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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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前方這個山嶺, 費利安的邊界線已經遙遙在望。

只要,越過前面那個小小的關卡。

阿莉爾喘了口氣,直接坐在了地上。

到了這裏, 莫斯頓應該也追不上來了, 所以也不用再那麽拼命趕路了。

短短兩天,就算莫斯頓快馬加鞭,消息也傳不到王城, 傳不到奧古斯塔那邊。

為了夜裏溜出關卡, 他們現在必須先休息一下。

路易的情況比她好一點,沒有她直接坐在地上那麽狼狽。

差不多休息了一下,他們爬起來找了水源喝了點水, 未免意外也沒有生火, 直接找了點酸掉牙的野果, 也算裹了裹腹。

夜晚降臨得很快,但是最好的時段是淩晨。他們選擇的畢竟是個小關卡,沒那麽多守兵,淩晨換班的時候會容易許多。

休息了大半夜,眼前正是最黑的時候,阿莉爾和路易已經悄悄地下了山,朝著前方走去。

這一處守衛力量薄弱是有緣故的,左右兩邊相距不遠都有大的要塞, 兵力充足,後方又有山勢可以依仗, 易守難攻,下去便是一馬平川的原野, 敵人可以一覽無餘。

若不是現在季節問題, 原野上長著一人多高的茂密野草, 而關卡外面只除了一小部分,他們多少能夠藏身,否則走這裏只怕也成問題。

淩晨稀薄的光裏,只能隱約看到有人影在晃動,阿莉爾和路易兩人躲藏在關卡之外,目光向上盯著模糊可見的身影。

今晚沒什麽風,聽不到風裏帶來的人聲,阿莉爾側著耳朵聽了會兒,眉毛忍不住皺了起來。

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

好像有點不對。

阿莉爾深吸了口氣,隨後拽了拽身邊路易的衣擺。

他緊盯著前方的目光一頓,隨後轉過來看向她,無聲地疑問她怎麽了。

其實阿莉爾也說不上來,空氣中的氛圍是無形的,說不清道不明,她只覺得心跳漸漸地加快起來。

她甚至冒出了今夜作罷,日後再說的念頭,但是理智又很快讓她打消了這個想法。

已經等不到明天了,她不敢賭查麥加帝國軍隊的行軍速度。只是一天的時間差,足夠把她徹底堵在這裏。

嘆了口氣,阿莉爾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擔憂,只是用壓得極低的聲音囑咐道:“要小心。”

路易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回去。

城墻上方隱約有人影在晃動,借著守軍手中的燈光,他們終於艱難地看清了守備交換的影子。

就是現在!

風傳來城墻另一邊荒原上野草的味道,還有微不可聞的燈油味兒。

阿莉爾和路易在陰影裏飛速地潛行著,從最險峻,同時也是唯一守備稍微薄弱一點的地方攀上城墻。

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面上,阿莉爾揮了揮手謝絕路易的攙扶,一轉頭,目光正對上一盞嵌在墻壁上的火把。

鼻尖微動,夜風將火把上依稀可聞的燈油味兒帶來。

她的動作猛地一頓。

路易本就在時刻註意著阿莉爾的情況,見她頓住,當即便停下了動作湊了過來。

阿莉爾卻沒心情再為路易解惑。

她腦海中象征著危險的那根弦正在瘋狂顫動著,身體的直覺催促著她趕快離開,但理智卻又讓她硬生生停在原地。

——她距離這麽近,才嗅到那一點兒氣息,那麽剛才混在風中的,是從哪裏來的?

她自己便足以給自己答案。

那是新做好的,握在手裏的火把。

不是一支兩支,是無數支埋伏在黑夜中的火把。

下一秒,仿佛從天邊燒起來的烈火,一絲亮光從視野一段驟然亮起,然後飛快地蔓延著,轉瞬之間就將這一方的漆黑夜晚徹底照亮。

人的影子映在城墻上,綿延著的沈默的黑影將兩人籠罩在正中間。

阿莉爾轉過身來,神色不明地擡頭向身側城墻的盡頭望去。

在漫長地好像看不見盡頭的火把的光線之中,一道渾身漆黑的身影正不急不慢地朝著她緩緩走來,靴底一步步叩在石質的地面上,連聲調都沒有半點變化。

異色的雙眸從兜帽之下映入她的眼簾,明明旁邊就是無數亮得刺眼的火把,卻依然讓人無法從這雙眸子上移開視線。

那人嘴角還噙著一抹弧度,神色自然,就好像他們雙雙出現在這座距離舊都千裏之外的偏僻要塞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一樣、

奧古斯塔向她伸出手,語氣輕柔。“過來,阿莉爾。”

然而所有人都不難聽出,這份輕柔之下,蘊藏著多麽切齒的怒意。

阿莉爾能出來,是因為她足夠了解對方。而其他人能聽出來,則是因為親眼目睹那位從來謀定而後動,永遠在王座之上運籌帷幄的君王,是如何扔下王都的一切,日夜兼程趕到的情形。

阿莉爾沒有動。

奧古斯塔的眸子暗沈,那只手依舊伸在半空。他重覆道:“過來這邊。”

幾步遠之外的少女搖了搖頭。

她現在看起來已經很狼狽了,一路走來並沒有時間給她洗漱,原本抹在身上的偽裝掉得七七八八,看上去像個野人,衣衫破爛,嘴唇幹裂著。

可是她依舊毫不猶豫地搖著頭。

他妥協得還不夠嗎?

她已經國破家亡,曾經的地位與財富隨著舊都的火燒得一幹二凈,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名譽諸國的貴族,而是區區一介囚徒。

可他依舊可以免去她的罪罰,解開她的鎖鏈,讓她接著做那座城盛開得最艷麗的玫瑰。

也只有他能夠做到。

她卻寧願東躲西藏,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的模樣,然後趕去那個馬上就要覆滅的領土嗎?

他的睫毛向下垂了垂,隨之一道垂下的還有那只向她伸出的手。

收攏回來的手在身側微微合攏,他的神色終於褪去了那份虛假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沒有悲喜的淡漠。

“這就是你的決定?”

少女側了側身。她的眼神緊盯著他,這是她正全力戒備的模樣,正如當初在鬥獸場時一樣。而餘光則在四處尋找著,試圖找出包圍的破綻。

奧古斯塔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勾了下。

他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將她的所有神情記得那麽清晰,對她的所有舉動都了如指掌。

就好像,他們不是相處了這區區半年,而是無數個日子,他甚至有種沒有任何根據可言的直覺:他了解阿莉爾,勝過任何人。

那麽,阿莉爾為什麽不能屬於他?

奧古斯塔嘴角的笑意轉冷。“放棄吧,我帶了足夠的人手。不僅是這裏,順帶告訴你,東塔埃城昨日已經淪陷了,就算你逃得出這裏,也是白費功夫。”

東塔埃城,就是他們離開這裏之後距離最近的一個費利安城邦。

而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裏的主人是費利安的一位大公,作為其自古以來的封地,那裏是那位大公最固若金湯的碉堡,選擇從這裏突破的時候,這一點也同樣被納入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緩緩地擡起頭,阿莉爾緊緊盯著眼前的人。

“你早就猜到,我會選擇這裏?”

看著他的神情,阿莉爾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真是可憐啊,應有期。

雖然說起來她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是難以置信,她現在竟然在同情應有期。

同情他明明聰明得好像不是人類,卻學不會最基本的感情。

這三個副本,分別能對應應有期不同時期的變化。洛比托對“愛”不屑一顧,或者說避如蛇蠍,在副本裏那是因為費南給他留下的陰影,但實際上的應有期也確實看不上這種情感。

輪到了德萊厄斯,他或許擁有了愛的能力,但是卻不懂得愛這種感情本身,於是只能靠掠奪來填補。

而終於到了奧古斯塔。

他大概比前兩個都可憐一些吧。

明明有了這種感情,明明懂得這種感情,卻不敢承認。

明明是一個人類,還不如她一個人造人更像人類。

他大概會將對自己的這份了解再次歸結為他的智慧,將這份在意用理智去細化分辨?

阿莉爾嘴角的笑意沒有變化。她歪了歪腦袋。

“看來你真的挺關註我的嘛。”她有些惡意地拖長了尾音。“陛下?”

奧古斯塔的眉心沒有半分折痕。阿莉爾了解他一如他了解自己。奧古斯塔這種神情,說明他的內心沒有半點動搖。

他總能做到他想做的,總能得到他想要的。這種強大的自信給了他處變不驚的底氣。他不需要有半分急躁,因為在他看來,所有的結果都將是他想要的。

阿莉爾輕輕笑了。

她開始有些想念了,自己逃出實驗室的時候,應有期的那副表情。

真想再看一遍啊……

奧古斯塔向前走去,慢條斯理地將手套摘下。

短短幾日就攻下東塔埃,又連夜趕來這裏,盡管帶著手套,但其實他的虎口依舊有著磨破的痕跡,血漬隱沒在純黑的手套裏,只有摘下來時那點刺痛才昭示著傷口的存在。

但是他像是渾然未覺一般。

他走上前去,完全無視了試圖上前擋在他面前的路易,最終站定在阿莉爾面前。

少女臉上剛才的狡黠神色還未完全散去。

奧古斯塔伸出手,輕輕抹了抹她側臉上的灰土,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跟我回去。”

這不是征詢,而是通知。

少女驀地笑了起來。

不同於剛才意味各異的笑,這抹笑意帶著她真實的情緒,哪怕在這樣一張狼狽的臉上也顯得分外奪目。

她說:“好啊。”

然後下一刻,宛如一只輕盈的蝴蝶穿過掌心,少女的衣擺在風中飄揚了一瞬間,隨後便再瀟灑不過地朝後倒去,轉瞬便消失在眼前。

她的背後,是要塞高聳的厚重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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