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如何逃離傳銷組織(十三)……

關燈
來到這裏的人,大部分都有著一夜暴富的欲望,也堅信這是國家政策的秘密扶持,因此心甘情願地留下來進行“學習”。畢竟商業上的事情,怎麽能叫違法呢?

但如果涉及到了殺人這種事情……就算是再無知的人,也明白這是要被抓起來償命的!

先前直總並未把話語說破,大家也就當作不知他要帶姐弟倆去哪裏。可現在,淩逍卻不管不顧地把那被掩埋的真相,直接撕裂於陽光之下,叫他們想蒙著頭繼續作鴕鳥也不行了。

能夠殺人拋屍的組織……真的合法嗎?國家會允許嗎?

直總瞬間瞳孔微微一縮,旋即又放松下來,好笑地看著淩逍。

“小姑娘電視劇看多了吧?我怎麽不知道還有這個地方,你倒是說說看啊?”

她絕不可能知道具體的位置,一定是虛張聲勢罷了!

淩逍神情肅穆,無視直總的嘲諷,目光緩緩定格在一個人的身上。

螻蟻的悲歡,位居高處者自然並不在意。但對於每個個體來說,他們都有著無數感情羈絆,有著割舍不掉的聯系。

他們不是可以被隨便丟棄的物件。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海城B區埋首山西南處兩公裏,那裏有一片人跡罕至的荒林。”淩逍回想起原時間線裏最後的結局,感到胸口沒有來的一痛。

那是身體殘留的恐懼與絕望。死亡前最後的呼喚,都遺留在了那片荒林中。

“你猜,如果警方去那裏的話,會不會挖出姜小美的遺骸呢?”

直總身子一震。良久,長長籲出一口氣,閉了閉眼。

隨後他猛然踏步上前,一把揪起她的衣領!

“淩逍,”他嘴角翹起,笑意卻不達眼底,西裝革履的男人顯得扭曲又可怖,“你是從誰哪裏聽來的假消息,嗯?”

他轉頭看向被控制住的阿傑:“是你這個蠢貨麽?”

阿傑本就沈浸在被當做棄子拋棄的憤怒與不甘中,忿忿別過頭:“不是我!要問,你去問阿玉和紀律主任!”

紀律主任則是連滾帶爬地扯住西褲褲腳求饒:“您相信我,我都沒有見過這個新人啊!”

“那就是你麽?”直總陰鷙的目光又落向阿玉。

他的字典裏,決不允許有“背叛”二字。

阿玉的直覺向來是準確的,除了把淩逍這匹惡狼看走眼以外……而現在,她敏銳地察覺出了,一直崇拜的直總向自己所投來的那道殺意。

說到底,淩逍是自己帶來組織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要承擔起絕大部分責任。無論如何,她的美夢,都要在今日破碎了。

慌亂之下,阿玉冷汗涔涔,失去了平時的精明隱忍,口不擇言地喊道:

“我怎麽可能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告訴她?!”

“況且,那個地點是紀律主任親自去的,他根本沒有帶我去,也沒有告訴我!”

直總緩緩掃視過瑟縮成一團的所有人。

他們其中定然有人清楚姜小美的事情,並且,暗地裏把信息提供給了淩逍。而淩逍也信守承諾地將此事放入報警短信裏。若不是他發現及時,恐怕整個海城的據點,包括他自己,都要被一網打盡!

如果成功了,那他成為了什麽?千裏送人頭的蠢貨嗎?

卻聽手中緊緊拎起的小姑娘咳了咳,然後拍了拍他的手。

她漲紅了臉,顯然呼吸有些困難,但依舊神情平靜,雙眸似冰山般寒冷。再仔細看去,又隱約能夠看到,冰山下燃燒的熊熊火焰。

她不怕死亡,也不怕他。

“喲,什麽假消息,這樣多難看。”淩逍略艱難地發出聲音。

“聽到沒,阿玉可是很誠實地說出事實了呢。老板,您也老老實實地承認了吧,所謂坦白從寬嘛。”

坦白?

直總看著她狼狽拎起的模樣,才意識到了兩人天差地別的處境。他輕笑一聲,很快恢覆了之前的神情。

那個地方,大不了讓副手前去轉移或銷毀,不就好了麽?至於現在底下產生懷疑的蠢貨們,再找人洗腦教育一番,又是心甘情願掏錢供養的好工具。

而淩逍二人,報警失敗後,已經註定要把性命留下來了。

他松開了手。淩逍被重重一摔,踉蹌跌倒在地上,淩雲趕緊哭著上前攙扶,但她反而又輕輕撫摸了下他的額頭,示意沒事兒。

阿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錯了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直總,不是我沒有打傷姜小美……”

“不,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這個家庭裏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淩逍歪著頭看向她。

“可是那隔壁的血跡是誰的?”

“什麽血跡?”阿玉一時沒聽懂。

淩逍皺起眉頭:“我被關進隔壁這個學習房的時候,裏面已經布滿灰塵,看起來很長時間沒用啟用過了——當然,這是個‘好事情’,正說明咱們家庭的新人除了我,都是聽話的好學生嘛。”

“可是我在墻角處發現了一點可疑痕跡,顯然是被清理過的。但很遺憾,清理得並不徹底。恐怕魯米諾試劑一噴,就能發現噴灑四處的血跡。”

“哎呀,你不知道,只用清水沖洗了下?看來咱們家庭平時要增加一些醫學常識課程啊!”

“阿玉姐,你說……經過鑒定,會不會發現這血跡屬於‘僅僅失蹤的’‘從來沒到過這裏’的姜小美?”

無法抹滅的事實,就像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清除的痕跡一樣,真實地存在過。

這是鐵一般的罪證!

事到如今,姜小美死亡的真相已是不容辯駁。

這短短十幾分鐘以來,所有人聽到了許多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東西,整間屋子裏無人敢喘一口大氣兒,生怕這個時候撞到直總的槍口。畢竟,錢哪裏有命來得重要呢?

“不會吧,您不會想阻止我這種螻蟻說完臨終遺言吧?”

淩逍見直總想要開口,漠然打了個“暫停”的手勢,環視向其他的人。

“各位,我已經說了這麽多,或許也該有人補充其他細節了?”

“還是說,你們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全部參與了姜小美的死?”

“比如說,你——”她指了指紀律主任。

紀律主任茫然看向她。

“你呢,就像修長城的監工一樣,有了一丁點權力就揮舞著鞭子,膨脹得徹底。我討厭阿玉,但也不妨礙我譴責你利用權力逼迫她的事實。無論何時,違背女性真正意願的行為都是可恥的。”

“你方才阻止直總帶我走的那一句話,到底是你良心發現,還是不想重覆當時的記憶?姜小美,是直總派人帶你去親手扔掉的吧?”

“如何,人生中第一次親手殺人,還是自己曾經看重的手下?”

紀律主任只覺恍惚不已,喃喃道:“不,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幫忙而已!再說了,被阿玉打成那樣,估計治好也只是全身癱瘓了,還不如死了算了!

矢口否認後,人卻徹底沈默下來,小聲地不斷啜泣。

“還有你,阿傑。你想要超越阿玉,想要做出一番成績,但凡把這種精神勁兒用在別處,早就成功了吧?”

淩逍繼續精準嘲諷,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向他,“忍耐了這麽久,可現在被人輕易一句話就拋棄,真是不公平的世界啊。”

“難道你還要為拋棄你的人進行掩護嗎?”

阿傑感覺到那話語句句紮在自己的心頭,瞬間刺出了無數血滴。

過去的努力化為虛無,自己辛辛苦苦做業績,卻總被阿玉搶先。他一直忍耐著、討好著、裝聾作啞,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成為人上人嗎!

而現在,頂層人物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

是啊,多麽不公平的世界!他受夠了!

阿傑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

“姜小美嗎?不錯,一年前,我和阿玉才來組織不久,她就是這個家庭的組長了。”

“拋屍的事情我並不清楚,不過的確是有一段時間,姜小美表現得有些異常,阿玉一心想要拉她下馬,幾乎是時刻不離地盯著她。”

“有一天,我回來的時候,發現阿玉剛從學習房出來,渾身是血地要去洗澡。我問她怎麽回事,她說姜小美報警了,但被她攔了下來。我當時沒敢進去看。再然後,就見她去找紀律主任,這事情就這麽結束了,我也再沒見到過姜小美。”

“哈——說出來我這心裏也痛快多了,爽!阿玉,你就是個無恥的婊/子!兇手!我真是受夠你身上那股香水味,惡心!”

阿玉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傑,目光中流露出更甚於剛才的瘋狂。

她是多麽的信任他!可此刻,他怎麽能這樣背叛自己!

為什麽?!

淩逍點點頭:“原來是這樣麽。”

“阿玉,你的事業心很強大,但很遺憾錯用了地方。對於手上沾染鮮血的殺人犯來說,再多的懺悔也無法令逝去的人覆生,況且看你,似乎沒有絲毫的後悔與愧疚。所以,我無話可說,也不屑於問你什麽了。”

“讓我看看還有誰——”

她用手指依次點了過去,客廳中被點到的人或惶惶撇過頭不敢直視,或抿唇低下頭,反應不一。

“王哥、李姐、張嬸、楊哥……嗯,看來你們幾個是知情的,可是依舊選擇了沈默。”

她嘆息道,“你們傾家蕩產地來到這裏,初心都是為家裏賺錢,可現在呢?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被組織拿走了,身無分文,又助紂為虐,隱瞞姜小美的死。”

“你們在這裏一口一個家人,可對得起在家裏憂心等待的真正家人嗎?對得起信任你們投奔到這裏的朋友嗎?你們敢坦坦蕩蕩地面對他們嗎?”

“陽光項目?千萬富翁?呵,去他大爺的!說得天花亂墜,美其名曰國家項目,可是睜大你們的眼睛瞧瞧,這就是傳銷,傳——銷——!”

“利用貪婪的人性,一層一層壓榨殆盡,國家嚴令禁止、違反刑法的傳銷!”

“醒醒吧,哪裏有不勞而獲的餡餅?在所謂的直總領導眼裏,我們只是工蟻,用全部血肉供養女王,等到榨幹或是背叛的那一天,就是死亡的終結,就像姜小美一樣!”

無人作聲。

期間有人擡頭覷了直總一眼,又很快垂頭低下,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也沒有說。

淩逍不在乎。

她不是神,也對很多事情無能為力。她只是想代替受害者,訴說他們心底的血與淚,並力所能及地做點兒什麽。

她耳朵動了動,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但神情又是毫無改變的。

“老板,我說完啦。怎麽,到現在你還不承認嗎?”

直總神情含笑,氣定神閑地輕輕撫掌。

悠然的樣子,好像是剛看完了一出不錯的馬戲,給予了居高臨下的、施舍的讚揚。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連我都快被感動了。”

“不錯,指示是我下的,可那又怎麽樣呢?咱們可是國家機密項目,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姜小美洩露了國家機密,我是被過國家授予特別權力,可以隨意處置的。”

“好了,你的表演我也看膩了,時間是不等人的。家人們,一會兒會有省城下來的專家對你們進行再教育,洩露國家秘密的下場你們也看見了。今天的事情,每個人發個大紅包,就當是陪她演戲的獎勵吧。”

威脅與獎勵並用後,直總徹底地冷下面容,讓副手把淩逍緊緊抓住,不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

一切都結束了。

蚍蜉豈能撼大樹?簡直是癡心妄想!

可是,在回身的瞬間,他的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淩逍。

他看到了她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冰雪融化的笑容。

那笑容與與夏日的陽光重疊在一起,透著歡快的期盼,十分的耀眼動人,見自己看過來,她還調皮地眨了眨眼。

不——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電光火石之間,直總心念直轉,即將推開門的手瞬間一松!

無數次風浪中練就的危機感,讓他感到門後就是前所未有的危險,是足以吞噬整艘輪船的滔天巨浪——

而他,他們,所有人都再也無法躲避!

不,不,要逃跑,要立刻離開這裏!

“咚——”

就在這一瞬間,門應聲而破!

實槍荷彈的特警們團團湧了上來,黑黢黢的槍口反射出冰冷的光,對準了開門的人。

“不許動,警察!所有人都抱頭蹲下!”

“呼叫中心,104小隊已控制4樓全部房間——”

“陽光小區傳銷據點已控制完畢——”

身著防彈服、武裝嚴密的特警大步踏前,厲聲喝道:“是誰報的警?”

破舊狹小的房間內,毫無存在的老人從後排顫巍巍站起身。

他的眼中閃爍著微不可差的淚光。

“是我——”老程平靜道。

淩逍也舉起雙手,笑著站起身,回望過去。

“程爺爺,你太慢啦。”

“警察叔叔再不來,我都差點以為你要毀約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