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如何逃離原生家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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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附近。

老舊的巷子裏有不少小賓館,魚龍混雜。雖說環境臟亂差了一點兒,但價格低廉,還是很受學校年輕小情侶們的歡迎。

王德富與陳鳳蘭並排擠在小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清晰動靜,不禁黑了臉,“咚咚咚”地使勁敲了敲墻壁。

“現在的年輕小姑娘,真是不要臉,當初生下來就應該掐死了事!”

林露露聽著這番指桑罵槐的話,覺得刺耳極了。

方才潑臟水沒成功,反倒惹了一身騷,被兩人強行架著幫忙……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煩躁,甩著臉,扭身就要走。

這件事明明與她無關,送他們找住處已經是忍耐的極限了!

“哎——你去哪兒?”陳鳳蘭手疾眼快地一把扯住了人。

林露露沒好氣兒地道:“你們找王招弟要錢,和我有什麽關系?剛剛夜市鬧的那一出還嫌不夠丟人嗎?!我走了,今天遇到你們算我倒黴!”

陳鳳蘭呵呵一笑:“小姑娘變臉挺快啊。”

然後倒也沒像平時一樣哭回去——畢竟現在也沒人在旁,這招肯定沒用。她只是死死攥著林露露的衣角,眼中透出熱烈的期盼,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剛才我也聽到了,你願意借我們錢,不多,就三萬塊。先讓阿姨家救救急,後面讓招弟慢慢還你,反正你倆是室友,她再怎麽說也跑不掉,對不對?”

王德富也跟著點頭,拿起卷煙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這麽理所當然的語氣、胡攪蠻纏的行為,林露露簡直被徹底驚呆,氣得笑了起來,使勁往外抽身。

“三萬塊,你以為誰都像王招弟一樣整天逃課打工嗎?別的都不說,但她有一句話肯定是對的——你們手裏一定還有錢,就是不想往出拿!省城裏的人家都沒你們這麽獅子大開口,一下子要了一年生活費!”

“再說了,我和你們沒有關系,要找就去找你閨女!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陳鳳蘭怎麽會輕易放人。正在兩人拉拉扯扯之際,虛掩的門被一下子踹開。

隔壁大哥好事被打斷,摟著女朋友沖過來,目露兇光。

“誰敲老子的墻?就是你們一家子?”

陳鳳蘭剛想上前撒潑,卻見他身材魁梧、露出花臂紋身,一副吃人的兇狠架勢,於是連連諂笑說“沒事兒、都是誤會”。

王德富站起來又坐下,也蔫頭掐了煙,訥訥不敢說話,再無半分方才大老爺們居高臨下的模樣。

潛意識裏,他們很清楚誰可以欺負、誰要躲著。

趨利避害,這本無可厚非,但換個詞來說,就是欺軟怕硬。花臂大哥、村子裏的混混、隔壁哭得比他們還狠的老婆子……這些人,惹了就是麻煩。

而王招弟不同。

那是自己生的女兒,無法傳宗接代,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王世貴、為了他們一家人而服務。他們可以隨意打罵要錢,因為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肉、每一分一厘的價值,都不屬於她自己。

門被堵著出不去。陳鳳蘭不斷解釋,林露露也得跟著細聲細氣地賠禮道歉,好容易才讓花臂大哥回了房間。

這麽一個插曲下來,小房間裏也徹底沈寂下來,只聽得到三人的喘息聲。

林露露又羞又恨,腦子裏的情緒幾近爆炸。

恨自己倒黴被攪進了這件事,恨王家父母,更恨這一切的開端——王招弟。

如果不是她今晚白蓮婊的一番操作,自己怎麽會在這裏莫名其妙地挨罵!

林露露拎著包走到門口,停頓幾秒鐘,又不動了。

這麽灰溜溜地回去,等著被王招弟笑話嗎?可憑什麽要自己在這裏受辱,而始作俑者卻能得到大家的同情?這不對勁!

她不知是被什麽情緒支配著,忽然間開口道:

“你們如果去宿舍鬧的話,分分鐘會被宿管阿姨轟出來,而王招弟卻可以安然呆在宿舍裏閉門不出。這麽冷的天,難道一直要在這裏住宿,然後寒風中等人?”

“當然,直接想去找領導的話,人家恐怕也不會接待你們,或者私下裏哄你們回去。”

眼見著從林露露這裏借不到錢,陳鳳蘭本來確實打算明天去宿舍堵人的。聽小丫頭片子這麽一說,語氣又那麽篤定,不禁嘀咕起來。

“那怎麽能找到她?夜市是沒法再去了,難道要去大門口堵?”

“聽說你們大學管的都松,經常找不到人在哪兒,真是作孽喲。”

不死心就好辦了。林露露輕輕一笑,循循誘惑道:

“我呢,是沒有錢幫你們,不過卻可以告訴你們王招弟的行蹤。你們希望這人,是多點好,還是少點好?”

陳鳳蘭心裏一喜:“當然人多好啊,最好有校領導什麽的。”

都到了這種地步,不當著領導的面、所有人的鬧,怎麽會有人來主持公道呢?就像村裏遇到裏這種情況,可都是村長當著全村人來評理的。

當然,在他們的眼裏,兒子有難、女兒來幫忙,就是天經地義的公道。

至於會不會影響過大,甚至可能會讓女兒被迫退學?無所謂!反正這丫頭翅膀硬了不受控制,現在都敢反抗,恐怕工作以後就更加膽子大了。

還不如現在就扯回去。村長家裏可是願意出十幾萬彩禮呢!

“嗯——這麽說的話,明天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下午三點,A棟101階梯教室,系主任來開講座,不來扣學分,她絕對不敢缺課的。”

她緩緩笑了起來。

王招弟,今天算你走運。可下次當著幾千人的面,這對垃圾父母毫不留情地戳破你的虛偽時,你還能那麽冷靜嗎?

而她,到時候只要在下面遠遠地看戲、鼓掌,當好一個合格的觀眾就足夠了。

那場面一定有趣極了。

“我只是好心提供了下信息,但你們要記住,這件事與我沒有任何關系,知道嗎?”

“行!”

————————

夜晚十一點,最後的顧客已經三三兩兩回了家。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透過昏黃的路燈,恍若碎金漫天落下,悠揚如歌,似夢似幻。

陸鴻雲一襲紅風衣,凍得直打顫。她哈著寒氣,點完營業額,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你這一出戲,算是打開了僵局。今天開業打折,能有這麽多收入已經很好了。現在重要的是宣傳入口與良好口碑。”

淩逍瞧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笑著抽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給她。

“來吧,陸大小姐,今天的打工費。”

“還沒賺到幾個錢,先學會大手大腳了。我只是幫忙,再說你不是請我吃土豆了麽,足夠了。”陸鴻雲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說地把錢塞回了收銀盒子裏。

“那,再來一份?”

“聽沒聽到我剛才的話?”

“給你做個新品嘗嘗,秘制調料,特香。”

“唔……好吧,下不為例。”

於是順勢吃了個熱騰騰的宵夜,共同推著車送回到劉奶奶、也就是餐車原主人那裏,明天下午下了課再來取。一路上兩個人偶爾說些話,大部分時間都是踩著雪,緩緩欣賞著沿途風景。

累,但平靜而安心。

不為別人而活著,只是安安靜靜地行走在自己的路上。

趕在門禁前回到宿舍,陸鴻雲先推開了門。拖鞋還沒換好,就見林露露笑著迎上來。

“親愛的——”

陸鴻雲皺眉甩開:“我說了,不要這麽叫我。”

她一下子就想起今晚這人在夜市裏煽風點火的情形。不見愧疚就算了,回來竟然還假裝無事發生、親親熱熱地討好自己,於是那股厭惡感更深了。

她陸鴻雲長這麽大,跟著爸媽什麽人沒見過?說穿了,惡毒倒算不上,就是又懶又愛嫉妒,總想走捷徑,小心思很多。剛入學的那天,大家還不熟悉,林露露的眼神好像要刮花王招弟的臉,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是個什麽人了。

畢竟要在同一個宿舍裏住上四年,她已經很盡力克制自己了,無非是不想鬧得太僵。目前自己的耐心已經被徹底耗盡,可很明顯,對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林露露面色一僵,試圖挽救一下形象,然而目光一頓,就見淩逍探著頭,從身後走了出來。

她們兩個,是一起回來的。

那麽從自己離開以後,她們就一直在一起——或者說,陸鴻雲在夜市裏陪著出攤?

這怎麽可能?!

淩逍隨口道:“幹嘛呢?站了一晚上,不累嗎?洗洗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陸鴻雲沒吭聲,但臉色明顯地好轉了一些。她溫聲說了句“好的”,就自顧自地回到床鋪,收拾東西準備洗漱。

淩逍懶得去計較,也權當做沒看見小綠茶,高高興興地趴在桌子上寫東西。

林露露獨自呆呆站在原地。

長久以來的努力都消散為泡沫,討好的人厭惡自己,看不起的人無視自己,她就像是空氣一樣被忽略。

和獨自唱戲的小醜有什麽區別?

為什麽?為什麽!

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一步步回到座位的,但是反應過來的時候,雙手已經打開了電腦,登錄了學校匿名論壇。

林露露又另外註冊了一個小號,顫巍巍地開始編輯發帖。

遮光簾布被拉起,半封閉的空間內,只有屏幕的光亮,映照出她那張扭曲的臉。

……

陸鴻雲洗完澡出來,見林露露已經拉起簾子,似乎還帶著耳機,不知道在那忙活什麽,不過她也不想知道。見淩逍在那伏案寫字,本以為是在做作業,湊近一看,卻是學校地圖、夜市地圖、各商家名,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框架。

“這是幹嘛?”

淩逍道:“整理下資料,有些以後的打算。”

“是關於小吃攤的事情嗎?”陸鴻雲悄聲問道。見淩逍點頭,她也沈思片刻,又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把幾乎所有錢都給劉奶奶了。雖說是包含了租金和原材料費用,可馬上又要交學費、平時生活看病也需要很多錢。如果是資金方面有問題……”

她抿了抿唇,害怕又像以前一樣兩人因這種事起爭執,仔細措辭開口。

“那麽,就算是投資可以嗎?我先出一部分,你的攤位開始賺凈利潤之後再給我分紅。”

淩逍煞有其事地轉頭打量一番,視線從上至下、反覆游移,直叫陸鴻雲心裏忐忑不安。

“怎麽了?有話直說。”

淩逍一本正經道:“陸大小姐,您聽說過,什麽是‘慈善’嗎?”

陸鴻雲:“你什麽意思?”

“一方出於想要同情或是博愛的心態,通過救濟、捐贈或是其他名義的資助,來幫助另一方的行為,就叫慈善。”

淩逍坦誠地直視對方雙眼,不希望被誤認為是無聊的自尊心作祟。

“我不怯於接受別人合理的幫助,這沒什麽丟人的,因為我相信自己以後也有能力幫助他人。可現在的情況又有不同。”

“把小吃攤作為事業的零起點,這絕不是一時興趣,而是有著長遠打算。現在我們是朋友,但還不是合作夥伴。在商言商,你現在所謂的投資,只能叫作慈善行為,純粹的單方面扶貧,所以我無法接受。”

陸鴻雲一點兒也沒生氣,想了一會兒,表示尊重這種想法。

她怕的從來不是被拒絕,而是沒有坦誠的溝通。

緊接著,卻聽淩逍話鋒一轉。

“你在專業方面比我懂得多,有沒有可能,先設計出一個網絡訂餐平臺,實現個性化需求?”

陸鴻雲起初沒大聽懂,以為她是說那種餐館網站。後來聽淩逍又解釋了一番,不禁來了精神。

“你是說,比如顧客輸入自己的位置,平臺就可以自行測算周圍外送範圍內的餐廳,然後顧客直接通過平臺下單、餐廳直接接單?”

淩逍嗯了一聲。

“比如,先以學校與夜市這個區間內為試點,以夜市小吃攤為主。至於送餐人手不夠問題,我們就先在論壇上找些同學兼職……”

她沒有一步跨得太大,考慮的也都是些實際問題。陸鴻雲聽得入神,卻猛然間發現一個重要問題。

“憑什麽商家們會加入這個平臺?”

淩逍嘆了一口氣:“所以我打算同時把胖墩墩小吃攤打出名聲,自帶客流量,才能聯合夜市的攤位先進行試驗。”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為時過早,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先一步一步來,睡吧。如果你那邊有框架,可以跟我說一聲,我請你做軟件開發人員,酬勞大大滴有。”

“對了,今天讓你幫的忙,給我。”

此時已是淩晨十二點以後,向來生活規律的陸鴻雲眼皮已經睜不開了。她一面將手機儲存卡卸下來交給淩逍,一面謊稱不困,試圖打算與學渣繼續討論剛才的專業問題,被無情拒絕。

十分鐘後,淩逍就聽見了對面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她靜靜地將儲存卡插到電腦上,拷貝出一段錄像,戴上耳機查看。

畫面裏正是完整的夜市鬧劇。

從林露露帶著王家父母跑過來、一直到最後離去,所有對話、行為都完整拍攝到了,毫無遺漏。

淩逍確認了一番,開始擼起袖子剪輯片段與畫面。

系統突然出現:“你打算幹嘛?”

“借東風而已。”

“開幾個馬甲,先罵後誇,炒作下小吃攤,沒毛病吧?”

其實從一開始,淩逍就隱約有了這麽一個打算。

王德富與陳鳳蘭是必然來鬧的,她倒是不介意懟回去,但也講究是否能從中汲取到利益。小吃攤憑借口碑出圈固然很好,可就算食物再好吃,少了關註度,總是會被人遺忘在夜市的末尾。

第一天吸引的客人還不夠多,且那對人渣父母在沒有拿到錢的情況下,肯定還有下一步的鬧事打算,甚至會公然破壞她與小吃攤的名聲。

既然輿論風暴不可避免,那麽倒不如她來把握主動,紅黑並唱,做那個幕後輿論掌控者,從中獲取最大利益。

系統卻冷笑一聲。

“不用了,林露露正在隔壁勤勤懇懇發帖呢。”

淩逍:?

“我看看啊,罵你喪盡天良、苛待父母、眼裏只有錢……是不是省去了你一部分工作量?”

不是,她在這全是計算機系的宿舍裏匿名發帖吐槽室友,腦回路這麽清新嗎?

淩逍半信半疑地打開論壇。

剛一刷新頁面,就看到一條帖子,明晃晃地掛在最上面。

【震驚!今晚夜市倫理鬧劇,主人公竟是本校女同學……路人圍觀過程直呼不堪入目】

【多圖預警!】

第一張,赫然是陳鳳蘭哭著下跪、淩逍站著的圖片,角度上佳,扣人心弦。

如果不知道內情,恐怕會分分鐘詛咒年輕女孩折壽,順便感慨一下世風日下。

淩逍:……

好家夥,小綠茶,看不出來你竟然這麽有新聞系天賦,攝影宣傳兩開花!

深更半夜不睡覺,竟然用這種天賦來為自己的事業添磚加瓦——

淩逍情不自禁地留下了鱷魚的眼淚。

多麽勤勞的姑娘啊。

友軍同志,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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