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之後便會醒轉，不過……”頓了頓又道，“醒來之後怕便是終身不舉了~”

“……”

隨後少恭又略為戲謔地說道：“若非有人打擾，蘇蘇，你我便要洞房花燭了~人生在世，不過便是盼此良辰好景，此番當真遺憾~”說罷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屠蘇聽了這話對曰：“你我在此之前便已互許終身，亦無需特意在此……”

“然為夫只道是難得一見愛妻盛裝至此，全情投入其間，若不配合演完這出戲，豈非遺憾得緊？”

“……”身旁少年聞罷這話已是面色潮紅，暗自瞄了一眼身上所著的大紅喜服，真真乃荒謬之事。然少年未說出口的話卻是：“若非此番是你在我身邊，恍如和你一道扮演了這出戲，我又如何能投入其中……”

之後他二人均沈默不言，只一道註視著腳下琴川城中燃起的萬家燈火，就如俯瞰這一世的蕓蕓眾生，命中所註定經歷的每一場悲歡離合。只道是如他二人這般能因情相守再因情相許之人又有多少，有太多不是終生未能與適宜之人相遇便是有緣無分有命無運相愛不能相守。若能如此盼得今生與相愛之人朝夕相伴，那麽在相許之時彼此取下諾言，以不朽之生命對抗易逝之時間，希求彼此之情終能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

一樁有關婚姻的回憶總讓少年無端地記起當日他與少恭二人在榣山幻境互許終身之時所道誓約“不離不棄，白首偕老”，少年憶起姝兒責怪他“忘情負義”，道句：

“我從未忘懷……既已承諾，便需相守；既已動情，又如何能忘……”

“……此番據聞那人再世，或許便有能令你重生之法……”

“……若能令你重生，便是千難萬險抑或再赴黃泉，又有何懼？”

“……若能以我之命，嘗你一世之情，我亦在所不惜……”

當墳前之香燃盡，少年起身沿小徑向村外行去，出乎意料地，在村口一個人似已等候良久。

“此番要去何處？”

“……！”

作者有話要說：

101

101、清明 至地界襄垣出世（一） ...

在烏蒙靈谷上空，一道劍光升起直沖雲霄，很快便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站於劍端之上，迎著九霄之上洶湧而來的烈風，陵越咬牙心想：“是否會心有不甘？可是除此以外，又能如何？……”

本以為此番下山，除卻除妖一事，便是將尚且一人漂泊在外的屠蘇帶回，可是如現下這般，又是怎麽回事？從未想過有那麽一日，少年會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自己的成全，道他希欲前往幽都求見襄垣，尋求覆活那人之法；有那麽一刻，陵越不是不想幹脆就這樣將“任性“的少年強制帶回天墉城，對於生死未蔔之事，少年總是那般義無反顧地“率性而為”，從前是這樣，現在也依舊如此。可看著少年筆直地跪在自己面前，耳聞他所說的難以置信之言，陵越只覺那一刻有太多情愫在心上走馬燈似的閃過。

少年道當初是他向那人索要的“忘憂”令他失去了關於少年的記憶，從那一刻開始少年便已認定他二人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從前少年“一無所有”，單純作為焚寂劍靈，單純思慕著一人，所有的選擇都很容易；可事到如今，少年所背負的已不再只是對於他一人的思慕之情。然他則道那人已逝，為何不可讓這一切都過去，過去的一切他均不計較，只欲少年跟隨他回到天墉，他二人再一道開始，他知曉他二人之間的感情從未因分離而有絲毫改變。然少年卻說他始終欠了那人一魂四魄，若非那人此番自己選擇放棄半魂，現下少年亦早已離開人世。

“師兄，屠蘇不是不想放下一切，與你一道返回天墉城，可已無法……”

“……”

“屠蘇亦知若此番師兄強求，屠蘇亦無法違抗，但若就此返回天墉，屠蘇會永遠心有不甘……”

“……”

“屠蘇此番只求師兄成全，前往地界了卻此事；此事一了，從此再無所求，安心待在師兄身畔再不作他想……”

“……你確定此番前往便能將一切了結？你便能放下對那人之情？”

“……若說能夠放下，那是欺瞞……然除此之外，屠蘇別無他法……”

“……”陵越聞罷閉了閉眼，話已至此他還能如何，不甘願又怎樣，彼此還能有他路可走？心中只怨此番少年竟將此等兩難之境拋在他面前，他不欲答應，可又不得不應。

少年又道：“若此番我尚有‘忘憂’，我亦會毫不猶豫令師兄服下，師兄便無需再為屠蘇為難……”

然陵越聽了這話則怒而打斷少年之言：“住口！休要再提‘忘憂’一事，令一人失去記憶中最珍視之事乃最為無情的做法，此等作為與搶奪他人所愛有何分別？！你無權令我喪失關於你的記憶！即便我背負所有，哪怕是痛苦，亦好過心中空白一片！”

“……”

之後陵越長嘆一聲：“你起來吧，這般下去成何體統。此番我與你一道前往地界，我不會放任你罔顧自家性命。”

“……！”

二人禦劍，不多時刻便到達中皇山，此番女神感知到焚寂的氣息，便也放了他二人進入幽都，只見幽都與記憶中相差無幾，只是生存條件日益惡劣，瘴氣更為嚴重，好在越蘇二人均是不畏毒之人，倒也無妨。進入媧皇神殿中面見真神，道明來意，女神告知他們此番襄垣重生，尚在龍淵部族之中，而關於焚寂劍靈一事已有耳聞，此番二人前去尋他，或可便有能讓太子長琴重生之法。

待二人從幽都中央的法陣進入北部的龍淵部族，龍淵部族之人尚武且野性難馴，對女媧將部族囿於地界多含怨艾。此番越蘇二人並未花去許多工夫便已尋到住於族長大屋的襄垣。作為始祖劍劍靈的襄垣仍如傳說之中那般是一文秀體弱的少年，屠蘇上前拜見鑄劍大師並道明來意。襄垣聞罷屠蘇所言事件始末，對於屠蘇的劍靈身份亦倍感驚奇，未想此番亦能親眼目見焚寂中殘魂化為實體，將兇劍之中煞氣收發於心，收歸己用。接過屠蘇遞上的焚寂感嘆良久，只道是當年龍淵部族所造七把兇劍何其兇煞，天神伏羲亦聞之色變。然現下時過境遷，兇劍封印雖已因年久而衰竭，然其劍亦再不覆當初的神力，畢竟其間劍靈魂魄已失。

隨後屠蘇問起可有法令少恭重生，襄垣則曰太子長琴本為火神祝融所制鳳來琴所化，屬木性，他曾獲神農大神所贈神木一塊，可重塑形體，與長琴屬性相和，更可一用。只是長琴二魂三魄俱散，此番卻需再度集齊所散之魂。而若欲令其覆生，焚寂半魂亦必不可少，作為承載半魂的屠蘇需得再入血塗之陣，由此方能引出焚寂半魂，再將完整的三魂七魄註入神木之中，太子長琴方得以覆生。而到那時，缺失了半魂的劍靈，將不覆存在。一旁陵越聞罷此言則問道可有法不取焚寂半魂令那人覆生，大師則遺憾地搖頭曰只此一法。

告別了襄垣，越蘇二人再次來到媧皇神殿將襄垣所言告知於女媧，女神道曰若欲集魂，需得盡快，荒魂魂力只怕無法在世間存在太久，此番她願將玉衡暫借與屠蘇作為收魂之用。他二人得到玉衡，辭別女神後離去。

說來也是無獨有偶，收集消散的荒魂本是無稽之談，然所幸少恭曾將自身一魄封於屠蘇體內，那一魄感於其主執念，即便魂散亦徘徊於屠蘇身側久久不散，此番尚且存於屠蘇身中。魂魄之間冥冥之中總有剪不斷的聯系，彼此之間亦相互感應，此番正可借助此魄之力尋找其他二魂二魄，而屠蘇所有那一魄正是和魄，代表平衡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

102

102、清明 至地界襄垣出世（二） ...

人所謂魂與魄，多半不過是匯集了自身一世之執念，正如和魄久久徘徊游弋於屠蘇身旁一般，想來其他魂魄亦不過如此。太子長琴乃鳳來琴所化，一生與瑤琴結下不解之緣，此番天魂所在最為容易尋得，便是存於屠蘇一直代為保存的少恭的愛琴九霄環佩之內。之後循著這一思路，念及少恭一生行醫尋仙，於制藥煉丹之上造詣匪淺，屠蘇便前往青玉壇尋找線索，果不其然地，在青玉壇丹芷長老專屬煉丹場所丹閣的煉丹鼎內，尋到了惡魄，代表英之力。

二魂三魄已得其三，然剩餘一魂一魄卻失了線索，不知從何尋起。屠蘇為尋這一魂一魄，前往少恭身前曾到過的地方，而這一路之上陵越均是與他同行，甚至特地傳信與天墉道他會過些時候方才返回派中。只是期間二人均未有甚交流，甚至於關於此行的計劃、未來的打算等，屠蘇心知陵越對於自己覆活少恭一事心存憤懣，因而一直不欲開口；而他則害怕自己再多說什麽，會令自己改變初衷而更不舍拋下陵越而去。

二人首先來到琴川歐陽家的舊宅。那還是屠蘇第一次見到少恭幼年生活過的地方。只是此番待他來到此處，入目之景卻是一片蕭條頹敗，惟有一堆堆瓦礫廢墟殘垣斷壁，早不見昔日的繁盛之態，再思及與此相隔不遠的方家以及少恭與方家姐弟間的恩怨糾葛，內心不禁感嘆萬分。

隨後又沿江而上，去往江邊城鎮江都。此番二人首先前往花滿樓，正巧遇上花滿樓老板謹娘有事外出，而屠蘇卻暗地裏於心中倍感慶幸，倒是免去了在故人跟前對於少恭離世之事開口解釋一番的麻煩。

此處並無所獲，二人離開花滿樓，屠蘇便領著陵越前往自己與少恭昔日住處江都竹舍，並於此稍作歇息。此處雖無人長住，然屠蘇在過去的三年之中到常常來此暫居，由此這裏亦並未見有甚荒涼頹敗之象，入目只見處處翠竹環繞，清泉鳴響，幽鳥相逐，春蘭競芳。

待入了廳堂，屠蘇前往小廳燒水烹茶。陵越只略略打量了番屋內陳設，便將目光停在了廳堂懸掛的三幅水墨丹青之上，只見畫上纖塵不染，表明屋主對此畫珍視非常，審視良久，終長嘆一聲，內心中五味參雜。

待屠蘇端茶進入，難得地開口問句：“這畫可是那人所作？”

屠蘇掃了一眼陵越所視之圖，正是那幅《蘇蘇吹奏圖》，面上飄過一抹紅霞，略略點頭以示肯定。

陵越聽罷無言，又將目光轉至中間那幅畫著恭蘇琴劍相和的圖，言道：“與師弟相識多年，竟不知師弟除卻劍術超凡之外尚且精通劍舞之道……不知此番師弟可願為為兄舞劍一曲？”

屠蘇聞罷這話在驚訝之餘亦點頭首肯：“若師兄不嫌屠蘇劍舞粗陋，屠蘇樂意之至。”

之後二人飲茶，期間商議二人之後的行程，屠蘇道他已思及一地，雖說先前二人前往之處均未能尋到一魂或一魄，然此地卻是萬不能忽略了的，正是位於祖州的榣山幻境，屠蘇亦是方才受了墻上正中所掛那幅《琴心劍魄》的啟示。略作休整後二人啟程禦劍前往榣山。

千百年前，作為天界樂神的太子長琴正是在榣山結識了尚且是只水虺的慳臾，或許在那一刻，在鳳來琴七弦被勾抹覆剔挑的一瞬間，其命盤已開始旋轉，終於走到了運數的分岔路口。千百年前，太子長琴生魂因留戀榣山而於此徘徊不止，方被龍淵工匠角離取其一魂四魄鑄成兇劍焚寂；而千百年後，屠蘇與少恭同往榣山幻境一游，雖說當年的榣山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物是而人非。然再度奏響一曲《榣山遺韻》，劍舞與琴音相和，半身與半身之間，似終又合二為一。屠蘇故地重游，思及往日舊事，亦是感慨萬千。他二人沿林中小徑行來，步至小徑盡頭的開闊地，眼前之景豁然開朗，此番榣山一地是明日高掛，於山石之間懸上一輪七彩光暈。陵越見狀率先感慨：“此地景致甚幽！”屠蘇聞罷點頭稱是。似感應到屠蘇體內和魄的氣息，眷戀於榣山的地魂終於現形，屠蘇取出玉衡，將之收入其中。

二魂聚齊，只餘最後一魄。當日越蘇二人從榣山而返，暫回江都竹舍歇下，尋找一事又需從長計議。夜裏，屠蘇入夢，只覺自己似身在一片火紅炫目的花海，一個女聲似在冥冥之中呼喚，欲他前往。次日，屠蘇從夢中醒來，將昨夜之夢道與陵越，曰最後一魄怕是與鳳凰花有關。時下已至四月末，正值鳳凰花開時節。屠蘇憶起最初目見鳳凰花開，是在青玉壇，該處鳳凰木為少恭親手植下。由此二人前往青玉壇，順道面見一番青玉壇現任掌門元勿。元勿只道少恭既逝，他亦早已萌生退意，欲尋一地隱居。屠蘇聞罷亦不知如何出言寬慰，唯默然不語。只是此番到此，卻並未尋到任何力魄的跡象，屠蘇詢問元勿鳳凰木還有何處可尋，元勿則曰此花性喜高溫多日，嶺南多有生長，在恒山山腳下，便生有一片廣袤的鳳凰林。只是山下環境不比青玉壇乃七十二洞天福地，氣候常暖，山下之花，怕是需到五月中旬，方才大量開遍。

二人遂待至五月中，在一月朗星稀之夜，禦劍前往恒山腳下。頭頂明月朗照，月下的鳳凰木已是滿樹結花，火紅成簇。剛一至此，屠蘇便有熟稔之感，入目之景與夢中所見竟極為相似。而此處離青玉壇較近，亦沾染了恒山上的仙氣，靈力極盛，許多花木生靈俱是頗富靈氣。陵越一到此處，便覺妖氣彌漫，正待提醒身畔屠蘇小心以防妖物偷襲，擡頭便見在花木茂盛處隱現一緋紅的身影，陵越見狀大驚：“何方妖孽在此？還不現形！”

只倏忽間，那一飄渺的身影便幻化為身著緋紅煙羅倚雲裙的少女，開口急道：“來者可是百裏公子？”

屠蘇聞罷此問對曰：“你是何人？如何竟識得我？”

女子言：“奴家乃此地的鳳凰花仙，此地靈力頗盛，便在此處修煉。三年以前，此地忽來一荒魂，流連徘徊於此鳳凰林中不肯離去。奴家不知其意，嘗試與其靈交流。其靈告奴曰他身前與愛人皆甚愛鳳凰花，愛人是位公子，貌美非常，鳳凰花乃二人共同擁有的最為美好的記憶，由此他執著於此不忍稍離……其靈還向奴家展示了其間所存記憶的影像，在那裏我見到了公子……”

“……”

之後女子問道：“不知公子此番前來是為賞花還是……”

屠蘇則答：“感謝仙子告知，此番前來正是為取得少恭那飄散在外的最後一魄。”

女子對曰：“原來如此，奴家一直代為保存這一魄，現下便可將之交與公子。”

屠蘇聞罷此言拱手言謝：“如此多謝。”

然女子又道：“只是在此之前奴家尚有一不情之請，奴家一生只在修仙，並不識人間情愛。然此番在歐陽公子的記憶中見識到二位公子琴劍相和、琴葉和鳴，真真可謂是恩愛相篤，琴瑟和諧……歐陽公子之琴技高妙絕倫，百裏公子的劍舞精妙無雙，奴家一直期盼能得一機會真正見識一番，不知公子此番可否一嘗奴家心願，舞劍一曲？”

屠蘇聞罷點頭首肯，隨即轉向一旁陵越道：“如此亦可，前日正承諾為師兄舞劍一曲，今日便可兌現當日之言。”

當日之景陵越或許一生都不會忘懷，無論生命的時序走過了多少個四季，然每當憶起當日之事，陵越均會想起少年的那曲劍舞。屠蘇作為他的師弟，他自小便知其劍術過人，然卻不知當少年將淩厲的劍招化為劍舞之時，竟是此種情態。半空中瑩瑩月華流照，少年蹁躚的身影如同翩翩起舞的燕尾蝶，似已將自身全部的生命與一世的情愫通通註入其間。衣袂翻飛，如雲掃天際；劍影流轉，似長虹貫日。其剛兮，則如騏驥奔騰，金石鏗鏘；其柔兮，則若煙繞霧纏，風回雪舞。行過處葉吟花嘯，躍起時雲霽雨收；是百光流蘇的綺麗，是千絲織網的細密，是行雲流水的飄逸，是鳳翥龍翔的雄放。一曲終畢，雲掩皓月，萬物收聲，一陣清風撫過鳳凰林，一夜之間萬花開遍隨後繁橤雕零，頓時花雨滿天、萬紅同飛，紛紛揚揚似落了一場血雨。

女子閉目長嘆進而無聲長思，終道句：“情之銷魂，愛之刻骨，奴家今日算是見識了……”

之後女子將力魄交與屠蘇，二人道謝後便告辭而去。少恭消散的半魂至此已全部集齊。

作者有話要說：

103

103、清明 至地界襄垣出世（三） ...

半魂集齊之後，越蘇二人再入地界，至襄垣處，襄垣道需十二個時辰方可布起血塗之陣，在此之前他二人可於他處閑逛。而期間陵越問起血塗之陣作何之用，襄垣則答血塗之陣是為“引魄移魂、導出生魂”，意為將生魂生生抽離。陵越聞罷大驚，怒而質問曰此法甚為殘忍，為何要逼得如此行事方可引出生魂。然面對他的斥責，襄垣依舊面無表情，始終波瀾不興，只道是這不過是個人選擇，萬千生靈，生或是滅，不過唯心。至此陵越方知在襄垣年輕的外表之下，深藏一顆何等決絕之心。為了劍之能成，甘願以己身鑄劍，又如何能對凡人之命有絲毫姑息之情？念及於此，陵越拉起一旁尚在錯愕之中的屠蘇憤然離開。

二人隨後來到女媧部族，一路上屠蘇均在試圖勸慰盛怒的陵越寬心，曰此等靈魂分離之苦不過轉瞬即逝，不及曾經每月所受煞氣之苦的萬分之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陵越聞罷少年之言惟有沈默不語，知曉少年心性甚堅，向來決定之事便不容更改。此番他亦知無法說服少年改變心意，只是心中甚為不甘，少年為救那人竟肯做到如此地步。

二人如此說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一販賣泥人的攤位前，屠蘇見狀，心中莫名升起熟稔之感，記憶中在此地似曾發生過什麽。攤位前的少女當不再是當初販賣的那人，然見了並非居於幽都而是來源於外界的二人亦是好奇萬分，便在一旁吆喝越蘇二人前來一視。

陵越正待隨屠蘇來到攤前，然落後一步的他卻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是一名少女的聲音：“此番娘娘召見，你們跟緊我了。”陵越聞罷猛然回頭一看，只見在與己身隔了些許距離的地方，一個身穿靈女服的少女正引著若幹名較她年幼許多的少女向傳送法陣的方向行去，雖然服飾裝扮與從前迥異，然陵越依舊認出，為首之人正是當初將焚寂交與他的那人——風晴雪無疑。時過境遷，原來她早已成為了一名靈女，而觀她此番神色平靜，面容安詳，看來是早已習慣了當下的生活。

隔著並不太近的距離，她並未看見攤前的越蘇二人。而這邊，屠蘇亦從販賣泥人的攤前立起身，結束與攤前少女的簡單交談，回頭喚上陵越一並離開，亦未註意到方才行過的一群人。曾經深有交集的二人，此番在短暫的交匯處，誰也沒有看見彼此，便如此這般擦肩而過，向著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去。而似冥冥之中心有所感，遠處的少女在即將進入法陣之前下意識地回頭向地攤的方向望來，在視線盡頭的轉角處，一方玄色衣袂剛滑入眼角便消失了蹤影，就如黑暗中轉瞬即逝的火花一般轉眼便消失於無痕，令她不禁懷疑方才那驚鴻一瞥，或許只是她眼花產生的幻覺罷了。

陵越與屠蘇此番在閑逛了大半個女媧部族之後再度回到龍淵部族，尋到族長暫借與他二人的房屋歇下，靜待十二個時辰之後血塗之陣結成。屋內，屠蘇緩慢步至本盤腿坐於石屋一角閉目養神的陵越身旁坐下，雖知此番萬難開口，然依舊不得不勉力言道：

“此番屠蘇離去，尚餘些許事情需托付於師兄……”

陵越聞罷睜眼問道：“何事？”

“待少恭覆活之後，煩請師兄將九霄環佩交與他，此乃他身前隨身所攜之佩琴……”說完這話少年頓了頓，將右手腕上的手環取下，又從身上取出另一只一並交與陵越道，“此外還請師兄將此物交與他……”

陵越接過屠蘇遞來之物細細審視，只見兩只手環因主人的長期佩戴，緋色絲絳已變得半舊不新，然正中的羊脂玉卻變得更為光滑瑩潤。

陵越沈默，然終是點頭答應。

一旁少年見罷心下松了一口氣，之後二人長久不言，誰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半晌過去，少年默默從身上掏出一物，身側陵越轉頭一看，少年手中所持之物正是一個泥人，然泥人那栩栩如生的外形，長發高冠、繁覆衣裾，不正和陵越一模一樣！陵越見狀心下一驚，接過泥人道句：“這是？！”

“這是這些日子閑來無事之餘自己做的，做得並不太好，方才偶遇幽都中販賣泥人的姑娘，便向她請教，修正了些許方成如此這般……”

“這可是我？！”

少年聞言點頭：“知曉自己此番怕是有去無回，欲帶點什麽在身邊……從前師兄贈與的發帶已失，閑暇之時便做了這個泥人，想自己帶著上路……”

“……！”聽了這話陵越只覺內心一凜，隨後便如被拋入酸水中浸泡一般又酸又痛，他展臂將身側少年一把攬進懷中緊緊摟住，緊到少年纖瘦的身軀中的骨絡發出“哢哢”聲，緊到手中所持泥人被捏到幾近變形。有晶瑩清澈之物無聲地滴落進陵越的脖子裏，正是少年的眼淚。至此陵越方知雖說少年為覆活那人義無反顧，然對於要與自己分離，少年從來都不舍。

念及於此，陵越將懷中之人放倒在榻上，只見少年緊閉雙目，淚水依舊無聲地順著臉龐持續滾落，霧濕了濃密的長睫。陵越俯下身吻上少年的臉頰，只欲吻落少年肌膚上的淚水，少年咬緊雙唇阻止哭聲洩漏而出。不忍少年再如此這般將淡色雙唇咬至慘白，親吻從眼瞼順著淚痕滑下落到唇邊，最終撬開少年緊咬的齒長驅直入……與少年的情|事似乎已經屬於記憶中太過久遠的事情，然當陵越解開少年身上裹緊的衣衫令其與自己坦誠以待，卻覺自身的每個細胞其實都填滿了熟悉與渴望……將少年的身軀緊箍在雙臂之間，細密的親吻漸次爬滿少年的肌膚，引領少年情動。扶著少年的身子令其緩緩順勢坐下，少年如從前那般因疼痛不適發出細碎的呻|吟。只見少年無措地抓住他的手臂，竟像那被釘在釘板之上的蝴蝶，脆弱無力地扇動著雙翅。地界的長夜漫漫無止境，一片空曠靜謐之中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工匠鍛造武器的聲音，一聲一聲是鐵錘敲擊在金屬之上的重音，發出空洞的回響。從榻邊窗口上望去，可以看見那條飄浮在半空之中由無數魂靈組成的長河，永恒不止靜靜流淌過人世多少風雨變遷，亙古不息。陵越放慢身下動作，竟似暗合了敲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如撞擊在彼此靈魂之上，碾過不平整抑或平整的表面，似能這般下去直達太虛。他亦是睜大雙眼，不忍就此錯過身下之人每一個細微的面部動作，似錯過了這一遭便再無下一次。意識紛繁雜亂，於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天墉，他與屠蘇修習合劍之術，禦氣於劍進而人劍合一，之後方能人劍兩忘終於化物達天，修習一對雙劍的二人，已是默契天成難分彼此，那時，他二人何曾料到今後彼此會分離？隨後思緒又飄回數日前的衡山，清風之中朗月之下是孤獨起舞的少年，一曲劍舞伴著鳳凰花瘋狂的雕零，生生訴說盡一世的愛恨別離。最終，高|潮襲來，如一把利刃將他二人一並貫穿，已辨不清覆蓋自己的是生是死是愛抑或是恨。在耳邊少年低喚“師兄”的聲音中，陵越攬緊懷中身軀說道：“無論是生是死，屠蘇，你都不會離開我……”

十二個時辰並不太長，在現下的二人看來更是彈指一揮間。在此期間，屠蘇一直蜷縮在陵越懷裏，手中兀自擺弄著那只泥人，默默無語。陵越則於一旁微笑著註視他，只道是泥人再被少年這般揉來捏去，最終只怕會缺胳膊斷腿。

不久之後血塗之陣便已結成，紅色的陣法陰森詭異，宛如一嗜血的精靈，其間狼哭鬼嚎。少年面色平靜，從容淡定地席坐於陣法之中。未想正值這時，本置於一旁祭臺之上的玉衡突然發出刺目的白光，其間的半魂陡然幻化成形，凝聚為少恭的身影，只聽其對陣中之人高喊：“蘇蘇，快出來，不可進入陣中！快離去，莫要去送死！聽話！”

陣中之人見狀一驚，隨後便恢覆慣常神色，惟道句：“如此我便能將半魂還與你，你便可覆活……”

“不可！……”

之後陣法開啟，方才的幻影亦因陣法之力被強行驅散，巨大的紅色光陣將少年完全籠罩，少年在陣法之中平靜地閉上雙眼，一時間天地之中唯剩紅色光斑投下的巨大陰影……

只是少年最終仍未攜帶著泥人上路，泥人被擱置在屋內二人躺過的榻上，映著從屋外射進的屬於夜晚半空中精魂的光輝，猶自泛著淒清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俺終於也寫出了唯美越蘇H，哦也撒花慶祝~~~

每次寫H都在心中默默念上一遍“我再也不寫了”，可是~~~~(>_<)~~~~ 怎麽可能木有H嘛~~~還各種形式的~~~~~最郁悶的是這次的H是很久以前的構思，結果後來就忘了現在要寫又要重新想，都要寫吐了~~~

總之到現在算是將Boss重生那章的伏筆全部解決完了，下章的話就是承接Boss重生恢覆記憶之後的內容了，這兩只肯定要幹上一架的~~~~PS：蘇蘇沒帶走的泥人最後肯定被師兄收繳了隨身帶著~~~嗚嗚~~~~

104

104、谷雨 奪命魂少恭出手（一） ...

在天墉城的劍塔前，他二人相對而立。一人持劍，一人抱琴，二人之間似連空氣都變得格外滯重，不聞一絲聲響，二人身側靈力環繞，波濤暗湧，均在暗中提防對方的下一步舉動。

“站住，此番你休想將師弟的軀體帶下山！”

“……此番為了能令他覆活，在下定要如此行事！”

卻說從屠蘇進入血塗之陣，於襄垣處重塑少恭形體到如今少恭從沈睡中醒來並恢覆記憶，已歷經五載的春秋變遷。而因著少恭身中擁有承載了屠蘇記憶的一魂四魄，他亦多少知曉些許這些年來屠蘇為令他覆活所做之事。就在數日前，他恢覆了與己身有關之記憶，當即便踏下了昆侖。而以他之能，出入天墉當不會再受他人所限。他首先前往之地便是屠蘇的故鄉烏蒙靈谷，在山坡之後，兩座孤墳兀自挺立。一時間他只覺心下五味參雜，想來這裏怕本是屠蘇為其亡母所造之冢以便祭拜，然待他身殞之後亦在其旁又另為他造了一座。思及少年依“斬衰”禮制為自己守喪三年之久，每日裏俱是枯坐墳前寸步不移，便覺心痛難捱。又憶起少年一人獨自抱琴漂泊，無人陪伴無人傾訴，長夜漫漫更是孤枕難眠，更令他痛惜少年怎這般“死心眼”，為何當初便不聽他之言回了天墉？心思千回百轉，他下定決心，發狠此番不惜一切代價定要令少年再度覆活。只道是少年此番雖坦然赴死，然可知沒有他的允許，少年無權擅自決定己我是生是死，哪怕是靈魂已赴黃泉，墜入地府，他亦能從閻王手中，從幽冥地底，將少年搶回！

只是此番不出意外的，陵越果真擋在他跟前。他心想對於之前的種種恩怨，對於此番屠蘇因自己而喪命，陵越怕是早已心懷怨艾，可知他又何嘗不是怨懟非常？此番竟要阻止他帶走屠蘇軀體將其覆活。逆天而為又如何？“喪天害理”又如何？不過是執著於生命，不過是為令心愛之人能得以生存，何錯之有？！

隨後劍招始發，身前之人已不待他有甚應對之策，長劍直指他而來，擡手便是一招太虛劍，將凜冽劍氣匯於一體，凝成一道巨大劍柱向他襲來，分明便是不欲令他有任何喘息的餘地。他擡手運琴，將琴音幻化成為罡氣在己身周圍形成防護罩，生生阻下陵越一擊。趁陵越後退之際，他遂運起一招殘魂引，引魂之曲直擊陵越而去，然對方亦不懈怠，打出一招空明劍還擊。一時間兩招在空中相遇，撞擊出巨大火花，連帶著空氣均被震顫。

之後琴音陡變，不再如方才那般高亢激昂，而是轉變為一段柔美舒緩的旋律，將聲波之力隱於空氣之中，看似無方才那般威力十足，然卻能傷人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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