我在演藝圈算是你的前輩，經驗總是比你多些。你依賴我也很正常。今後你可以多依賴一點，沒關系的。”

“那怎麽行！”

“後輩不依賴前輩，難道反而讓前輩依賴後輩嗎？”

“這個……”

沈攜無視門邊持續射來的殺人目光，泰然自若地掏出手機，轉移話題。

“之前你不是念叨洛森準備給你的驚喜嗎？不如現在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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